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张养浩
一轮飞镜谁磨?照彻乾坤,印透山河。
玉露泠泠,洗秋空银汉无波,
比常夜清光更多,尽无碍桂影婆娑。
老子高歌,为问嫦娥,良夜恹恹,不醉如何?

张养浩一生数度出仕,又屡次挂冠归隐,在政事上有清廉之名,在文学上则以散曲见长,与马致远、张可久并称于世。
《折桂令·中秋》写于张养浩中年归隐云庄期间。元代的汉族士人,普遍处于一种两难的境地——科举时废时兴,仕途艰涩,许多人空有满腹学识,却无处施展,只能寄情山水、借文字抒怀。张养浩虽多次被朝廷征召为官,却始终对官场的繁文缛节心存厌倦,每逢归隐,便觉得如释重负。
这首小令写于一个寻常的中秋之夜,诗人独坐院中,对月独酌,一时兴起,将眼前所见、心中所感一并倾入曲中。全曲没有惯常的中秋愁思,也没有望月思乡的感伤,有的只是面对一轮皎月时那种由衷的惊叹与酣畅的豪情。这种豪情,是看透了世事之后的主动选择,带着几分洒脱,也藏着几分无处言说的旷达。
《折桂令》又名“蟾宫曲”,是元代散曲中流传甚广的曲牌名。“折桂”本指科举高中,因古人相信月宫中有桂树,便将金榜题名称作“蟾宫折桂”,后来此曲牌便以此得名。张养浩选用此牌写中秋圆月,题材与曲牌浑然相融,相得益彰。
折桂令 曲牌名,又称“蟾宫曲”。“折桂”本指科举及第,因古人以月宫中有桂树为由,将科举高中比作“蟾宫折桂”,后来此曲牌便以此命名。用作此处只是标注曲调,与科举本身无关。
一轮飞镜 将圆月比作一面在天际高悬飞行的明镜,生动地写出了月亮的圆满光洁与高悬天际的形象。化静为动,让月亮有了一种腾跃的动感,开篇便令人眼前一亮。
谁磨 是谁把它磨得如此光洁?看似随口一问,实则暗含对大自然造化之功的由衷惊叹。这一问句打破了平铺直叙,让全曲一开头便透出一股活泼的气息。
乾坤 泛指天地、宇宙。“照彻乾坤”即月光通透地照亮了整个天地,极言月光之明、照耀之广,有一种大开大合的气势。
印透山河 月光映照在山川河流之上,“印透”二字写出了月光渗透而下、无处不及的穿透力,给人一种月色浸润万物的静美之感。
玉露泠泠 玉露,指晶莹如玉的露珠;泠泠,形容清冷、清脆的声响。中秋时节,夜气渐凉,露水凝结,“玉露泠泠”将听觉与视觉融为一体,写出了秋夜特有的清冷氛围。
洗秋空 仿佛玉露将整个秋天的天空都洗刷得干净透明。“洗”字用得极妙,赋予了天空一种被涤荡之后的纯净感,比“映”“照”等字更有清洁、明净的质地。
银汉无波 银汉即银河。秋夜晴朗,银河横亘天际,却寂静无声、一片平静,没有丝毫涟漪。以水波描写银河,想象奇特,烘托出中秋夜的清旷与宁静。
清光更多 这一夜的月光,比平日里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明亮得多。“更多”不是在数量上做比较,而是对这一夜月色格外出众的感叹,带着一种主观的惊喜与欣悦。
桂影婆娑 月中桂树的影子轻轻摇曳,姿态优美。婆娑,形容树影随风摇动的样子,轻盈而飘逸。这里既是对月中景象的联想与想象,也为通体清冷的画面添了一抹温柔的动态。
老子 此处是第一人称,意为“我”,带有一种粗豪、自得的口吻,是元曲中常见的自称方式,透露出诗人毫不拘束的率性情态,与整首曲子豪放的基调十分契合。
为问嫦娥 特意向嫦娥提问。“为”有“特意、专门”之意,诗人把嫦娥当成对话的对象,语气中带着一种戏谑与亲切,也隐隐映出他心中那一丝对孤寂的感同身受。
良夜恹恹 良夜即美好的夜晚;恹恹,本指困倦、无精打采,这里形容夜色深沉、万籁俱寂的慵懒氛围,也暗含诗人内心那一丝淡淡的孤寂之感,是全曲情绪最为幽微的一笔。
不醉如何 如此良夜,不醉又能怎样?言下之意是,不趁此良夜痛快一醉,岂不是辜负了这满天月色?这一句是全曲的情感落脚点,豪气中带着洒脱,洒脱中又藏着一份无可言说的无奈。
折(折桂令):读 zhé,第二声,“折桂”的“折”取“折取、摘取”之意,不读 shé(折断)或 zhē(折腾)。三种读音在日常中都很常见,需根据语境加以区分。
泠泠:读 líng líng,第二声,不要读成 lěng lěng(冷冷)。“泠”与“冷”字形相近,极易混淆,但两字读音与含义截然不同,“泠泠”形容声音清脆悦耳,读时声调要扬起,读出清脆流畅的感觉。
乾坤:“乾坤”是固定词组,其中“乾”取《易经》中“乾”卦代表天的含义,与“干”字只是写法相近,本为两个不同的字。
婆娑:读 pó suō,第二声加第一声,“娑”字不要读成 suí 或 shā。“婆娑”是个双音节叠韵词,形容摇曳的样子,朗读时两个字要连贯自然,不宜断开。
恹恹:读 yān yān,第一声,不要读成 yǎn 或 yàn。这个字日常使用较少,字义是倦怠慵懒,朗读“良夜恹恹”时,语调可以稍显低沉舒缓,配合词义中那一份安静与慵懒的氛围。
“泠泠”与“冷冷”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词,读音也不同。“泠”读 líng,描述的是清冷悦耳的声响;“冷”读 lěng,指的是温度低。朗读“玉露泠泠”这四个字时,声调要扬起,读出清脆流动的感觉,切不可读得沉重迟滞。
《折桂令·中秋》全曲篇幅短小,却意象丰富,情感跌宕,在寥寥数十字间完成了从写景到抒情的完整转变,堪称元代小令中的精品之作。
“一轮飞镜谁磨?照彻乾坤,印透山河。”
开篇一问,奠定了全曲疏朗豪放的基调。诗人把中秋圆月比作一面在天际飞行的明镜,“谁磨”二字一出,立刻让这个比喻活了起来——不是在追问,而是在借问表达惊叹。这轮月亮被打磨得如此光洁,如此澄明,仿佛是哪位神匠的手艺。“照彻乾坤”“印透山河”,两个短句如同两道光束,将月光的照耀之广、渗透之深,写得淋漓尽致,开篇气势便已不凡,令人有一种视野被骤然打开的畅快感。
“玉露泠泠,洗秋空银汉无波。”
笔锋一转,从月亮转向整个中秋夜的环境。玉露滴落,声声清脆;天空被这秋夜的凉气洗得格外干净,连银河都静止无波,仿佛这一夜的天地都屏住了呼吸,只为衬托满月的皎洁。“洗”字是这两句中最传神的字眼,它让天空有了一种被涤荡、被净化的质感,干净得近乎不真实。用“洗”而不用“映”“照”,正是张养浩在遣词上的高明之处。
“比常夜清光更多,尽无碍桂影婆娑。”
这一夜的月光,比平日更亮,明得没有任何遮拦,连月中桂树的影子都清晰可见,在这无边的清光里轻轻摇曳。“尽无碍”三字写出了月色毫无阻碍、通体透明的质感,而“桂影婆娑”则在清冷的月光里添了一抹温柔的动态,让整个画面从静止走向了灵动。这两句是写景的收束,也是抒情的铺垫,极致的月色之后,诗人的情感终于按捺不住。
“老子高歌,为问嫦娥,良夜恹恹,不醉如何?”
结尾四句是全曲的情感爆发。诗人用“老子”自称,口吻粗豪而自在,这在宋词中是见不到的,却是元曲中最鲜活的语言气质。他“高歌”,他“为问嫦娥”,把月宫里那个寂寞的女子拉出来当成对话者,语气里有戏谑,也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同身受。“良夜恹恹”,夜色慵懒,人也慵懒,但这慵懒并非真的无忧无虑,恰是在极好的夜晚、极好的月色中,那一点无处着落的孤独悄悄浮上来。“不醉如何”四字掷地有声,豪气之下,压着的是一份不言而喻的落寞。
全曲以“谁磨”的惊叹开篇,以“不醉如何”的豪语收尾,首尾呼应,一问一答,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情感回环。月色越明,人越孤寂;夜晚越美,越需要借酒消遣。张养浩把这种矛盾的心理处理得举重若轻,看似洒脱,实则深情,是元曲豪放派的典型之作。
《折桂令·中秋》的情感层次,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豪放更为丰富,值得细细品读。
全曲前半部分用大量笔墨描写中秋月夜的壮阔景象——飞镜般的圆月、玉露般的秋气、银汉无波的宁静、桂影婆娑的动态。张养浩以一个文人的细腻眼光,把一个普通的中秋夜写得美不胜收,字里行间流露出对大自然造化之功的真诚赞叹。这种赞叹是朴实的,没有卖弄,也没有刻意的雕琢。
“老子高歌,为问嫦娥”,这样的句子出自一个曾官至礼部尚书的人之口,令人忍俊不禁,也令人敬佩。他没有在月下长叹仕途之艰,没有在明月前感伤年华之逝,而是拎起酒壶,大声高歌,还要向月里的嫦娥讨个说法。这种态度,是看透了世情之后的主动选择,是一种真正的洒脱,而非强装出来的。
细细品读,“良夜恹恹,不醉如何”这两句并不只是豪情。“恹恹”一字透露出的那一丝慵懒与沉郁,恰恰说明这个中秋夜并不是真的无忧无虑——正因为夜太好、月太圆,而身边无人可以共享,才需要“高歌”,才需要“醉”。以豪语掩藏孤寂,这是中国古代文人惯常的情感表达方式,张养浩用得自然而不刻意。
读《折桂令·中秋》,不能只停留在“豪放”两个字上。张养浩的豪放,是有根基的——是在经历了宦海浮沉之后,真正想通了一些事,才能在月下如此自在。这种自在不是没有代价的,它背后是岁月的磨砺与选择的积累。正因如此,这首小令读起来才有一种底气,而非少年意气式的表演。
那是元代泰定年间的一个中秋夜。张养浩已经辞官归隐,回到了山东济南城外的云庄山居,在那里种菜、读书、写曲子,过着他一直向往的闲淡日子。
云庄的院子不大,院中种着几株老槐,中秋前后,槐叶已经泛黄,随风轻轻落在地上。那一晚,张养浩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手边摆着一壶陈酿,面前是一桌没动几筷的饭菜。他不饿,只是习惯了晚饭时坐在这里看天色变化。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放下酒杯,抬头看了很久。那轮月圆得异乎寻常,亮得让人有些不适应,仿佛天上突然多了一盏巨大的灯,把整个云庄都照得无处藏影。他忍不住问了一声——这月亮,究竟是谁把它磨得如此光洁?当然没有人回答他,院子里只有风吹槐叶的声音。
他想起年轻时在朝为官,中秋节往往要陪同僚赴宴,喝官场里那种带着算计的酒,说那些拐弯抹角的话。那时候也看过月亮,却总觉得月亮是别人的,自己不过是在场的一个陪衬。
现在不同了。这月亮是他的,这夜晚是他的,连院子里那几棵槐树也是他的。他拎起酒壶,喝了一口,然后忽然站起来,对着那轮圆月高声唱起来。唱到一半,他停下来,对着月亮问了一句:“嫦娥,你在月宫里住了这么久,良夜如此漫长,不醉一回,你又能怎样?”
月光当然不会回答。槐叶在风中轻轻响了一声,院子里重新归于寂静。张养浩笑了笑,重新坐下来,把那壶酒慢慢喝完了。
第二天,他把昨晚随口唱的那几句整理成了曲子,写在纸上,便是后来人们读到的《折桂令·中秋》。有人说这首曲子写的是豪情,也有人说其实写的是孤独。张养浩自己倒是说得简单——不过是月色太好,一个人喝酒,喝到高兴处,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话。说得轻巧,听的人却都明白,能在那样一个中秋夜,把自己和月亮、和嫦娥都喝成了朋友,不是谁都做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