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杨维桢
天迷关,地迷户,东龙白日西龙雨。
撞钟饮酒愁海翻,碧火吹巢双猰貐。
照天万古无二乌,残星破月开天余。
座中有客天子气,左肱七十二子连明珠。
军声十万振屋瓦,拔剑当人面如赭。
将军下马力排山,气卷黄河酒中泻。
剑光上天寒彗残,明朝画地分河山。
将军呼龙将客走,石破青天撞玉斗。

杨维桢,字廉夫,号铁崖,浙江会稽人,元代晚期最具个性的文学家之一。他的诗风奇崛峭拔,打破了温柔敦厚的传统,以汪洋恣肆的笔力著称于世,时人称之为“铁崖体”。他一生不肯依附权贵,数度拒绝元廷征召,晚年隐居松江一带,以诗酒自娱。
《鸿门会》所咏的,是秦末楚汉相争时期那场举足轻重的历史事件——鸿门宴。公元前207年冬,刘邦率军率先攻入关中,进驻霸上,封锁函谷关;项羽随后统领四十万大军抵达,屯驻鸿门,双方一时剑拔弩张,天下的走向悬于一线之间。
在谋士范增的一再劝说下,项羽设宴邀请刘邦赴会,名为讲和,实则暗藏杀机。宴席之间,范增屡以目示意,命项庄拔剑起舞,意图乘机刺杀刘邦,却被项伯以身护庇,刘邦最终借如厕之机,在张良与樊哙的掩护下悄然脱逃。这场惊心动魄的宴会,历来被视为楚汉成败的关键转折点。
杨维桢生活在元代末年,社会动荡,群雄并起,局势与秦末的乱世颇有几分相似。他以狂放的笔墨吟咏这段历史,既是对那段风云岁月的激赏,也隐含着他对英雄气运与历史大势的感慨与寄托。
鸿门宴发生于公元前207年,地点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鸿门堡一带。司马迁在《史记·项羽本纪》中对此事有极为生动的记载,是中国古代散文中写人叙事的经典篇章之一。杨维桢此诗正是在《史记》叙述的基础上加以艺术升华,以诗歌的形式重现了这场历史上著名的生死对局。
天迷关,地迷户 天地之间,关隘迷障,门户难辨。形容局势混沌,天下大乱,仿佛连苍天和大地都在这历史的漩涡中迷失了方向。此处的“关”“户”并非指具体的关口或门户,而是以天地为喻,写出了秦末乱世那种山河动荡、四方无序的宏大气象。
东龙白日西龙雨 东边的龙(项羽)阳光照耀,西边的龙(刘邦)风雨交加。古人以龙比喻帝王或英雄,此句用天象对比,暗示两大势力虽同样强盛,所处境遇却各有不同。“白日”象征项羽当时威势正盛,“西龙雨”则暗示刘邦此刻如履薄冰,风雨飘摇。
撞钟饮酒愁海翻 宴席之上,钟声轰鸣,觥筹交错,然而座中每一个人心中都翻涌着如海般深沉的忧虑。“撞钟”原是盛大庆典的礼节,此处却映照着暗流涌动的杀机,表面欢宴与内里的剑拔弩张形成强烈反差,令人读来不寒而栗。
碧火吹巢双猰貐 猰貐(yà yǔ)是古代神话中凶猛异常的怪兽,见于《山海经》,传说其速如风,所过之处生灵涂炭。此句以“双猰貐”比喻项羽与刘邦两大枭雄,“碧火”指乱世中翻卷的烽烟与杀伐之气,两头猛兽在火焰中相对,巢穴(鸿门宴的帐中)险象环生。
照天万古无二乌 金乌即太阳,古人以“金乌”或“乌”代称日。“天无二日,国无二君”是古代政治伦理的根本信条,此句借此说明天下只能有一个真正的王者,鸿门一役,实为争夺这唯一“日位”的殊死较量。
残星破月开天余 秦朝覆灭,旧秩序已如残星破月般支离破碎,天下随之出现了崭新的空缺与可能。“开天余”,即在这历史的“剩余空间”之中,新的天下将重新被开辟出来。此句意象苍凉,却暗含着历史演进的必然之势。
座中有客天子气 宴席之中,有一人自有一股天子之气——此人正是刘邦。“天子气”一词出自古代相术,意指面相、气度皆有王者之象。据《史记》记载,项羽帐下谋士范增曾仰观刘邦所在方位的云气,见有“五彩龙虎之气”,因此力劝项羽除之后快。
左肱七十二子连明珠 肱(gōng),指手臂,引申为左膀右臂、心腹之人。“七十二子”并非确数,而是极言刘邦手下谋臣猛将众多,个个如明珠璀璨,贡献卓著。这一句描绘出汉营人才荟萃的盛况,与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孤峰突出形成截然不同的格局。
拔剑当人面如赭 赭(zhě),砖红色,形容因愤怒或紧张而涨红的脸色。这里描绘的极有可能是樊哙闯帐的场景:他手执铁盾,怒目圆睁,直逼项羽,项羽无言以对,只得赐酒。面如赭色,既是愤怒,也是那种压抑不住的慷慨之气。
将军下马力排山 将军此处泛指汉营中的勇将(尤以樊哙为代表)。“力排山”是极度夸张的描写,以力能移山来形容其勇武之气,带有鲜明的歌行体豪放风格,非真实描述,而是诗人刻意渲染英雄气概的笔法。
气卷黄河酒中泻 豪气如黄河之水滚滚倾泻入酒中,酒与气合为一体,写出了英雄在危境中仍能以豪饮壮志的气概。此句与上句共同构成了一幅英雄临险而不惧的壮烈画面,读来令人热血沸腾。
剑光上天寒彗残 剑光直冲云霄,宛如一道寒彗(即彗星,古人以彗星象征兵灾与乱局)划过长空,光芒刺骨。此句点出宴会中那场险象环生的舞剑:项庄拔剑起舞,寒光逼人,生死只在毫厘之间。
明朝画地分河山 明朝,即明日。这场宴会过后,天下的走向将被重新划定。“画地分河山”是极为有力的概括,楚汉之间的鸿沟,最终在这一夜之后逐步成形,直至后来“中分天下”的局面正式确立。
将军呼龙将客走 将军(项羽)出声相唤,如龙吟虎啸,将客人(刘邦)护送离去。表面是相送,实则是放虎归山。“呼龙”二字极有气势,却也暗含了项羽对刘邦所谓“仁义”的放纵,埋下了日后覆灭的祸根。
石破青天撞玉斗 此句化用范增砸玉斗的典故。刘邦脱逃后,范增得知消息,愤而拔剑击碎刘邦所赠的玉斗(一种精制酒器),仰天长叹:“竖子不足与谋!”杨维桢以“石破青天”来形容这一击,写出了范增的悲愤,也以这最后一声裂帛般的脆响,为整首诗作了有力的收结。
猰貐:读 yà yǔ,前字第四声,后字第三声。猰貐是中国古代神话中的怪兽,见于《山海经》,这两个字在日常生活中几乎不见,是本诗中生僻程度最高的词汇,阅读时务必查阅字典,切忌望字生音。
赭:读 zhě,第三声,字形左边是“赤”旁,本义指一种赤红色的矿石颜料,引申为深红色、砖红色。“面如赭”即形容脸涨得通红。不要读成 zhū(朱)或 zhé(折)。
彗:“彗星”即扫把星,在古代被视为不祥之兆,预示战乱或大变。此处“寒彗”形容剑光如彗星般寒冷凌厉。
肱:读 gōng,第一声,不要读成 gǒng 或 hóng。“股肱之臣”是古代对亲信重臣的特定称谓,意指如同手臂般须臾不可缺少的重要臣子,这里的“左肱”正是此义的引申。
“猰貐”(yà yǔ)是本诗中最易读错的词汇,两个字都不常见,字形与读音均难以猜测。读古诗文遇到生僻字,切忌凭字形推测读音,必须查阅可靠的字典或韵书加以核实,养成这个习惯,才能避免以讹传讹。
《鸿门会》是杨维桢以古风歌行体写就的一首咏史诗,全篇以波澜壮阔的意象串联起鸿门宴这一历史事件,读来如同亲历其中,惊心动魄。
开篇造势,天地皆乱
“天迷关,地迷户,东龙白日西龙雨。”全诗起手便气象万千,三句话没有一字写到具体的人物,却已将秦末天下大乱、两雄对峙的格局呈现得淋漓尽致。以“龙”比喻两大枭雄,以天象暗示气运之别,是杨维桢一贯的奇峭手法。读者一入此境,便如置身乱云飞渡的历史洪流之中,心头先自有了几分压迫感。
宴席惊变,杀机四伏
“撞钟饮酒愁海翻,碧火吹巢双猰貐。”诗人以夸张的笔法写出鸿门宴的内在张力:觥筹交错的表象之下,是深如海洋的忧虑与随时可能爆发的杀机。“双猰貐”的比喻极为传神——两头凶兽同处一个巢穴之中,随时可能一击毙命,却又相互审视、按兵不动,把宴席上那种凝滞的剑拔弩张之感写得入木三分。
天命之争,唯一日出
“照天万古无二乌,残星破月开天余。”这两句脱出具体场景,上升到历史哲学的高度。“天无二日”是古代政治秩序的根本逻辑,两人的对决不只是个人恩怨,更是天命归属之争。旧秩序(秦朝)已成“残星破月”,新的天下有待确立,而鸿门这一夜,正是历史转轮的关键节点。
英雄登场,气贯长虹
“座中有客天子气,左肱七十二子连明珠。军声十万振屋瓦,拔剑当人面如赭。将军下马力排山,气卷黄河酒中泻。”这六句连续而来,是全诗的中心段落。诗人先写刘邦的“天子气”与麾下人才之盛,再写樊哙闯帐的慷慨之气,最后以“气卷黄河酒中泻”作总结,将整个汉营英雄勃发的气势推向顶点。相比之下,诗中的项羽始终以背景的形式存在,他的权威被这些后来居上的气势悄悄地消解了,这种写法匠心独运,耐人寻味。
结尾警世,余音绕梁
“剑光上天寒彗残,明朝画地分河山。将军呼龙将客走,石破青天撞玉斗。”最后四句是全诗的情感收结,节奏急促,意象凌厉。项庄舞剑的寒光、明日天下的分野、项羽相送的一声呼唤,以及范增震怒击碎玉斗的轰响——四个场景一气呵成,将鸿门宴的结局与历史的必然性浓缩于短短数句之中。“石破青天撞玉斗”七字以听觉意象作结,如同最后一声惊雷骤然落下,震撼人心,全诗在那一声脆响之后戛然收住,余音不散。
“照天万古无二乌,残星破月开天余”是全诗最具历史纵深感的两句。诗人跳出宴席的具体场景,从千古视野审视这一事件,将一场险象环生的夜宴提升到了天命流转的高度。这正是咏史诗的最高境界——不只是述事,而是借古鉴今,以史见道。
《鸿门会》并非单纯的历史叙事,它既是对英雄气魄的激赏,也是对历史必然性的深沉思考,还隐含着杨维桢本人对身处乱世的感慨。
全诗以大量夸张的意象——力排山岳、气卷黄河、剑光冲天——来写鸿门宴中诸人的英雄气概。这是杨维桢诗歌的一贯底色:他迷恋那种生死之间仍能昂然挺立的豪迈,迷恋那种将个人命运与天下走向熔于一炉的壮烈。在他看来,英雄的价值不在于胜负,而在于那股顶天立地的气势本身。
项羽在鸿门放走刘邦,历史上常以此为失误的典范,后人多叹“失去天下,始于鸿门”。杨维桢并未直接评判孰是孰非,而是以“将军呼龙将客走”这一平静的叙述写出项羽放人一事,再以“石破青天撞玉斗”写出范增的愤绝,将复杂的历史评价留给读者自行体会,显示出成熟的历史眼光与克制的叙事风度。
“照天万古无二乌”一句点出了天命的主题。究竟是人力决定了天下的归属,还是天命早已注定一切?诗中没有明确的答案,但“残星破月开天余”已然暗示:历史的进程有其自身的逻辑,英雄也不过是在这套逻辑之中各自扮演命运给定的角色。这种历史哲学的思考,正是《鸿门会》超越一般咏史诗之处。
项羽与刘邦性格迥异:项羽重义气、讲情面,往往失于妇人之仁;刘邦善谋算、能屈伸,终成大器。鸿门宴是两种人格特质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其结果早已预示了此后数年楚汉之争的最终走向。读此诗,不妨将这两种性格特质对照细加揣摩,或许能对“成大事者”的气质有更深的体认。
杨维桢晚年隐居苏州,据说有一夜他做了一个极奇怪的梦。
梦里没有苏州的小桥流水,而是一片莽莽荒原,旌旗遮天蔽日,烽火照彻四野。他站在一座高台之上,台下是两列相向而立的甲士,中间的空地上摆着一张矮几,几上陈列酒肉,两个衣甲鲜明的人相对而坐——一个如山岳般沉稳,一个如渊潭般深不可测。
他看见一个人执剑起舞,剑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银弧,寒气逼人。他想呼喊,却发不出声音。就在那剑尖几乎触到另一人衣角的一刻,一个高大的身影猛地从帐外闯入,瞠目裂眦,怒发冲冠,直逼那持剑者——剑势随之一滞,就此罢休。
高台之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猛地拔出短剑,将几案上的玉斗劈作两半,仰天长叹道:“竖子不足与谋!”那一声断裂,如同天崩地裂,将杨维桢从梦中惊醒。窗外,残月如钩,秋风将案上的灯火吹得摇曳不定。
他坐了许久,想起那两个坐在矮几旁的人,想起那声遥远的玉斗碎裂之响,也想起自己所处的元末乱世——四方豪杰并起,天下又一次迷失了关隘,迷失了门户。他提笔,一气写下了《鸿门会》。
这个故事当然是后人敷衍出来的,但杨维桢的诗里确实有一种梦境般的腾踔之气,仿佛他不只是在旁观那段历史,而是真真切切地立于鸿门帐外,亲眼目睹了那场改变天下的夜宴,亲耳听见了那声震碎青天的玉斗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