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白朴
笑将红袖遮银烛,不放才郎夜看书。
相偎相抱取欢娱,止不过迭应举,及第待何如。

白朴生于金末元初,幼年随父白华经历战乱,心灵里早早刻下了离乱与无常。入元之后,他无意热中仕进,把许多心思放在杂剧与散曲上,与关汉卿、马致远、郑光祖并称“元曲四大家”。他的剧作如《梧桐雨》《墙头马上》流传极广,散曲则往往从日常一隅落笔,语带机趣,又能在轻巧里翻出一点冷峻的追问。
这首《阳春曲·题情》用的是北曲里常见的曲牌“阳春曲”,题目点明写的是“题情”,也就是男女相悦时的情态与口角。节选的几句,场景被收束在一间点着银烛的书斋里,一边是红袖、笑语、亲昵,一边是书卷、灯火、功名。两种生活叠在同一盏灯下,读起来既像闺中的谐谑,又像借女子之口,对读书人那条千军万马的路轻轻问了一句。
元代科举一度停废,后来又时开时停,文人出路与宋代大不相同。白朴本人对功名并不执着,曲中“止不过迭应举,及第待何如”一类句子,放在这样的时代氛围里听,就不只是情人的娇嗔,也带着一点对“读书—应试—及第”这一整套人生脚本的冷眼旁观的意味。
阳春曲 北曲曲牌之一,句式、格律在乐谱上有固定要求,文人填词作曲时须按牌填字。曲牌名本身带有明媚、温煦的联想,与下文闺中调笑的绮丽场景并不违和。
题情 点明此曲所写为男女恋情中的情态与心思,是题目,不是曲牌。
红袖 本指女子红色的衣袖,古诗文中常借指身边的女子或歌女。此处写她以袖遮烛,动作里带着亲昵、顽皮,也带着一点小小的“专断”。
银烛 银制的烛台或形容烛光洁净明亮。烛光照书,也照见人影,是书斋夜读典型的视觉细节。
才郎 对所爱男子的美称,强调其才情与读书人的身份,与后文“应举”“及第”形成呼应。
相偎相抱 写两人身体贴近、难舍难分的样子,语气直白,是散曲家常的“本色”语,不避浅俗,反而显得场景真切。
迭 屡次、一次又一次。此处“迭应举”指反复赴试、常年在科举路上奔波。
应举 参加科举考试。古代读书人欲入仕,须经过层层考试,“应举”几乎成了求仕的代名词。
及第 科举考试中选,特指殿试合格赐第。曲末以反问收束,“及第待何如”是“考上了又能怎样”之意,把功名的重量轻轻搁在一边。
阳春曲 “春”读 chūn,第一声;“曲”在此处指歌曲、曲调,读 qǔ,第三声。若与“曲折”之“曲”混淆,可记住曲牌、戏曲之“曲”多读 qǔ。
迭 读 dié,第二声,意为屡次、重叠。不要误读为“失去”之“失”或“轶”等近形字音。
应举 “应”在此处读 yìng,第四声,表示应试、应考。与“应该”之 yīng 不同,须依义定音。
及第 “及”读 jí,第二声;“第”读 dì,第四声。连读时前字略重,后字略扬,读出反问语气,则曲中情味更足。
全曲最耐人寻味的是末尾一句“及第待何如”的语调。若读得平直,像讲道理;若在前四字略顿,末三字轻轻挑起,便更像灯下人的一声娇问,情与理都包在里面。
笑将红袖遮银烛,不放才郎夜看书。
起笔便是动作与心理同时到场。她“笑”,说明没有真恼,却偏要用红袖遮住银烛,让光暗下去,书页看不清,分明是不肯让他只顾文章、不顾眼前人。一个“遮”字,一个“不放”,把闺中调笑写得又活又脆。才郎要读书,是本分;她要他陪,是情分。两种心思在烛影里一撞,戏谑的意味就出来了。
相偎相抱取欢娱,止不过迭应举,及第待何如。
前一句把亲密写尽,语极浅白,却是散曲当行的“说家常话”的路子。后两句笔锋轻轻一转,从当下的欢娱跳到对功名的整体估价。“止不过”三字略带撇嘴的意味,仿佛在说,你心心念念的,也不过是隔几年又去考一场。“及第待何如”以反问收束,不说及第不好,也不说及第多好,只把那一纸功名搁在两人的体温和笑语旁边一比,孰轻孰重,让读者自己掂量。这种结法,比直说“功名如尘土”更耐咀嚼,因为话是从一个偎在怀里的人口里问出来的。
这首小令妙在以小见大。场景不过书房一夜,人物不过一对恋人,却借女子口吻,对读书人安身立命的整套价值序列做了一个俏皮又尖锐的追问。读来发笑,笑过后又有一点沉默。
情爱与求仕之间的张力。曲中一方要夜读应举,一方要红袖添香式的陪伴,表面是打情骂俏,实则触及古代读书人普遍的两难,时间、心力有限,给了灯火青卷,便少了灯下人;给了灯下人,又恐耽误了“正事”。作者把这一矛盾浓缩成遮烛、不放两个动作,主题已经站住。
对功名路径的温和质疑。“止不过迭应举”把一生或多年耗在考场上的生涯,用“止不过”轻轻带过,语气里有一点倦怠,也有一点看透。“及第待何如”并不回答及第之后究竟如何,只用反问把问题悬在半空,比直接批判更含蓄,却同样有力。
散曲本色的情致。全曲无典故堆叠,无晦涩字面,近乎白话,却有情有理。题作“题情”,情在偎抱笑语里;理在末句冷峭一问里。情与理叠合,正是此曲耐读处。
元代大都城里,曾有一位年轻书生,夜夜在客栈小间里温习策论。他的未婚妻从家乡赶来探望,见他头不抬、眼不睁,只与灯影相对,便半真半假地伸手遮住了烛火。
书生抬头,她又笑又恼,说了一通与这首曲子极像的话。书生当时只当是闺中情趣,后来果然中了榜,宦游数年,再回乡时,那人早已改嫁,只留下一句托人带的话,说当年遮烛,原是想让他明白,书要读,人也会老,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的。
书生后来对人讲起这事,总说自己当年蠢,没听懂曲里那句“及第待何如”。其实听懂与否,原不在一两个字上,而在愿不愿意在功名之外,给身边人留一点不被烛火和试卷占尽的光阴。白朴这支小令,写的或许正是这样一种寻常生命里、迟了一步才想起来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