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张养浩
骊山四顾,阿房一炬,当时奢侈今何处?
只见草萧疏,水萦纡。至今遗恨迷烟树。
列国周齐秦汉楚,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

张养浩是元代最具代表性的散曲作家之一。他历仕元朝,官至礼部尚书,为官期间以清廉耿直著称,数次因直言进谏而遭到贬谪,晚年索性辞官归隐,在故乡过起了耕读自足的日子。
然而元文宗天历二年,陕西一带爆发严重旱灾,饥民遍野,流离失所,朝廷再三催请,征召张养浩出任陕西行台中丞,主持赈灾。他不顾年迈体弱,毅然束装赴任。一路西行,沿途所见皆是民不聊生的惨状,这与他途经骊山时所目睹的历史遗迹形成了强烈的对照——那里曾经是历代帝王修造离宫的风水宝地,如今却只剩下荒草与残垣。
骊山地处今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是中国历史上政治风云最为集中的地方之一。这里曾是秦始皇营建地下陵寝的所在,也是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古战场,更是秦朝阿房宫的邻近之地。项羽入关后火烧宫室,熊熊烈焰烧了数月不息,一代王朝的繁华就此化为灰烬。张养浩站在这片土地上,心中的感慨无法用寻常文字承载,便以散曲这一形式,写下了《山坡羊·骊山怀古》。
“山坡羊”是元散曲中的一个曲牌名,并非诗题本身。曲牌规定了这首曲子的平仄、字数与押韵格式,“骊山怀古”才是张养浩为这首曲子所取的题目,意为在骊山一带触景生情,引发对历史的追思与感慨。
骊山 位于今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是一座风景秀丽的山岭。周幽王曾在此烽火戏诸侯,秦始皇的陵寝选建于骊山脚下,唐明皇与杨贵妃亦在此建造华清宫,留下了无数历史典故。骊山是中国历代皇权奢靡的一个缩影。
四顾 向四周望去,环顾四方。登高而望,视野开阔,却入眼皆是荒凉,“四顾”二字中隐含着一种孤寂与茫然。
阿房一炬 阿房,即阿房宫,秦始皇征调天下数十万劳役所建的庞大宫殿群,规模之大、耗费之巨,在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一炬”指项羽攻入咸阳后纵火焚烧宫室,这把大火象征着秦王朝的彻底覆灭,也象征着一个政权所有的辉煌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当时奢侈今何处 当年那般铺张豪奢,如今究竟在哪里?这是一句带有强烈感慨的反问,将昔日繁华与眼前荒芜的巨大落差,浓缩进短短一句话中,令读者一时无言以对。
草萧疏 野草稀稀落落,杂乱而无生气。“萧疏”二字本描写草木零落的样子,这里用来形容昔日繁盛之地如今的破败与荒废。
水萦纡 水流曲折蜿蜒,迂回盘旋。“萦纡”描绘河流弯转的形态,与“草萧疏”共同构成了一幅清冷萧瑟的荒野图景,令人生出深深的历史沧桑之感。
遗恨迷烟树 历史留下的遗恨,隐没在那片笼罩于烟雾中的树木之间。“迷”字用得极妙——烟与树相互遮掩,那份深埋于历史中的怨与憾,便也随之变得模糊、难以厘清,却始终挥之不去。
列国周齐秦汉楚 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先后称雄的诸多朝代与国家,涵盖周、齐、秦、汉、楚,泛指历史上所有的政权更迭,并非专指某一具体时期,而是对漫长历史的整体概括。
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 这是全曲的核心句,也是最震撼人心的点睛之笔。“赢”与“输”本是截然对立的两个结果,然而在时间的尺度面前,两者的终点竟然完全一样,皆化为尘土。这种历史的虚无感,既令人警醒,又令人生出无可排遣的悲凉。
骊:“骊山”之“骊”,不要读成 lǐ 或 lì。这个字平时较少见,容易因字形与“丽”相近而误读。
萦纡:“萦”读 yíng,第二声;“纡”读 yū,第一声。“纡”字较为生僻,容易误读为 yú 或 wū,需加以留意。
阿房:这是一个特殊的专有名词读音。“阿房宫”中的“阿”读 ē,“房”读 páng,连读为 ē páng,与日常所说的“房子”的“房”读音相同,但“阿”字的读法与日常用语中的“阿”(ā)截然不同。这是朗读古诗文时最容易出现的误读之一。
萧疏:“萧”形容冷清稀落之意,不要读成 sāo 或 xiǎo。
“阿房宫”的正确读音是 ē páng gōng,其中“阿”取 ē 音,“房”取 páng 音。这一读法是历史上约定俗成的专有读音,不遵循现代汉语常规拼读,朗读时务必牢记。
《山坡羊·骊山怀古》全曲文字简练,却有一种力透纸背的历史分量。张养浩以骊山为触发点,将怀古的视野从眼前一景延伸至整个中国历史的兴衰,最终以两句工整而震撼的对句收尾,令人读罢久久难以释怀。
骊山四顾,阿房一炬,当时奢侈今何处?
开篇三句如同三声重鼓,节奏紧促,力道沉稳。“骊山四顾”,诗人站在骊山之上,举目四望,入眼尽是荒凉,这一“顾”字,既写出了身处其境的实感,也带出了一种环顾历史、无从寻觅的茫然。“阿房一炬”,仅仅四个字,便将秦王朝由盛转衰的历史浓缩成了一道火光。那座耗尽天下财力、役使无数生命修建起来的宫殿,最终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把火。“当时奢侈今何处”,这一问,不需要回答,荒草与残垣便已经是最清晰的答案。
只见草萧疏,水萦纡。至今遗恨迷烟树。
笔调在此处转为轻缓低沉,从宏大的历史叙述收拢至眼前的具体景象。草是零落的草,水是迂回的水,烟是遮蔽遗恨的烟,树是隐入历史的树。张养浩用几笔淡然的白描,将一种荒芜寥落的气氛烘托到了极致。“至今遗恨迷烟树”,这里的“遗恨”并非指某一个人或某一个王朝的遗憾,而是所有曾在这片土地上为权力献上生命与汗水的人所留下的、永远无法言说的沉重伤痕,就那样迷散在烟雾与树影之间,无处安放。
列国周齐秦汉楚,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
这是全曲最为震撼人心的收尾,也是中国文学史上怀古之作中极具代表性的名句。诗人在此彻底抛开具体的景物描写,将笔触直接升华至历史的宏观层面。周、齐、秦、汉、楚,这些曾经各自称雄、相互争伐的政权,在历史长河中先后登场,先后谢幕,无一例外。“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两句形成了极其工整的对称,“赢”与“输”本是截然对立的两个极端,然而在时间面前,两者的终点竟然毫无差别。这种历史的虚无感,将一切争伐的意义彻底瓦解,读来令人背脊生寒。
这首曲子最高明的地方,在于用“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这种极度对称的句式,制造出一种巨大的历史荒诞感。胜者与败者的区分在此被彻底消解,时间才是唯一的裁判,而它给出的判决,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山坡羊·骊山怀古》的主题,表面上是“怀古”,实则是“伤今”。张养浩写这首曲子时,正身处元朝统治下灾情严峻的陕西,一路所见皆是百姓流离、饿殍遍野的惨状。他站在骊山脚下,望着那片历代帝王挥霍无度留下的废墟,心中交叠着两种情感:一是对历史的深沉慨叹,二是对现实的无声控诉。
“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这两句话看似是在说历史上的统治者,实则也是在为那些无名无姓、在历代战乱与苛政中默默消耗的普通百姓发声。皇帝的命运与百姓的命运在这首曲子里奇异地并置——统治者争来夺去,百姓为他们的争斗付出血与泪,而最终,无论是坐在皇位上的人,还是在田间地头劳作的人,都将归于尘土。张养浩的“怀古”,不是风花雪月式的感伤,而是一种有着深厚现实根基的历史清醒。
这首曲子表面上写的是历史,骨子里批判的是现实。读懂了张养浩身处乱世、目睹民间疾苦的背景,才能真正体会那句“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背后隐藏的愤慨与悲凉,绝不只是一句简单的历史感叹。
据史书记载,天历二年,陕西大旱,张养浩接到朝廷任命时,已是年近六旬、多病缠身。周围的人都劝他推辞,说他身体撑不住这一路奔波,他却只说了一句话:“国家有急,义不得辞。”便收拾行囊,踏上了西行的路。
一路行来,他所见所闻令他寝食难安。村庄残破,道路上时常可见饿倒在路边的百姓,田地龟裂,连井水都快要干涸。他每到一处,便下令开仓赈济,能救多少是多少,随行的官员劝他量力而行,他只是摇头,说再等等就晚了。
走到临潼附近,车马停在骊山脚下。那天傍晚,他独自登上山坡,立在风中,久久没有开口。随行的幕僚不知他在想什么,悄悄候在一旁。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说,你看这山,当年秦皇在这里造了多大的排场,如今在哪里?项羽一把火,什么都没了。赢的、输的,最后都是一捧黄土。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只是苦了那些替他们出力的人,他们连黄土都没留下来。
那首《山坡羊·骊山怀古》,便是在那一天写下的。同年,张养浩因积劳成疾,在任仅四个月便病逝于陕西任上。消息传开,当地百姓自发为他设祭,不少人痛哭失声。一个在生命最后的岁月里仍放不下苍生的人,他在骊山脚下发出的那一声“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或许从来就不只是写给历史上的帝王,也是写给他自己,写给那些他亲眼看见、却无力全部救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