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白朴
一声画角谯门,半庭新月黄昏,雪里山前水滨。
竹篱茅舍,淡烟衰草孤村。

白朴是元代著名的散曲作家与杂剧家,与关汉卿、马致远、郑光祖并称“元曲四大家”。他出生于金末,幼年便在战乱中与家人失散,经历了金朝覆灭的颠沛岁月,这段早年的流离之苦在他后来的创作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白朴一生淡泊功名,入元之后始终不愿出仕,宁愿辗转南北、寄情山水,以诗词散曲抒发胸怀。他留存至今的散曲作品不多,但其中有一组以四季为题的《天净沙》小令广为流传,分别描摹春、夏、秋、冬四个季节的自然景象,各有各的面貌,合而观之,宛如一幅四季长卷。
《天净沙·冬》是这组小令的最后一首,写的是冬日傍晚时分,一处偏僻村落的萧寒气象。全曲二十八字,没有一个字直接写“冷”,却让人读完之后禁不住裹紧了衣裳。在白朴的四首《天净沙》里,这一首是情绪最为内敛、笔调最为素净的一首。
“天净沙”是元代散曲中的一个曲牌,字数极少,全曲仅二十八字,格律也较为固定。正因为篇幅短小,这个曲牌对作者的选词功夫要求极高,每一个字都要经得起推敲,不能有丝毫的松散。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是这一曲牌中最为人熟知的名篇,白朴的这组四季小令则另辟蹊径,以从容克制的笔触取胜。
画角 一种用竹木或兽角制成、外面覆有彩绘漆饰的号角乐器,古代常用于军旅营寨报时,也用于城楼上标示时刻与传递信号。画角发出的声音低沉悠长,穿透力极强,在空旷的冬日傍晚中,那一声远远传来,格外显得凄清。
谯门 古代城池或关隘上建有瞭望楼的城门,又称谯楼。谯门是守卫与报时的要地,每当换班或日落时分,守门的士卒便会在楼上吹响画角。“一声画角谯门”,既交代了声音的来源,也点出了地点,一开篇便把人带入了一个边地或远郊的苍凉氛围之中。
半庭新月 傍晚时分,一弯细细的新月刚刚升起,却只照亮了院子里的一半,另一半则沉入了昏黄的暮色之中。“半庭”二字写出了月光稀薄、日色将尽而夜色未深时那种若明若暗的过渡状态,极有画面的层次感。
黄昏 太阳落山之后、夜色完全笼罩之前的那段时光,光线昏黄,轮廓开始模糊。黄昏在中国古典诗词中向来是一个带着感伤色彩的时间意象,常与孤独、离别或思念相伴而来。
雪里山前水滨 这一句将三个空间并列铺陈——积雪覆盖的原野、山脚前的旷地、河流或湖泊的岸边——全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之中,静谧无声。这种纯粹并列、不加任何修饰的写法,在散曲中称为“列锦”,能在极短的篇幅内呈现出宽阔的空间感。
竹篱 用竹子编扎而成的篱笆,是农村最常见的围墙形式,质朴而简陋,透着一股乡野的寒气。
茅舍 以茅草覆顶的房屋,是穷苦人家最简单的居所。“竹篱茅舍”四字合在一起,一幅破旧、偏僻的农村民居图景便跃然纸上。
淡烟 淡淡升起的烟雾,多半是灶头炊烟,也可能是冬日地面因气温落差产生的薄雾。一个“淡”字,写出了冬日炊烟的稀薄与飘忽,和那种即将熄灭、仅余余温的微弱感。
衰草 经过秋冬霜冻之后已经枯黄萎败的野草,干茎斜倚在地面上,在风中轻轻颤动,透出一股颓败与凋零的气息。
孤村 孤零零的村落。“孤”字是全曲情感的点睛之处,点出的不仅是村子地处偏僻、人烟稀少,更是整个画面中那种与外界隔绝、万籁俱寂的空旷之感。
谯:读 qiáo,第二声。“谯门”的“谯”是本曲中最容易读错的字,与“焦”“礁”字形相近,但意义迥异,朗读时须格外留意,不要读成 jiāo。
角:“画角”的“角”读 jiǎo,第三声,指的是乐器角,不读 jué。“角”字在汉语中有两个常见读音,jué 多用于“角色”“口角”等词,jiǎo 则多指事物的角、乐器角,需要根据语境加以区分。
滨:“水滨”的“滨”字与“冰”字形有几分相似,读音却完全不同,切勿混淆。
衰:“衰草”的“衰”与“哀”字韵母相同,但这里取枯萎、凋败之意,应读 shuāi)。
“谯门”的“谯”(qiáo)是全曲最难读准的一个字。朗读时,可以先记住这个字的意思是城门上的瞭望高楼,发音与“桥”相同,第二声,这样读起来自然就不会出错了。
《天净沙·冬》全曲仅二十八字,却以声音开篇,以空间收束,层层递进,构成了一幅由远及近、由动及静的冬日黄昏图景,意境简远而气韵悠长。
首句:一声画角谯门
全曲以一个声音起笔,这在古典诗词中是一种极为高明的开场方式。画角的声音从远处谯门传来,低沉悠扬,单是“一声”便足以把整片天地的静谧反衬得愈加深重。声音之所以有力量,往往正是因为它周围的无声。作者没有说“此时寒冷”“此处荒凉”,只是让读者先听到这一声角响,一切感受便自然随之而来。
次句:半庭新月黄昏
声音落定,视线转向庭院。黄昏时分,一弯新月已悄然升起,但天色还没完全暗透,月光只照亮了半个院子,另一半浸在昏黄的暮色里。“半庭”二字用得极精准,既写出了光线的稀薄,也写出了这个时刻特有的模糊感——日与夜的交界,光与暗的拉锯,一切都处于一种将定未定的状态之中。
第三句:雪里山前水滨
视线再从庭院向外延展,扫过山前和水边。三个地点并排摆出,不用一个动词,也不加任何形容,却让人一眼看到了白茫茫的一片——山是雪山,水是冰封的水,整个天地都裹在沉默的积雪之中。这种纯粹并列的写法,把空旷的冬日景象一下子铺陈得既宽广又冷寂,令人几乎能感受到那种四野无声、呼吸都能结成白雾的寒意。
末两句:竹篱茅舍,淡烟衰草孤村
全曲最后,镜头收拢,落到一处简陋的村落。竹篱围着茅舍,枯草横卧在地,灶头升起一缕淡淡的炊烟,整个村子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孤村”是全曲情感的终点,一个“孤”字收束全篇,把前面所有的意象——角声、新月、积雪、枯草——都统摄进这份静谧而深沉的孤寂之中。
这首曲子通篇没有一个字直接写情绪,却处处都是情绪。白朴只是把冬日傍晚的几个物象依次排列,但每一个选择都精准无误——画角而非鸟鸣,衰草而非绿苔,孤村而非热闹的市集。正是这些刻意的“选择”,构成了一种只可意会的孤寂与苍凉,这便是中国古典诗词中“不言情而情自见”的极致体现。
《天净沙·冬》是一首以写景为主的散曲小令,作者白朴以极为简省的笔墨,勾勒出冬日黄昏时分的一幅苍凉图景,在景物的选择与排列中,流露出一种沉静而深远的孤寂之感。
全曲没有一处直接抒情的语句,却通过画角声、新月、积雪、衰草、孤村等一系列意象,共同营造出一种萧寒而静谧的氛围。读者所感受到的冷意与孤独,并非来自作者的说明,而是来自那些物象本身所携带的情感温度。这是中国古典诗词中以景代情的典型手法,做到了“言有尽而意无穷”。
这首曲子的孤寂,与马致远《天净沙·秋思》那种“断肠人在天涯”的漂泊之苦有所不同。白朴的冬景是静止的、内敛的,没有强烈的情绪起伏,更像是一种对冬日本质的如实呈现——冬天就是这样,安静,空旷,万物收敛。“竹篱茅舍,淡烟衰草孤村”这几个字里,还有一缕炊烟升起,说明这里有人居住,有生活在延续,孤寂之中保留着一点温度。
学习这首曲子时,要注意区分两种不同的“孤寂”:一种是失去希望、万念俱灰的绝望,另一种则是世界安静下来后,人在其中感受到的那种“空旷”。《天净沙·冬》表达的是后者——那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状态,不悲不喜,只是静静地与冬天待在一起。
据说白朴晚年在江南一带游历时,曾在某个偏僻的小镇借住了整整一个冬天。那是一处寻常的农舍,四周都是竹篱围着的田地,隔壁茅舍的烟囱每到傍晚便升起一缕细细的炊烟,在冷空气里缓缓飘散,不消片刻便无影无踪。
那年冬天,他没有写太多东西,只是每天傍晚推开窗子,看着那缕烟消失在黄昏里。有时候雪还没化,山前水边都是白的,谯楼上偶尔传来一声画角,悠长而空旷,整个村子就这么静着,连风声都听得格外清楚。
也就是在那段日子里,他把那组四季《天净沙》的最后一首写了出来。有人问他,冬天的曲子为什么写得这么冷、这么空。他说,冬天本来就是这样,你硬要往里填东西,反而是假的。那缕淡烟是真的,那一声画角是真的,孤村是真的,这就够了。
后来的人读这首曲子,有人觉得里面藏着他少年时的流离,有人觉得里面是他晚年不愿出仕的那种从容,也有人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那个冬日傍晚的孤村,像极了自己某一年冬天某个黄昏里看到的某个地方。白朴大约也不会计较读者读出了什么,他只是把那缕淡烟写进去,让它继续在纸上飘着,飘了几百年,还没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