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张可久
青苔古木萧萧,苍云秋水迢迢。
红叶山斋小小,一声长啸,严陵台上钓鳌。

张可久是元代散曲作家中创作数量最多的一位,一生留存的小令超过八百首,在元曲史上地位举足轻重。他的仕途并不顺遂,长期在江南各地担任品级不高的地方小官,几度任职,几度罢归,始终未能在官场上走出一条通畅的路来。也正因如此,他与山水之间的缘分反而格外深厚。他喜欢游历,常常去拜访那些选择退隐的朋友,在清净的庵堂里对坐,感受一种与官场截然不同的生活气息。
这首《天净沙·鲁卿庵中》,写的正是他到友人鲁卿庵中探访时的所见所感。“鲁卿”是友人的字,具体何人已难以考证,但从曲中的描写来看,此人是一位主动选择了隐居生活的文人——庵前古木苍苍,苔迹漫石,秋水流远,红叶满山,整个环境清冷而别有气象。张可久走入其中,不由得发出一声长啸,心绪一时复杂:有对这片清净之地的感叹,也隐隐藏着对自己在浮沉中奔波多年的一种难以言说的羡慕。
元代汉族文人在政治上受到诸多限制,科举时断时续,仕途充满变数,不少人便把心思转向山水田园,把隐逸看作一种精神出路。张可久的这首小令,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自然流露出来的。
“天净沙”是元散曲的常用曲牌,属北曲越调,格律固定,全曲共五句,前三句各六字,第四句四字,末句六字。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是这一曲牌最广为人知的作品,张可久则以相同的格律,写出了截然不同的气质与意境。
青苔 附着在石块、树根或地面上的苔藓植物,颜色深绿,常见于潮湿阴暗之处。古诗文中“青苔”往往用来渲染幽静、荒僻或年岁久远的氛围,这里用它来修饰庵前的古木根部与地面,暗示此处人迹罕至,却别有一番生机。
古木 树龄已久的大树。“古”字是这一句的关键,古木不是新长的树,是已经在这里屹立了很多年的树,苔藓爬满根部,风吹过来的声音也带着一股沉静的岁月感。
萧萧 此处形容风吹树叶发出的声响,带有一种清冷、空旷的感觉。“萧萧”是叠词,声音上就有一种绵延不断的意味,读来如风声在耳边缓缓淌过。与“枯藤老树昏鸦”那种苍凉不同,这里的“萧萧”是秋意中的静谧,而非悲切。
苍云 颜色偏暗的云,有灰青色的质感。秋天的云与夏天的云不同,少了积云的厚重,多了一种薄而散漫的气息。“苍云”搭配“秋水”,构成一幅色调沉稳、视野开阔的秋日图景。
迢迢 形容距离遥远、绵延悠长。这里用来描写秋水,是在说那片水面延伸得很远,一眼望不到头。“迢迢”与“萧萧”同为叠词,两句形成对仗,节奏上十分工整,读来有一种缓慢而悠长的韵律感。
红叶 秋天变红的叶子,多指枫叶或黄栌叶。红叶在中国古典诗词中是秋季最具代表性的意象之一,既有色彩上的热烈,又常与时光流逝、离愁别绪等情绪相关联。这里“红叶山斋小小”,红叶是背景色,以满山的热烈,反衬出那间山斋的小巧与清幽。
山斋 山中的书房或居所,通常指文人隐士在山间搭建的简朴住所。“斋”字本有清洁、肃静之意,用在此处强调的是这处居所的清净风格,而非面积大小。
小小 形容山斋规模不大,但用叠词写出来,并无简陋的意思,反而有一种小巧、精致、与世无争的意味在里面。前三句中,“萧萧”“迢迢”“小小”三组叠词一路排下来,形成了这首小令独特的语言节奏,读来朗朗上口,回味绵长。
长啸 长声呼啸。古人表达情绪激动、心绪难平时,常会仰天长啸。这个动作在古代有一种特殊的意味——不是哭泣,不是叹息,而是介于抒发与压抑之间的一种情感宣泄方式。魏晋名士嵇康、阮籍都以“啸”著称,这个意象在此处带有一种名士风度的联想。
严陵 即东汉严子陵,名光,字子陵,是汉光武帝刘秀的旧友。光武帝称帝后多次邀请严子陵出山做官,均被拒绝。严子陵最终隐居于富春江边,垂钓终老,其钓台至今仍在浙江桐庐,称“严陵钓台”,是历代文人仰慕的隐逸圣地。
钓鳌 字面义为钓取巨鳌(传说中的大龟),出自古代神话,指气魄宏大、志向超拔的行为。在这首曲子里,“严陵台上钓鳌”是将严子陵的垂钓行为与“钓鳌”的豪气意象叠合在一起,既写出了严陵钓鱼的具体情境,也暗含一种超越功名、傲视世俗的精神姿态。
萧 “萧萧”在这里是叠音词,兼有象声与形容的功能,形容风吹树叶或枝干的声响。朗读时要把这两个字拖得稍长,感受那种绵延不断、若有若无的风声感,不能读得太短促。
迢 读 tiáo,第二声,“迢迢”中两字声调相同,读来自有一种悠远绵长的节奏。这个字在现代普通话日常口语中不常出现,但在古诗词里频繁可见,多用于形容路途或水面的遥远绵延,读时要带出那种望而不尽的感觉。
啸 读 xiào,第四声。“长啸”是仰天发出的长声呼啸,力度上要远胜于一声叹气。朗读这首小令时,到“一声长啸”,可以在“啸”字上略作停顿,感受情绪在这里骤然收紧再放开——前三句是静观,第四句是动情,这个停顿就是两者之间的那道门槛。
鳌 读 áo,第二声,指传说中的巨型海龟。这个字笔画较多,不要与“龟”字混读。在元曲的韵律体系中,“鳌”字的韵脚与前面“萧萧”“迢迢”“小小”同属一个韵部(元曲“萧豪韵”),尾音收在 -ao 或 -iao 上,读来统一、圆润。
朗读这首小令,前三句节奏应当平稳舒缓,叠词要读得悠长,不能急促,仿佛人正缓步走入庵中,逐一打量眼前的景物。到“一声长啸”,节奏骤然一变,语气要有力,有情绪的分量在里面。末句“严陵台上钓鳌”再度回归平静,像是感叹之后,慢慢落下的一口气。
这首小令只有五句、二十八个字,却把一处山间庵堂的秋日气象写得层次分明,情绪也有起有落,读来不觉简单。
开篇“青苔古木萧萧”,落点在“古”字上。古木不是新长的树,是已经在这里站了很多年的树,苔藓爬满了根部,风吹过来发出的声音也是那种久经岁月才有的沉静之声。这一句写的是近景,是庵前的草木。“苍云秋水迢迢”转向远处,视线从庵前的树木抬起,望向远处的天水之间,颜色从碧绿变成了苍灰,景物从近到远,铺出了一个宽阔的空间感。两句叠词相对,节奏整齐,语调却并不沉重,有一种清淡的从容在里面。
第三句“红叶山斋小小”,红叶是点睛之笔。前两句的颜色都是偏冷的——青苔的绿、苍云的灰——红叶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单调,让画面陡然有了温度。但红叶之后紧接着“小小”,那间山斋在满山红叶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渺小。渺小不是贬低,而是一种恰如其分的比例感:世界那么大,人居其中,一间小小的山斋,正好。
前三句都是在看,第四句“一声长啸”是在做。这个转变很突然,但又在情理之中。看了这么多静物,心里积累了很多感触,最终只能以一声长啸来宣泄。这声啸里藏着什么,诗人没有细说,但读者可以感受到:有赞叹,有羡慕,或许还有一点对自己处境的感慨。
末句“严陵台上钓鳌”是全曲的落脚处。严子陵是隐逸的代名词,把鲁卿的庵比作严陵钓台,是极高的赞誉——这里不只是一处清静的居所,而是具有精神象征意义的隐居之地。“钓鳌”的豪气意象叠加其上,让这首原本清淡的小令,在结尾处忽然有了一种傲然之气,意境顿时开阔了许多。
这首小令的结构可以理解为“三静一动一收”:前三句是静态的风景描写,第四句“一声长啸”是动态的情绪爆发,末句“严陵台上钓鳌”则是收住情绪之后留下的余味。这种结构在散曲小令中并不少见,但张可久用得极为自然,没有刻意的转折感,情绪流动得顺畅,读完之后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静。
这首小令写的是对隐逸生活的向往与认同,但并不是那种苦苦哀叹、渴望逃离的笔调,而是带着一种平和、甚至略带欣赏意味的观察者视角。
张可久写鲁卿的庵,写的是一种他内心深处认为“对”的生活状态。青苔、古木、苍云、秋水、红叶,这些意象在他笔下都是美的,都是值得驻足欣赏的。他没有用荒凉、萧条之类的字眼,而是用“萧萧”“迢迢”“小小”这样的叠词,把一切写得宁静而有韵味。这种赞美是真诚的,不是客套。
诗的末句借严子陵典故,把鲁卿比作这位拒绝出仕的汉代隐士。严子陵的故事在中国文化里有很深的象征意味——他不是没有能力,而是选择了不做官。张可久用这个典故,是在说:鲁卿的选择,不是退而求其次,而是一种主动的、有尊严的人生姿态。
张可久一生仕途不顺,这首小令里隐约有他对自身处境的感触。那一声“长啸”,未必全是为鲁卿的庵而发,也可能是他对自己多年奔波、始终难以如意的一种隐性表达。诗人站在友人的庵前,看的是别人的生活,心里想的,或许是另一条自己没有走上的路。
读这首小令,不宜把它简单理解为一首写秋景的散曲。它的核心是情感立场:面对隐逸与仕途两种选择,诗人站在哪里,用什么语气说话,才是这首曲子真正想传递的东西。
严子陵的名字,在中国古典文学里出现过无数次,但他这一生真正做过的事,只有一件:钓鱼。他年轻时与刘秀是同学,两人关系不错。后来刘秀成了汉光武帝,严子陵却改了名字躲了起来。光武帝花了很大力气才找到他,亲自请他出山做官,给他安排好了职位,甚至某天夜里留他同榻而眠,想着老朋友总该给自己一个面子。
据《后汉书》记载,两人同床而卧,睡到半夜,严子陵把腿压到了光武帝的肚子上,第二天太史上报说“客星犯帝座甚急”,光武帝只是笑了笑,说“朕与故人共卧耳”。这件事本身倒是无伤大雅,有意思的是:严子陵压着皇帝的腿睡着了,可见他心里对皇帝并没有太多敬畏,更谈不上想在朝堂上谋个位置。
最终他还是拒绝了,回到富春江边,继续钓鱼。他在那里一直住到老,最终死在那片山水之间。后人在他垂钓的地方立了一块台,叫严陵台,也叫严子陵钓台,历代来此的文人留下了不少诗文。范仲淹曾写下“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是对他最广为人知的一次致敬。
张可久在这首小令里把鲁卿庵比作严陵台,是把友人摆在了一个很高的位置上。他在说:你这个人,和严子陵一样,是真的不在乎那些东西的人。这样的人,在任何朝代都不多见。而那根鱼竿,就这样一代一代地被后人记住,放在那里,已经一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