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关汉卿
俏冤家,在天涯,偏那里绿杨堪系马。
困坐南窗下,数对清风想念他。
蛾眉淡了教谁画?瘦岩岩羞戴石榴花。

关汉卿是元代杂剧的奠基人之一,被后世誉为中国戏剧史上的巨人。他一生创作了大量杂剧与散曲,题材广泛,语言生动,尤其擅长以女性口吻写情,笔下的女子形象丰满鲜活,读来如见其人。
《大德歌》是一组以“大德”为曲牌名的散曲,关汉卿共写了春、夏、秋、冬四首,每一首都选取一个季节的典型物象,借景写情,以女子思念远方之人的心境贯穿始终。这组散曲写于元大德年间,即元成宗在位的时期(一二九七年至一三〇七年),彼时天下相对安稳,市井文化兴盛,散曲创作也随之蓬勃发展,街巷之间流传着各式各样的小曲儿。
《大德歌·夏》是其中的第二首。夏日白昼漫长,独处的时间格外难熬,思念之情更容易在炎热与无聊中悄悄漫出来。关汉卿没有铺陈大段感慨,而是截取了一个女子独坐窗下、百无聊赖的生活片段,用寥寥数句,将那份欲说还休的相思写得既细腻又真实。
元代散曲与宋词一样,都是配合音乐演唱的歌词,而非案头纯粹的文学创作。大德歌属于“双调”曲牌,节奏轻快,音调明朗,与这首曲子所描写的淡淡愁绪之间形成了一种若即若离的张力,演唱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俏冤家 “冤家”在元代白话中并非骂人的话,而是女子对心上人的昵称,带着又爱又恼的温柔意味。“俏”字是“俊俏、可爱”的意思,合在一起便是“那个叫人又爱又恨的俊俏人儿”。这种叫法在元曲中极为常见,透着一股民间口语的鲜活气息,绝非正式文学里那种深沉含蓄的表达。
在天涯 远在天边,比喻相隔极远。这三个字轻描淡写,却道出了相隔之遥、音讯全无的苦楚,也暗示着女子完全不知道他身在何处,更无从寄语。
偏那里绿杨堪系马 “绿杨堪系马”字面意思是绿柳浓荫处正好可以拴马,暗示那里景致宜人、来去方便,出行归来本是轻而易举。“偏那里”三字带着一丝怨气,意思是偏偏那边什么都好,你却还是不肯回来。一个“偏”字,把委屈与不甘全都藏在了轻巧的语气里。
困坐南窗下 “困坐”并非因困倦而坐,而是百无聊赖、无精打采地靠坐着,有一种提不起劲来的懒散与低落。南窗在夏日光线充足,又能迎着南风,本是消夏的好去处,可在她眼里,这窗下的光线再好,也不过是让她更清楚地感受到屋里的空旷。
数对清风想念他 “数对清风”是一个极有意境的动作——一阵阵清风吹来,她就这样一遍一遍地对着风发呆,脑子里想的全是他。“数”字写出了时间的缓慢,“对清风”写出了无可倾诉的孤独,两者合在一处,是一幅无声胜有声的思念图。
蛾眉淡了教谁画 “蛾眉”是古代对女子弯细眉毛的美称,形如蚕蛾触须,细长而弯曲。因为相思太深,她懒于梳妆,眉色渐渐淡去,却不知道该找谁来帮她重新描画。不是真的没人,而是心中只想着那一个人,换了别人来给她画眉,她也没了那份心思。
瘦岩岩羞戴石榴花 “瘦岩岩”是叠词,形容人瘦到了极致,“岩岩”在此并非指山岩,而是形容消瘦到棱角毕现的样子。“石榴花”是夏日里常见的红艳花朵,姑娘们喜欢摘来插在发间,是一种鲜亮活泼的装扮。然而她如今这般清瘦,戴上那样娇艳的花,反倒觉得羞惭——不是真的害臊,而是人比花消,心里有一份说不出口的落寞。
“瘦岩岩羞戴石榴花”是全曲最动人的收尾。从眉色淡了,到人也消瘦,再到不敢戴花,三层递进,将一个被相思一点一点消磨的女子形象写得既哀婉又鲜活,令人读罢久久难以忘怀。
冤:“冤家”的“冤”与“冤屈”是同一个字,但在元曲语境里的情感色彩全然不同,朗读时语气要带着一丝嗔意,而非沉重。
涯:“天涯”的“涯”本指水边、极远处,引申为天边尽头。“崖”则专指山崖,二者意义不同,不可混用。
堪:“绿杨堪系马”中的“堪”是判断该处条件适合的意思,语气轻巧,一读准确便能感受到那份言外之意。
蛾:“蛾眉”的“蛾”与“飞蛾扑火”的“蛾”是同一个字,读法相同,不要读成第一声(鹅)或第四声。
岩:在“瘦岩岩”中读 yán,第二声,此处叠用作形容词,描摹消瘦的程度,与“山岩”字形相同,但在这里完全是状态描写,朗读时要读得轻而绵延,带出那种骨感消瘦的意象。
“困坐”的“困”读 kùn,第四声,在这里是“懒散、无聊、提不起劲”的意思,而非睡意浓重的“困倦”。朗读全句时节奏要稍微拖沓一些,带出那种百无聊赖的慵懒感,才符合这一句的情绪。
《大德歌·夏》全篇只有三句,却将一个夏日思妇的形象刻画得丝丝入扣,毫无冗余之笔。
俏冤家,在天涯,偏那里绿杨堪系马。
开篇三组短句,节奏轻快,像是一个人在低声自语,却又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怨嗔。“俏冤家”三字一出,读者立刻感受到这不是正式的吟叹,而是女子内心不加掩饰的嗔话——那个叫人又爱又恼的人啊,他跑到天边去了。“偏那里绿杨堪系马”最为精妙:那边绿柳成荫,风景正好,连马儿都有地方拴,他有什么理由不回来?一个“偏”字,把委屈与不甘全都藏在了轻巧的语气里,看似随口,实则字字是情。
困坐南窗下,数对清风想念他。
第二句从远处拉回眼前,写的是她此刻的状态。她就那样无聊地坐在南窗下,也不读书,也不做针线,只是一阵风来,发一会儿呆,再一阵风来,又发一会儿呆,脑子里始终绕着同一个人转。“数对清风”这个动作捕捉得极为传神——清风是可以数的吗?当然不可以,但她偏偏就这样做了,连数风的念头都是一种打发相思的方式。整句话没有一个“愁”字,却把无处排解的愁闷写到了骨子里。
蛾眉淡了教谁画?瘦岩岩羞戴石榴花。
最后一句是全曲的高潮。她已经消瘦到什么程度?眉毛淡了也懒得补,原本鲜亮的石榴花插在头上反而觉得违和——不是花不好看,是人太瘦,配不上那份明艳。这里用“羞”字,意味深长。不是真的害臊,而是一种自知的落寞:她知道自己变了,变得没有了从前的明媚,所以那朵花,戴上去只怕是一种讽刺。前一句问“教谁画”,后一句说“羞戴花”,一问一叹,两相呼应,将全曲的情绪推向了最深处。
这首散曲的语言全部来自元代市井口语,读来毫无雕琢痕迹,却处处藏着心思。关汉卿用最家常的词句写出了最深切的情感,这正是元曲有别于唐诗宋词的地方——它更贴近人,更活,更像是从生活里自然生长出来的,而不是从书斋里推敲打磨出来的。
《大德歌·夏》的核心,是一个被相思困住的女子在漫漫夏日里的心理独白。整首曲子没有大起大落的情绪,也没有泣天抢地的哭诉,有的只是一种极日常、极细腻的思念状态——坐着、发呆、数风、消瘦,就这样一天天地熬着。
关汉卿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用宏大的字眼去写相思,而是用几个极具画面感的细节把人物状态锁定:懒坐的姿态、对着风发呆的举动、淡去的眉毛和不敢戴上的花。这些细节叠加在一起,比任何一句“相思苦”都更有力量,因为它们是真实生活的截面,读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种感觉。
这首曲子也可以放在更宽广的背景下来理解。元代社会流动性大,商人、戍边的兵士、漂泊的文人,因各种原因离家远行,留守的女子独守空闺是极为普遍的生活景象。关汉卿写的这个“俏冤家在天涯”的故事,不只属于一个女子,而是那个时代无数人的共同处境。正因如此,这首小令虽然篇幅短小,却承载着一份穿越时代的共鸣。
“石榴花”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有多子多福的吉祥寓意,夏日里姑娘们插戴石榴花也是民间习俗。但在这首曲中,石榴花的红艳与主人公的消瘦落寞形成了强烈反差,原本喜庆的意象在这里转为一种无声的哀愁,这种以乐衬悲的手法,正是关汉卿用笔的精妙所在。
相传,关汉卿在写这首散曲之前,曾路过一户人家的院墙外,听见墙内有人轻声哼唱,歌声断断续续,听不清词,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愁意缠绕其中。他站在墙外听了许久,走了还没走远,又忍不住回过头来张望。
那声音最终停了,院子里重归寂静,只有夏风把院墙边的石榴树压得轻轻晃动,几朵红花飘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便不再动了。
他就是在那之后写下《大德歌·夏》的。他没有写这个女子是谁,也没有写那个“俏冤家”最终回来了没有。他只是把那个午后的片段定格下来:一个女人,困坐南窗下,风一阵一阵地来,她便一阵一阵地想。夏天太长,相思太重,那朵石榴花摘下来又放回去,终究没有戴上。
几百年后,有人读到这首散曲,说它写的是自己;又几百年后,又有人读到,也说写的是自己。大约正是因为那个困坐南窗的身影从未真正远去,那个数着清风等人归来的动作,每一个曾经等待过的人,都曾经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