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张可久
对青山强整乌纱,归雁横秋,倦客思家。
翠袖殷勤,金杯错落,玉手琵琶。
人老去西风白发,蝶愁来明日黄花。
回首天涯,一抹斜阳,数点寒鸦。

张可久生于南宋末年,入元之后以小吏身份辗转各地,做过路吏、知事一类的差事,官职不高,薪俸也不丰,却足以让他一辈子都在漂泊。他写散曲,写了很多,留存至今的作品在元代散曲家中数量居首,但这些文字换来的名声,大约并不是他真正在意的东西。他在意的,或许是那条能走回家去的路。
重阳节,古人叫做“九日”,是农历九月初九。九在古代被视为阳数,两个九叠在一起,便是“重阳”。这一天,民间有登高望远、饮菊花酒、插茱萸的习俗,也是历来思念亲人、感怀岁月的日子。王维在重阳节写过“每逢佳节倍思亲”,那种逢节思乡的情绪,几乎是中国诗歌里不需要解释的传统。
张可久写这首《折桂令·九日》时,正身处某地任职,重阳节到了,周围的人安排了一场筵席,席间有歌有酒,有人弹琵琶。他坐在那里,看着青山,看着秋空里横过的雁群,看着杯盘错落的热闹,却怎么也热闹不起来。这首曲子,就是在那样的时刻写下来的。
“折桂令”是元曲的一种曲牌名,属于越调,规定了这首曲子的字数、用韵和句式,与内容本身无关,类似于词牌之于宋词。“九日”才是这首曲子的正题,点明了写作的时间与情境——重阳节这一天的所见所感。
对青山强整乌纱 面对着青山,勉强地整了整头上的乌纱帽。一个“强”字是全句的眼睛——他整理帽子,不是因为心情好,仪态要端正,而是因为周围还有旁人,场面还得撑着,所以才“强”整。那顶帽子整没整好,读者不知道,但那份“强撑”的心情,读者是知道的。
乌纱 即乌纱帽,古代官员所戴,这里代指官职身份。乌纱帽在诗词里频繁出现,不只是描述穿着,更带有“身在官场”的隐喻——整乌纱,整的是官员的体面,也是那副还要继续撑下去的架势。
归雁横秋 南归的雁群横穿秋空。秋天是大雁南飞的季节,古人常以归雁寄托思乡之情。“归”字是这句话里最重要的字:雁知道归处,能飞回去;人却只能站在原地,看着。
倦客思家 身心俱疲的旅人,想回家了。“倦”不只是今天的疲倦,是长年漂泊积累下来的那种倦意,已经深入骨髓。“倦客”是张可久的自指,他不说“游子”,不说“旅人”,偏用“倦”字,说明这份疲惫,早就不是新鲜的感受了。
翠袖殷勤,金杯错落,玉手琵琶 这三句连在一起,写的是筵席上的热闹:穿着翠绿袖子的侍女殷勤地斟酒,金杯你来我往地交错碰响,有人用白皙的手指拨弄着琵琶。三个短句,三幅画面,颜色鲜亮,声音悦耳,看起来是一派欢愉。但这段热闹,并不是写来让人开心的。
殷勤 形容热情周到,这里描述侍女频频劝酒的姿态。越是殷勤,越衬出席间那个心不在焉的人——对方越是尽力,他越是格格不入。
人老去西风白发 人在秋风里渐渐老去,头上的白发也多了起来。西风是秋天的风,带着萧瑟与凉意;白发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无从遮掩。这句话写的是正在发生的事,不是感叹,不是悲号,只是一个清醒的陈述。
蝶愁来明日黄花 “明日黄花”出自苏轼的诗句“相逢不用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指重阳节过后,菊花开始凋谢,就连喜欢菊花的蝴蝶也不来了。这里用这个典故,说的是属于这个人的好时候,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悄过去了。
回首天涯 回头望去,目光尽处是遥远的天边。“天涯”这个词在古代诗词里是真实的距离——家在远处,近不了,也望不到头。
一抹斜阳 天边一道落日的余晖。“抹”字用得轻:不是大片的火烧云,只是浅浅的一道,带着将尽未尽的意思。
数点寒鸦 几只乌鸦在天空中飞过。“寒”字是全曲末尾最冷的一个字,不只是天气的寒,更是心里的那种空旷与孤清。
强:“对青山强整乌纱”的“强”读 qiǎng,第三声,意为“勉强”“不得不”。如果读成 qiáng(第二声),则成了“强壮”“强大”的意思,与这里的语境截然相反——诗人此时并非意气风发地整理衣冠,而是在勉力维持场面,必须读第三声才能读出那份“撑着”的感觉。
横:“归雁横秋”的“横”读 héng,第二声,意为“横贯”“横穿”,描绘大雁飞越秋空的姿态,强调的是雁阵横跨天际的视觉张力。不要读成 hèng(第四声),“蛮横”的“横”是完全不同的意义,放在这里说不通。
殷:“翠袖殷勤”的“殷”意为“深厚”“诚恳”,与“殷切”“殷殷”同源。
“回首天涯,一抹斜阳,数点寒鸦”末三句朗读时,三个短语之间宜各停顿半拍,不要一口气读完。“回首天涯”之后稍作停顿,“一抹斜阳”读得轻一些,“数点寒鸦”四字收尾,语调微微下沉,带着画面定格的感觉,才能让听者感受到那幅晚秋图景的安静与苍凉。
这首曲子只有九句,却把一个重阳节里的人物心理写得极为完整:从外在的举止,到眼前的热闹,再到内心的孤寂,最后以三个景物收束,情绪一层比一层往里收,结尾却是最开阔的。
开头三句“对青山强整乌纱,归雁横秋,倦客思家”,像是一组连贯的镜头。先给出一个人的动作(整帽),再给出背景(雁过秋空),然后道出内心(思家)。这三句话里,最关键的两个字是“强”和“倦”。“强整”说明他没有真正安下心来,“倦客”说明这份疲倦已经积累很久,不是今日才有的。两字合在一起,交代了这个人此刻的全部处境:身在外地,心无所安,早就倦了。
中间三句“翠袖殷勤,金杯错落,玉手琵琶”,节奏骤然明快,写的是席间的热闹。这三句几乎没有动词,只是把颜色、声音、形象并排摆在一起:翠色的袖子、交错的金杯、弹琵琶的白手,营造出一种色彩鲜亮、声音悦耳的筵席画面。但读到这里需要回头想一想:前面刚说了“倦客思家”,紧接着就是这番热闹,这不是写欢乐,而是用欢乐来写孤寂——正因为周围越是热闹,那个格格不入的人才越是显眼。
“人老去西风白发,蝶愁来明日黄花”是全曲情感最浓的两句,也是转折所在。前一句直接说“老”,不加修饰,不做掩饰;后一句借“明日黄花”的典故,说的是最好的时候已经过了,就连蝴蝶也愁。两句写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人到了这个岁数,在这个处境里,那些可以期待的东西,已经所剩不多。
末三句“回首天涯,一抹斜阳,数点寒鸦”,是全曲的收尾,也是最为人称道的地方。没有一个字在“解释”感情,只是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那里:回首处的天涯、天边的斜阳、飞过的寒鸦。三个意象,各自简单,组合在一起却产生了极强的孤寒感——画面是静的,读完却久久难以散去。这种“以景结情”的收法,在元曲里不算罕见,但张可久这里处理得尤为干净,无一废字,却什么都说清楚了。
这首曲子最值得注意的是它的对比结构。中间三句写的是热闹,“人老去西风白发,蝶愁来明日黄花”写的是衰败,末三句写的是苍凉。三组情境,三种基调,一层比一层往深处沉,却没有任何一句是直接在“诉苦”,情绪全藏在景物和用字里,读者自己去感受。
这首曲子的情感核心是一个“倦”字,不是短暂的疲惫,而是长年漂泊之后积累下来的、对现状的深度厌倦,以及对归处的渴望。
“倦客思家”四字是全曲最直白的表达。张可久一生辗转各地做小官,节日难归是他的常态。这首曲子里的思乡,不是激烈的悲痛,不是泪流满面的诉说,而是一种已经沉淀很久的平静渴望:知道今天回不去,但还是想。这种克制的情感,读来比直接的哭诉更叫人难受。
“人老去西风白发”和“蝶愁来明日黄花”,两句写的都是时间。前者直接写“老”,后者借典故写“时不再来”。张可久并没有在叹息,只是在陈述——人在西风里变老,这是正在发生的事。这种清醒,是这两句话最让人心里一沉的地方。属于他的时光,在一个又一个重阳节里,一年一年地过去了。
筵席上的“翠袖殷勤,金杯错落,玉手琵琶”,与全曲始终盘旋的“倦”意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张力。张可久没有说自己在那场热闹里有多局促,只是把两种景象都写进了同一首曲子,让读者自己去感受那道落差。这种写法,比直接倾诉更有余味。
元曲在语言风格上与唐诗宋词有明显不同:唐诗讲究字字凝练,宋词追求婉约细腻,而元曲更接近口语,节奏感更强,用词更直白。读这首《折桂令·九日》时,不妨按照说话的语气而非吟诵的腔调来朗读,或许能更直接地感受到张可久藏在字里行间的那些话。
“明日黄花”这个成语,今天的人用起来,往往已经不记得它最初从哪里来了。其实这四个字出自苏轼,原句是“相逢不用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写于苏轼在密州(今山东诸城)任职期间的一个重阳节。那天他和朋友一起赏菊饮酒,朋友要离席告辞,他就用这句话挽留:不必急着走,等到明天,菊花就谢了,蝴蝶也愁得不肯来了,今日这番聚会,可不要轻易错过。
苏轼的本意,是在说“此刻的好”——菊花盛开,朋友在座,这样的时刻转瞬即逝,趁着还在,多留一会儿。言辞里带着珍惜,带着一点玩笑式的挽留,并不是在诉说什么伤感。
但这个意象被后人反复引用,意思慢慢发生了偏移。时机已过、美好不再的感慨,逐渐盖过了“趁现在珍惜”的本义,“明日黄花”便成了“过了时候,已无意义”的通用说法——凡是错过了时机的事,凡是已经落伍的人或物,都可以用这四个字来形容。
张可久在这首曲子里借用了这个意象,但他用出了和苏轼截然不同的感情。苏轼站在重阳节的当下,说“今天的菊花还开着,你再坐一会儿”;张可久站在同样的节日里,说的却是“那些可以和菊花一起盛开的时候,早就过去了”。同样的花,同样的节日,两个人面对的方向不同:一个向着此刻,一个回望来路。
这大约就是“明日黄花”能被诗人们反复拈来使用的原因——它触碰的,是所有人在某个时刻都会感受到的事:曾经最好的那段时光,不知道从哪天起,已经悄悄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