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刘致
云山有意,轩裳无计,被西风吹断功名泪。
去来兮,再休提!
青山尽解招人醉,得失到头皆物理。
得,他命里;失,咱命里。

刘致,字时中,号逋斋,是元代颇具代表性的散曲作家。关于他的生卒年,史料记载不甚详尽,大约卒于至元、至正年间,一生都在元代统治的时代背景下度过。他与关汉卿同处一个时代,深受元曲风气的浸润,写下了不少感情真挚、语言质朴的散曲作品,《山坡羊·燕城述怀》便是其中流传最广的一首。
要理解这首散曲,必须先了解元代文人所处的特殊处境。元代由蒙古贵族建立统治,初期科举制度一度废置,汉族文人仕进之路几乎被完全堵死。即便后来科举部分恢复,考试名额依然十分有限,且官职任免上,蒙古人和色目人始终享有优先权,汉族士人在官场中得到重用的机会极为稀少。许多饱读诗书的文人,空有一腔抱负,却在权贵的门前碰了一次又一次的壁,在等待与失望之间蹉跎了大半生。
燕城,即今日的北京,元代称为大都,是元朝的政治中心。对于刘致这样来自他乡的文人而言,燕城既是仕途的象征,也是异乡的代名词。他在这里看过权贵的脸色,也在寒风中守候过那些从未兑现的承诺。这首散曲题为“述怀”,便是要把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如实地倾诉出来——不是写给别人看的体面文章,而是一个失意人与自己的一次坦诚对话。
“山坡羊”是元代散曲“小令”中常见的曲牌名,与诗的内容并无直接关系,只规定了格律、音调与押韵的要求。元代散曲以曲牌命名,类似于宋词中的词牌,同一个曲牌之下,不同的文人可以填写出截然不同的内容。“燕城述怀”才是这首散曲的真正题目,点明了创作的地点与情感基调。
山坡羊 曲牌名,是元代散曲小令中极为常见的一种格式,规定了句式长短、平仄格律和押韵方式,与诗歌的内容没有直接联系。就好比同一首曲调可以配上不同的歌词,“山坡羊”这个曲牌下,张养浩写过“峰峦如聚,波涛如怒”的慷慨,刘致便在同一个格调里,写下了自己的落寞与释然。
燕城 即今日的北京。上古时期,北京一带属于燕国故地,后世文人便以“燕”字指代这片土地,“燕城”“燕京”皆是雅称。元代定都于此,称为大都,是全国的政治权力中心,也是无数读书人北上求仕的终点与归宿。
述怀 陈述内心的情志与感慨。“述”是如实道出,“怀”是胸中所积。“述怀”二字,说明这首曲子不是应酬之作,而是一次真实的内心倾吐。
轩裳 “轩”指古代卿大夫出行所乘的车驾,“裳”指官员正式场合所穿的礼服。两字合称,代指官职与仕途。“轩裳无计”四字,意思是在仕途上毫无出路,求取功名官位已成奢望。
无计 没有办法,毫无出路。“计”在文言文中有“计策、方法”之意,“无计”便是再也想不出任何办法了。
功名泪 为了功名奔波而流下的泪水。功名,在古代读书人的观念里,涵盖了科举中式、入仕为官、光耀门楣等一系列人生理想,是读书人最重要的追求目标。“功名泪”三字,浓缩了多少年的挣扎、等待与心酸。
去来兮 “去来兮”出自东晋陶渊明的名篇《归去来兮辞》。陶渊明因不愿“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毅然辞去彭泽县令之职,挂冠归去,写下了这篇千古名作。“去来兮”三字,是“归去吧”的感叹语气,呼唤自己离开这片伤心之地。
再休提 再也不要提起了。“休”在文言文中作“不要、停止”解,“再休提”便是“以后也别再说起这些旧事了”,语气决绝,带着一种不想回头的洒脱。
尽解招人醉 “尽解”意为完全懂得、无不明白。青山“尽解招人醉”,是说青山完全懂得如何让人沉醉其中,仿佛山水是通情达意的知己,比那些冷漠的官场中人更懂得珍视一个人的心意。
得失到头皆物理 “物理”在这里并非今天所说的物理学,而是“事物的自然规律、道理”。“得失到头皆物理”,是说人生中的得与失,到头来都是天地间的自然道理,有其必然之处,不必过于执着与怨恨。
他命里 “他”泛指别人。“得,他命里”,意思是那些能得到功名利禄的人,不过是命中注定罢了,是他们自己的缘分与气数,并非真的靠着什么过人的才学与品德。
咱命里 “咱”是元代口语中的第一人称,相当于“我”,带有一股北方方言的质朴气息。“失,咱命里”,意思是我没能得到,这是我自己命里的安排。语气里既有一分认命的释然,也藏着一分悄悄的苦涩。
裳:在“轩裳”中读 cháng,第二声,指衣裳、礼服,这是一个文言读音,不读日常口语里“衣裳”的 shang(轻声)。
兮:读 xī,第一声,是文言文中的语气助词,常见于《诗经》和楚辞,在这里出现,是刘致有意借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的语气腔调。
尽解:“尽”在这里读 jǐn,第三声,意思是“都、完全”,不读 jìn(用尽)。“尽解招人醉”,是“完全懂得如何让人沉醉”之意。
物理:整体作一个词,应按文言语境理解,读 wù lǐ,意为“事物的道理、规律”,与现代学科“物理”虽字形相同,含义却有本质区别。
咱:读 zán,第二声,是元代白话中第一人称的用法。部分地方方言中也将“咱”读作 zǎ 或 zà,但在普通话朗读时统一读 zán。
“去来兮”三字是全曲情感的转折点,朗读时语调应稍作停顿,读得坚定而又略带感叹,才能传递出刘致那种“横下心来、转身离去”的决绝之感。紧接其后的“再休提”语气要短促有力,不拖泥带水,方能显出他的洒脱。
《山坡羊·燕城述怀》全曲仅七句,却在极为精简的篇幅里,完整地走完了一个失意文人从挣扎到放下的心路历程。全曲没有一个字在做作,却句句都有重量。
云山有意,轩裳无计,被西风吹断功名泪。
开篇连用两个短句,形成强烈对比。“云山有意”,山水对自己满怀深情,愿意接纳自己;“轩裳无计”,官场仕途却对自己毫无情分,再怎么努力也无处着落。大自然的有情,反衬出世道的无情,两句放在一起,说的是同一个人的两种遭遇,却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被西风吹断功名泪”,是这一段最为动人的一句。秋日的西风扑面而来,连眼泪都来不及落下,便已被吹散吹断。这里的“吹断”,写得极为狠心——不是流尽,不是忍住,而是被无情地截断,悲伤都来不及完整地经历,就这样过去了。一股苍凉之气,弥漫在字里行间。
去来兮,再休提!
这一句是全曲的情感转折。“去来兮”三字,直接化用了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的语气,带着一种决然的自我呼唤:走吧,回去吧。“再休提”,则是对过去那些挣扎与期待的彻底告别——再也不要提了,那些功名、那些等待、那些在权贵门前卑微守候的日子,都不要再说了。
陶渊明写《归去来兮辞》时,是在彭泽县令任上挂冠而去,带着一种主动的清醒与果决。刘致在这里借用“去来兮”,既是在学陶渊明的洒脱,也是在用陶渊明的精神撑起自己离去的底气——走,不是因为败了,而是因为不愿再在这种地方留下去。
青山尽解招人醉,得失到头皆物理。
转身之后,入眼的是青山。“青山尽解招人醉”,青山完全懂得如何让人沉醉,它不挑剔你的出身,不看你有没有官职,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用它的葱郁与辽阔接纳每一个到来的人。这一句,是刘致在官场碰壁之后,从山水里找到的第一份真正的慰藉。
“得失到头皆物理”,情绪又稳了一层。得与失,到头来都是天地之间的自然规律,有人得,有人失,这本是世间的常态,不值得为此耿耿于怀一辈子。这种说法,不是逃避,而是真正看开了之后的一种平静。
得,他命里;失,咱命里。
尾句是全曲最有力量也最耐人寻味的两句。表面上看,是一种认命——别人得到,是他命里注定的;我没得到,是我命里如此。语气平静,好像已经彻底想开了。但仔细体味,那个“他命里”与“咱命里”的对举,其实藏着一股没有完全说出口的东西:凭什么?凭的只是命,不是才学,不是品行,不是努力——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刘致没有直说,却把这层意思轻轻埋在了看似平和的语气里。
全曲的高明之处,正在于这种“表面认命、实则不甘”的双重情绪。刘致用最平白的口语,写出了最复杂的内心世界——他不是真的心平气和,而是一个在失意中努力维持体面的人,把伤口藏在了看似洒脱的文字背后。
全曲毫不掩饰地写出了刘致在燕城求官无门的处境。“轩裳无计”四字,几乎是元代无数汉族文人共同困境的缩影。在那个科举不畅、民族壁垒森严的时代,才华与抱负往往敌不过出身与门第,文人的心血换不来一个公平的机会,这种愤懑是真实存在的,刘致只是借这首散曲,把它说出来了。
这首散曲里的“归去”,不是被迫撤退,而是一种有尊严的主动离开。他借陶渊明“去来兮”的典故,把自己的离去包裹在一种文化传统与精神气节之中。这不是认输,而是一种“留得青山在”的智慧——既然官场没有容身之处,不如转身去山水间寻一片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
“得失到头皆物理”,是刘致试图给自己的失意寻找一个更宏观的解释框架。世间的得失,本是阴阳交替、盛衰轮转的自然规律,不必一味怨天尤人。这种接受,并非盲目顺从,而是在经历了挣扎之后,主动选择以一种更平和的方式与命运和解。
理解这首散曲,需要将它放入元代特殊的历史背景之中。如果只把它当作一般的“怀才不遇”之作来读,便会忽略其背后更沉重的时代意涵。刘致所写的,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遭遇,而是整整一代汉族文人在异族统治下的共同失落与自我救赎。
据说刘致在燕城逗留的那些年,住处不算宽敞,窗外却能望见远处隐隐的山影。每逢秋日,西风从北边吹来,街巷里落叶翻滚,卷起一地的尘与凉意。
他去过权贵府上,也在官署旁的廊下等候过。有人笑着应付他,有人拿话搪塞,也有人客客气气地收下了他的文章,然后再无音讯。时间一久,他渐渐明白,那扇门从来就没有为他这样的人真正打开过。不是他不够努力,也不是他才学不足——只是那个时代,根本就没有给他们这些人留下一条可以走的路。
不知是哪一个傍晚,他坐在窗边,看着远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沉下去,忽然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那些年积下的委屈、不甘、连眼泪都来不及落完的悲伤,像是在那一刻被风吹散了大半。他提起笔,把这些年的心情揉进了这首短短的散曲,写下“去来兮,再休提”,写下“失,咱命里”。
写完之后,他没有再等什么。行李收拾好,翌日清晨便出了门。燕城的街道还是一如既往地喧闹,与他无关。他走出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影,天色尚早,山还是青的。他想起曲子里那句“青山尽解招人醉”,忽然觉得,那片山,比这座城,更像是他的去处。
后来读到这首散曲的人,每每在“得,他命里;失,咱命里”这两句前停下来,停得久一些。不是因为这两句多么华美,恰恰相反,它朴素得像是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只是越是寻常的话,往往越是说中了什么——说中了那些在生活里碰了壁、受了委屈,却还是得昂起头继续走的人,心底里最真实的那一种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