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张养浩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张养浩(1270—1329),字希孟,号云庄,山东济南人,是元代官场中少见的清廉之人。他一生两度入仕,又两度辞官归隐,不愿与腐败之风同流合污,名声在当时便已广为流传。
至顺二年(1329年),关中一带爆发严重旱灾,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元文宗下诏,起用已隐居多年的张养浩,命他出任陕西行台中丞,主持赈灾事务。那时他已年近六旬,身体多病,接到诏书之后,连家都未及多作安顿,便立刻启程西行。一路上,他亲眼见到旱灾之后的惨状:龟裂的土地,空竭的水井,以及在官道两旁挣扎求存的难民。那些景象令他一路沉默,却没有让他停下脚步。
途经潼关时,已是傍晚。他独自登上关楼,黄河的涛声从关下一阵一阵涌来,群山在暮色里层层叠叠地排开,壮阔之中透着一股令人压抑的肃穆。遥望西边,那里曾是秦汉隋唐的帝都——长安。如今那座城市早已风光不再,昔日的宫殿楼阙,只余断壁与黄土。心中百感交集,他写下了这首传诵至今的《潼关怀古》。
张养浩抵达陕西之后,将自己的薪俸、积蓄乃至私产悉数变卖,全部用于购粮赈灾,昼夜奔走,不曾停歇。同年秋天,他因积劳成疾,在任上病逝,终年五十九岁,再也没能回到故乡济南。《潼关怀古》是他西行途中留下的文字,也是他生命尾声里最沉重的一声感叹。
山坡羊 这是曲牌名,不是这首词的题目。元代散曲中的小令,各有固定的曲牌,曲牌规定了作品的格律、句式和押韵方式。“山坡羊”是其中常见的一种,音调沉郁,适合用来抒写苍茫悲凉的情怀。
峰峦如聚 “峦”指连绵起伏的山峰,“聚”是汇聚、集中的意思。用一个“聚”字,写出了潼关四面群山拱立的壮观气势,仿佛远处的山峰都从四面八方向这里涌来,把潼关围成了一座天然的要塞,险不可破。
波涛如怒 “怒”字拟人,将黄河汹涌的波涛比作人愤怒时的状态,气势奔腾,一泻而下。一个“怒”字,使山河景物也带上了情感的温度,与作者内心的悲愤暗暗呼应,不着痕迹地将写景与抒情融为一体。
山河表里 “表里”在这里指内外,具体而言,是指华山在外(表),黄河在内(里),山与河一内一外,合力构成了潼关无可匹敌的天然屏障。历史上无数次大战都曾在这里对峙,足见此地战略地位之重。
西都 指长安,即今天的陕西西安。秦、汉、隋、唐等多个朝代皆以长安为都,极盛时期,这里是整个东方世界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号称“百万人家”。
意踌躇 “踌躇”本义是徘徊犹豫,这里形容站在潼关、遥望西都时,心中思绪万千,百感交集,久久无法平静下来。这两个字写的不是脚步的迟疑,而是情感的复杂,是那种面对历史废墟时,说不清是惋惜还是悲凉的心境。
伤心秦汉经行处 “经行处”是曾经走过的地方。踩在这片土地上,脚下正是秦始皇出巡、汉武帝远征时驾辇走过的地方,想到这里,令人心痛。“伤心”在这里并非单纯的个人悲哀,而是一种由历史沧桑引发的、带有厚重历史感的慨叹。
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宫阙”指古代的宫殿与城楼,“万间”极言数量之多,“都”字写出了彻底消失、无一幸免的绝望感。那些曾经金碧辉煌的宫殿,如今全部化作了一抔黄土,只余断壁残垣埋在荒草之间。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是全曲最振聋发聩的两句话,也是张养浩作为一个有良知的官员,在历史面前发出的最沉重的声音。王朝兴盛时,大兴土木,修筑宫殿城墙,百姓被征发劳役,苦不堪言;王朝衰亡时,战乱频仍,兵祸连年,百姓更是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历史车轮滚滚,无论哪个方向,夹在中间的,始终是最普通的那些人。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是这首曲子的主旨所在,也是张养浩以一个亲历者的身份,对数千年历史作出的深刻总结。这两句话对仗工整,言简意赅,却道出了一个令人无法回避的历史真相,读来令人心头一震。
峦:读 luán,第二声,指连绵的山峰。“峰”是单个高耸的山顶,“峦”是较低而连绵的山丘,两者合用,形容山峦起伏、层层叠叠的地貌,不要将“峦”误读成 luàn(乱)。
踌躇:“踌”读 chóu,第二声;“躇”读 chú,第二声,合在一起读 chóu chú。这两个字常被误读,尤其“踌”容易被读成 còu 或 zhōu,需要多加注意。
阙:读 què,第四声,不读 quē。“宫阙”是古代宫殿建筑群的统称,“阙”特指宫门两侧高大的楼台。此字字形与“缺”相近,但读音与含义均不相同,朗读时不要混淆。
兴:在“兴,百姓苦”中,“兴”读 xīng,第一声,意为王朝兴盛、繁荣。若读成第四声 xìng,则是“高兴”或“兴趣”的意思,两者含义截然不同,这里务必读第一声。
朗读最后两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时,节奏十分关键。“兴”和“亡”之后都应有一个明显的短暂停顿,不能连着一气读完。停顿之后再接“百姓苦”,才能读出历史积压而来的那种沉痛之感,让听者感受到这两句话背后的重量。
《潼关怀古》全曲层次分明,从描绘眼前山河的雄浑壮阔,到感叹历史王朝的兴衰消亡,再落到对底层百姓命运的深切悲悯,三个层次环环相扣,最终收在那两句振聋发聩的结语上。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开篇三句是写景,却不是冷静的白描。一个“聚”字,让山峰有了向心而动的气势;一个“怒”字,让黄河有了奔腾悲愤的情绪。本是静止的山、流动的水,在这两个字之下,都有了生命,都有了脾气。“山河表里”四个字,既是在描述潼关依山傍河的地理形势,也是在暗示这座关隘所承载的历史厚度。华山与黄河,一个绵延在外,一个奔涌在内,两者合力,将潼关变成了一道谁也难以逾越的屏障,也将历史的风云都锁在了这方天地之间。
望西都,意踌躇。
视线从眼前的山河,转向了远处的西边。长安就在那个方向,那座秦皇汉武曾经日夜出入的帝都,那个“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地方。然而此刻望过去,那里只是一片苍茫。“意踌躇”三个字,写出了面对历史废墟时那种复杂的内心状态——有惋惜,有敬畏,有悲凉,三种情绪纠缠在一起,让人站在原地,久久不能挪步。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这两句是情感的直接爆发。踩在这片土地上,脚下曾经是秦始皇车驾往来的地方,是汉武帝出猎时旌旗飘扬的地方。而那些宫殿楼阙,如今已荡然无存,化为一地黄土。“万间”写数量之多,“都”写消失之彻底,一个“都”字,让那种虚无之感扑面而来,让人不得不正视历史对人类一切辉煌的最终判决。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是全曲的灵魂,也是张养浩思想中最深刻的部分。一般的怀古诗,感慨的往往是英雄的没落、帝业的消逝,写的是王侯将相的世界。张养浩却把目光落在了百姓身上。王朝兴盛时,要修宫殿、铺驰道、建长城,这一切靠的都是无数普通人用血汗堆出来的;王朝衰亡时,战乱烧起来,最先被殃及的,也是这些人。兴与亡,是帝王将相的叙事;苦,却永远是百姓的命运。七个字,道尽了千年历史的残酷逻辑。
这首曲子在写法上最突出的特点,是以景起兴、层层递进。从山河的雄壮开始,过渡到历史的苍凉,再落到对百姓命运的深切关注,每一步都自然而然,没有生硬的转折,却有着铁一般的力量。这种由外而内、由景及情、由情及理的写法,是中国古代诗词中最具感染力的表达方式之一。
《潼关怀古》所承载的主题,远比一首普通的怀古之作要沉重得多,它将历史感与现实关怀融为一体,在短短几十个字里完成了从眼前风景到历史反思、再到人文悲悯的三重跨越。
潼关是历史的见证者。秦灭六国之后,在关中大兴土木,修筑阿房宫;汉代又在渭水之南建起未央宫;此后的隋唐,更是将长安打造成了东方世界最宏大的都城。然而这些曾经令人仰望的建筑,如今已无一存留,全部化为尘土,埋进了黄土高原的沟壑之中。张养浩站在潼关上,看到的不只是一道雄关,而是历史对人类一切傲慢与野心的最终回答。
这是《潼关怀古》区别于大多数怀古诗的最重要之处。张养浩在奔赴灾区的路上写下这首词,他一路上见到的是旱灾过后的流民与饿殍,心里装着的是那些走投无路的普通人。“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两句,不是旁观者站在高处发出的议论,而是一个正在赶赴苦难之中的人,在历史与现实的双重压迫下,发出的真实感叹。
全曲的结尾,已经不是单纯的感情抒发,而是一种对历史运行规律的理性判断。每个王朝的建立,都以大量人力物力的消耗为代价;每个王朝的崩溃,又把苦难转嫁给最无力承受的人。这种清醒而悲悯的认识,在中国古代文学中并不多见,这也是《潼关怀古》至今仍被选入教材、仍能触动读者的根本原因。
这首曲子之所以能穿越七百年仍令人动容,不仅因为它文字精炼、意境深远,更因为它触及了一个古往今来始终存在的根本问题:历史的兴衰更替,究竟由谁来承担代价?张养浩没有给出解答,他只是把这个问题,用七个字清清楚楚地摆在了所有读者面前。
1329年的春天,张养浩从济南出发,一路向西,奔赴关中。那一年他五十九岁,风湿旧疾缠身,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息,但他从未想过拖延或推辞。官道两侧,是旱灾过后满目的焦土,偶尔能看到三两个衣衫褴褛的人蜷缩在路边的树荫下,他每次看到,都会让随从停车,问一问那些人还有没有吃的,还有没有去处。
途经潼关时,已是黄昏。他独自走上关楼,倚着城垛,看着脚下的黄河水在暮色里翻腾着,远处的群山一层一层地沉进了暗影。西边的天空还留着最后一抹浅红,那个方向是长安——那座曾经被无数人视作天下中心的城市,那座用不知多少人的血汗堆砌起来的都城,如今已是一片残破,连宫殿的轮廓都难以辨认。
他想到了修筑阿房宫的那些民夫,想到了戍守边疆的那些戍卒,想到了此刻正在旱地里挖野根充饥的那些人。这些人的名字,没有一个被写进史书。史书上写的,是哪个皇帝灭了哪个国,哪座宫殿修得多么宏伟壮丽。他站在关楼上,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松动了,随即又压得很沉,沉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那两句话,就是在那个黄昏里从他心底涌出来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他没有多加修饰,也没有转弯抹角,就这样直接写下来。有些话,不需要华丽的外衣。
到陕西之后,他果然做到了他心里想做的事。散尽家财,昼夜不息,用一个老人最后的力气,想为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多挣回来几口粮食。同年秋天,他在任上病逝,遗体被送回济南安葬,关中的百姓为他立了祠堂,将他的名字在民间一代一代地记了下去。那首写于黄昏关楼上的《潼关怀古》,也就这样跟着他的故事,从一个傍晚流传到了七百年后的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