寿阳曲·远浦帆归
作者 马致远
夕阳下，酒旗闲，两三航未曾着岸。
落花水香茅舍晚，断桥头卖鱼人散。
创作背景
马致远是元代著名的散曲作家，与关汉卿、白朴、郑光祖并称“元曲四大家”，在文学史上素有“曲状元”之称。他的一生并不顺遂，年轻时曾怀着入仕的期望四处奔走，却始终未能在朝廷谋得称心的位置，辗转漂泊多年，直到晚年才退居江南，彻底与官场告别。
这首《寿阳曲·远浦帆归》正是他退居之后写下的一首小令。“寿阳曲”是曲牌名，规定了音律格式；“远浦帆归”是曲题，点明了描写的场景——远处渡口，帆船在日暮时分陆续归来。整首曲子不过短短五句，却将一个黄昏江边的平常景象，写得清淡而耐看。
与马致远那首广为人知的《天净沙·秋思》相比，这首小令少了几分苍凉，多了一种静默的旁观姿态。它不急着抒情，只是把夕阳、酒旗、漂着的船、散去的人，一件一件摆在读者面前，像是一个久居他乡的人，在某个平常的傍晚终于停下来，把眼前这幅江边晚景细细地看了一遍。
马致远晚年长期居住于江南一带，那里水网密布、渡口众多，黄昏时渔船归港、集市散去的场景是日常可见的。这首小令所写的，并非某个特定的地方，而是一种带着普遍性的黄昏图景，恰恰因为普通，才显得真实。
字词注释
远浦 远处的水边，泛指江河沿岸的渡口或停泊处。“浦”字在古诗文中频繁出现，专指水流聚集处的岸边地带，隐含着一种与尘嚣相隔的静僻感。题目“远浦帆归”四字，定下了整首曲子的场景基调——黄昏时分，远处渡口，帆船一一归来。
帆归 帆船归来靠岸。“帆”本指船帆，这里用部分代指整艘船，是古诗文中常见的借代写法。帆船入港，意味着一天劳作的结束，与末句“卖鱼人散”相互呼应，共同构成了日暮而息的完整图景。
酒旗闲 酒肆门口挂出的布幌旗子，此刻无风地垂挂着，没有客人来顾。“闲”字是这首曲里极为关键的一笔，短短一字，写出了傍晚时生意已歇、人烟渐稀的那种静。酒旗不是消失了，只是不再招展——“闲”字让整幅画面从白日的热闹，悄悄收拢成了傍晚的沉寂。
两三航 两三艘行驶中的船。“航”在这里兼有量词与名词的用法，指水上的船只。“两三”是概数，不刻意精确，正因为如此，才显得像是随意一望时的所见，而非刻意清点的结果，读来更加自然。
未曾着岸 还没有靠到岸边。“未曾”表示“尚未”，“着岸”指船只实际触碰到岸边、停靠下来的动作。这几艘船还漂在水面上，与整体日暮归息的节奏形成一种轻微的悬滞——一切都已收拢，唯独它们还没到。
落花水香 落下的花瓣飘在水面，水里带着淡淡的花香。这四个字同时调动了视觉与嗅觉，将一个寻常的傍晚写得清新而细腻。花是什么花，曲中没有明说，留给读者自行想象，这种刻意的留白本身就是一种写法。
茅舍晚 茅草屋在暮色中静静矗立。“晚”字点明时间，也为茅舍的形象染上了一层昏黄的色调——不是正午的强光，而是黄昏柔和的余晖打在屋顶上，轮廓渐渐变得温暖而模糊。
断桥头 残断的桥边。“断桥”不一定指彻底垮塌的桥，或许只是年久失修、缺损一截的旧桥。古诗文中“断桥”一词常作为荒凉与时光流逝的意象出现，这里置于卖鱼人散去的场景末尾，为整幅画面添了几分落寞的余韵。
卖鱼人散 在桥头摆摊卖鱼的人已经收摊散去。这是整首曲子最后一个画面，也是将白日的热闹彻底收尾的一笔。桥头此刻空了下来，只剩断桥本身还立在那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读音说明
曾：“两三航未曾着岸”中的“曾”表示“尚未”的否定副词，不要读成 zēng（第一声）。zēng 是“曾”用作姓氏，或表示“上一辈的”（如“曾祖父”）时的读音，二者用法截然不同，须加以区分。
着：“未曾着岸”中的“着”读 zháo，第二声，意为“接触到、抵达”，与“着陆”“着地”中的用法一致。不要读成 zhuó（穿着、附着）或 zhe（走着）。“着岸”强调的是船只实际接触到岸边的动作，读 zháo 最为准确。
舍：“茅舍晚”中的“舍”读 shè，第四声，意为“房屋、居所”，不要读成 shě（舍弃、舍得）。两个读音对应的意思完全不同，在古诗文中凡作“房屋”讲，一律读 shè，这是需要记住的固定用法。
整首曲子语言浅近，读起来不必刻意拿腔。“落花水香茅舍晚”一句意象叠得最密，朗读时宜稍稍放慢，让每一个字都有一点停留的空间，画面感才能出来。末句“断桥头卖鱼人散”的“散”字落在最后，语调宜自然地往下沉，不要上扬，让声音像傍晚本身一样，平静地散开。
诗歌赏析
这首小令只有短短五句，却像一幅卷轴画，将一个黄昏江边的场景从远到近、从动到静，逐层铺开。
“夕阳下，酒旗闲”，起笔先交代光线与时间。夕阳是温暖而微弱的光，不是正午的炽烈，而是傍晚的柔和；酒旗挂在那里，却“闲”着，没有人进出，没有生意可做。两个字写尽了一个收摊时分的乡镇气氛，一切都在朝着沉静收拢。
“两三航未曾着岸”，视线由岸边移向水面。几艘船还漂在远处，没有靠岸。这是整首曲里唯一还在“行进中”的事物——其他一切都已停下来，只有这两三艘船，还未到达它们该去的地方。这个画面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悬滞感：傍晚了，该回来的还在水上。是迟迟未归的旅人，还是普通的渔船？曲中不作说明，只让它们漂在水面，成为黄昏里唯一还在移动的点。
“落花水香茅舍晚”，五个字叠了四个意象：落花、水香、茅舍、晚。这是全曲最密集的一句，也是最有画面感的一句。落花飘在水面，带来清淡的香气；茅草屋在暮色中静静立着，轮廓渐渐模糊。这句话里几乎没有动词，全靠名词和形容词的堆叠，反而让人觉得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断桥头卖鱼人散”，末句以人的离去收尾。卖鱼的人散了，桥头空了，一天就这样走完。“散”字是全曲最后一字，却是分量最重的一字——它让所有已经沉静下来的东西，又往更深的静处沉了一层。
这首小令的写法，与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有异曲同工之处：都是用一组名词意象的叠加，不加过多形容与议论，让画面自己说话。不同的是，《天净沙·秋思》在末句点出了“断肠人在天涯”，情感外露；而这首《寿阳曲·远浦帆归》的情感始终藏在景物里，不说破，只是把那幅黄昏的画铺在读者面前，让人自己去感受那份落寞与寂静。
主题思想
这首曲子表面上写的是黄昏江景，实则在景物之中藏着几层情感。
- 归而未归的漂泊之感
从“卖鱼人散”到“两三航未曾着岸”，整首曲子弥漫着一股“该归去了，却还未归”的意味。白日将尽，人与船都在归途，但归途未必顺遂。这种隐约的悬而未决，映射了漂泊者内心对安定之所的渴望，是马致远作品中反复出现的情感底色。
- 对田园宁静的留恋
茅舍、断桥、卖鱼人，这些都是江南水乡最寻常的意象，却被马致远用极简的笔触写得格外有味道。曲中没有雕梁画栋，没有车马喧嚣，只有一个黄昏、几艘船、一群散去的人。这种平淡之美，是作者在仕途蹉跎之后，对田园生活发自内心的向往与珍视。
- 对时光流转的感悟
夕阳西沉，酒旗已闲，鱼贩散去——一天就这样一点一点走完了。马致远没有直接感慨时光易逝，但那幅画面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黄昏是最容易让人意识到流逝的时刻，散去的人、未靠岸的船、沉默的茅舍，每一样都在无声地提醒着：今日已尽。
读这首曲子，不必急着去寻找“诗眼”或者“中心思想”，不妨先把自己放进那个黄昏的江边，看一看夕阳、那几艘船、那一缕花香，然后跟着卖鱼人一起散去。感受到了那份静，这首曲子也就懂了大半。
断桥头的那一横，划去了什么
元代的江南，渡口众多，水乡里几乎每隔几里就有一座桥。这些桥大多是民间自建的，用木料或石块搭成，年深月久，难免有朽烂的，有垮塌的，有只剩两头、中间断开一截的。村民们早就习惯了，或绕行，或搭一块临时的木板将就着过，并不当回事。
马致远在不同的曲子里，不止一次写到“断桥”。这两个字在他的笔下几乎成了一个固定的符号，残的、旧的、不再完整的事物。写断桥，他不解释，不感慨，只是把它放在那里。
有人说，马致远写断桥，是在写自己。他年轻时曾寄望于科举仕途，元代的汉族文人在制度上受到诸多限制，他的仕途走得断断续续，始终没能通向他最初以为的那个地方。晚年退居江南，他不再谈论那些未竟的期望，只是在曲子里留下一座断桥，让卖鱼人在那里散去，让画面在那里收尾。
当然，也可以不作这样的解读。断桥或许只是他真实看见的一座桥，那天黄昏，他站在江边，看见夕阳、酒旗、漂着的船，最后看见人在桥头散去，便把这一切写了下来。写完之后，这幅画就留在那里了。
画里的江边，从来不只是画。只是有时候，画里的那道缺口，会让看画的人想起自己的某一段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