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郑光祖
半窗幽梦微茫,歌罢钱塘,赋罢高唐。
风入罗帏,爽入疏棂,月照纱窗。
缥缈见梨花淡妆,依稀闻兰麝余香。
唤起思量,待不思量,怎不思量!

郑光祖,字德辉,平阳(今山西临汾)人,元代著名散曲作家与杂剧作家,与关汉卿、白朴、马致远并称“元曲四大家”。然而与其余三人相比,郑光祖留存于史册的生平记录极为有限,他的性格内敛,不善钻营,据说不喜与官场中人往来,长期客居杭州,以写作为业,把大半生都交给了那片江南烟水。
正是这段漂泊杭州的岁月,滋养了他笔下那些格调清幽、情思缠绵的散曲作品,《蟾宫曲·梦中作》便是其中一首。这首小令写的是一次梦中相逢的情景,以及梦醒之后挥之不去的思念。梦里见了什么,闻到了什么,诗人没有明说;梦醒之后如何,他也只用了三个“思量”便说尽了——欲忘不能,欲罢不止。
元代的散曲,在语言上不同于宋词的雕琢婉约,往往更直白、更灵动,敢于正面书写情感,不绕弯子。郑光祖这首《蟾宫曲》正有这般特质:没有一个生僻的字眼,没有一句刻意的铺陈,读来却有一种清晨薄雾里看不真切的朦胧感,把“梦醒思量”这件最普通的人间小事,写得格外动人。
“蟾宫曲”是元代散曲中的常用曲牌,又名“折桂令”,属双调,音节流转,适合用来抒写缠绵悱恻的情感。郑光祖以此曲牌写梦中相思,曲牌本身柔美的音律与词中朦胧的意境相得益彰,读来有一种内在的节奏感。
半窗幽梦微茫 “半窗”指月光或灯光只透进半扇窗,营造出寝室中半明半暗的氛围。“幽梦”是深沉、幽静的梦境,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宁谧感。“微茫”即隐约不清,若有若无,用来形容梦境的边缘模糊,仿佛一层轻薄的雾,看得见,却抓不住。
歌罢钱塘,赋罢高唐 这两句各藏一个典故。“钱塘”即杭州,自古以歌舞繁华著称,“歌罢钱塘”暗指一场欢宴之后的散场;“高唐”出自战国楚人宋玉的《高唐赋》,记述楚怀王梦游云梦泽,与巫山神女相会,醒来之后思念难平的故事。诗人在此借“高唐”的典故,点明梦中所见不过是幻境,是如神女一般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两句合在一起,把“欢宴已散、佳人如梦”的情境一笔勾勒而出。
罗帏 以轻薄丝罗制成的床帐,是古时闺阁或寝室中的常见陈设。这里点明场景在室内,梦是在卧榻之中做的,给全词定下一个私密而幽静的空间基调。
疏棂 窗格稀疏的窗子。“棂”指窗格,“疏”说明窗格间距较宽,风与月光都可以透入。这个细节写出了寝室并不完全封闭,外面的夜晚正透过这些疏落的格子渗进来。
缥缈见梨花淡妆 “缥缈”指隐约,似见非见。“梨花淡妆”是一个极美的比喻,以梨花的洁白素淡比拟梦中人的容颜,不浓艳,不张扬,只是那一种清冷温柔的白。中国古典诗词中常以梨花喻美人,郑光祖在此借梨花写梦中佳人的形象,虚实相间,恰到好处。
依稀闻兰麝余香 “依稀”与“缥缈”意思相近,都是模糊不清之意,前者写容颜,后者写气息,两两相对,把梦境的残影写得有声有色。“兰麝”是两种名贵香料,兰指兰草,麝指麝香,合在一起泛指香气馥郁的熏香。梦里那人的香气仍“依稀”残留,说明这场梦如此真切,连嗅觉都被带入其中,醒来之后犹觉鼻端留香,令人难以相信那不过是一场幻境。
唤起思量 “思量”即思念、反复思忖。那半窗月色、那缥缈香气,将梦中的温柔一点点唤了回来,搅动起心底深藏的相思,让人再也无法平静。
待不思量,怎不思量 “待”在此作“想要”解,是元曲中常见的口语用法。这两句是全词情感的核心:自己原本想压下这份思念,不去想,不回忆,可偏偏做不到,情不自禁地还是想了又想。连用两个“思量”,第一个是强迫自己停下来,第二个是无奈地承认根本停不下来,反问之中藏着一片无可奈何的深情,是全词最有力量的收尾。
帏:读 wéi,第二声,不要误读成 wèi。“罗帏”中的“帏”指床帐或帘幕,与“帷幄”的“帷”音义相近,写法却有差异,需注意区分。
棂:读 líng,第二声。“疏棂”即窗格,这是一个较为生僻的字,日常并不常见,但在古诗文中出现频率较高,建议记牢。
缥缈:“缥”读 piāo,第一声;“缈”读 miǎo,第三声,合读为 piāo miǎo。这个词形容隐约、若有若无的状态,是古典诗词描写梦境或仙境的常用词,两个字的声调一高一低,读起来本身就带着一种飘忽的感觉。
麝:读 shè,第四声,是一种哺乳动物,雄麝腹部有麝香腺,可分泌麝香,自古被视为名贵香料。这个字容易被误读成 shù,需特别留意。
思量:“量”在“思量”这个词中读轻声 liang,不读 liáng 或 liàng。“思量”作动词时,意为思念、反复思索,读轻声才自然,读重音反而生硬。
“怎不思量”中的“量”读轻声 liang,朗读这最后三句时,语气宜先扬后抑——在“唤起”二字上略加力气,到“待不思量”时语速稍缓,最后“怎不思量”的语调要低沉而绵长,末尾带着一丝无奈的上扬,才能读出那种欲罢不能、情不自禁的感受。
《蟾宫曲·梦中作》全词不足五十字,却将一个“梦醒之后欲忘不能”的深情人写得淋漓尽致,层次分明,意境清幽,读来令人回味。
半窗幽梦微茫,歌罢钱塘,赋罢高唐。
起笔以“半窗”“幽梦”“微茫”三个词接连铺陈,营造出半明半暗、半梦半醒的朦胧氛围,仿佛人还未完全从梦中抽身。“歌罢钱塘,赋罢高唐”两句紧随其后,以两个典故交代梦的内容:一是钱塘繁华的歌舞欢宴,一是高唐赋中神女相会的旧事。两个典故都指向同一个意思——欢愉已散,美好已成过往,如今能留下的,只有这还未完全消散的梦境。开篇三句,情绪依然克制,像是一个人半睡半醒之际,轻轻对自己说的一句低语。
风入罗帏,爽入疏棂,月照纱窗。
这三句节奏轻盈,每句都是一个细小的感官细节。风从床帐透入,带来凉意;爽气穿过稀疏的窗格;月光照在纱窗上,把室内映得一片清冷。这些都是人从梦中醒来后,在半睡半醒之间感知到的真实环境。风是凉的,月是冷的,与梦中的温柔恰成对比,现实如此清醒,清醒得让人更难接受梦的消散。这三句写景,实则写情,以景衬情,是古典诗词中常见却极难写好的手法,郑光祖在此用得不着痕迹。
缥缈见梨花淡妆,依稀闻兰麝余香。
梦境的残影仍在。那人的容颜,缥缈如梨花淡妆;那人的气息,依稀如兰麝余香。“缥缈”与“依稀”这两个词,都在强调一种“看得见却抓不住”的感觉,是梦醒之后记忆犹新却又逐渐模糊的状态。梨花是白的,冷冽而素雅;兰麝是香的,馥郁而温柔,一目一鼻,两重感官,梦中人的形象在这两句中被勾勒得无比真实,偏偏又是那么遥不可及。
唤起思量,待不思量,怎不思量!
这是全词最动人的三句,情感在此破堤而出。前面的铺垫已足,到了这里再也收不住。“唤起思量”——是那月色,那香气,将压在心底的相思硬生生唤了起来。“待不思量”——原想强迫自己停下来,不去想,不去回忆。“怎不思量”——可是,怎么可能不去想呢?三句之间,情感层层递进,由“被唤起”到“想压制”再到“压制不住”,用最简单的语言写出了相思最真实的样子。末尾的感叹,是无奈,是叹息,也是一声轻轻的、无处安放的深情呢喃。
这首小令在结构上有一个精巧之处:前半段写梦里景象,后半段写梦醒感受,两段之间以“月照纱窗”作为过渡,梦与现实在此交界,浑然一体,不露痕迹。整首词读下来,像是随着诗人一起,从梦里缓缓醒来,却又迟迟舍不得清醒。
这首《蟾宫曲·梦中作》的主题,核心是“梦中相思”与“欲忘不能”。郑光祖选择了一个极其日常的场景——一个人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还在思念某人。这件事本身并不稀奇,人人都经历过。但他把这件事写得如此精准,如此真实,以至于读者读完,心里会有一种被说中的感觉:对,就是这样,那种想不去想却偏偏停不下来的感受,原来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被人用文字说尽了。
词的前半段写梦,后半段写醒,但两者之间的界限是模糊的。“缥缈”“依稀”这两个词,暗示梦境在醒来后并未完全退去,而是以香气、以容颜的形式残留在现实里。梦不是终点,而是思念的起点。梦给了那份情感一个出口,醒来之后,那出口却被堵死,情绪无处可去,只能在心里反复翻涌。
风、月、纱窗,这些自然景物本身无情,但在这首词里,它们每一个都成了相思的帮凶。凉风吹进来,是在提醒人身边空空如也;月光照进来,是把寂寞照得更加清晰。景愈清冷,情愈汹涌。郑光祖没有直接说“我很孤独”“我很思念你”,而是把这一切藏在风和月里,让读者自己去感受,反而更加动人。
“待不思量,怎不思量”一句,以反问语气收束全词,不给出答案,只把那种无奈的情感悬在半空,留给读者自己去感受。这种开放式的结尾,比任何一个确定的答案都更能打动人心,因为它给了每一个曾经有过相似感受的人,一个共情的空间。那个反问,问的不只是诗人自己,也在问每一个读到这里的人。
这首词语言简练,情感浓烈,却没有一个字直接说“我想你”或“我难过”。郑光祖把所有情绪都藏在景物、典故和反问之中,让读者自己去感受、去填充。这正是元散曲中“言简意丰”的高妙之处,也是这首小令流传至今的原因。
相传郑光祖晚年定居杭州,独居一处临湖的小院,院中有几株老梅,冬日开得极好。他有深夜写作的习惯,窗外月色清亮,书桌上常年摆着一方旧砚,墨迹已干,他也不常换。
有一年秋末,他连着几日睡得不安稳,总是在将醒未醒之际见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说不清面目,只记得那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兰草混着什么,说不明白。每次想伸手去触,梦便散了,留下半扇月光照在枕上,冷冷的。
他在灯下把那梦写了下来,写完搁笔,看着“怎不思量”四个字,沉默了很久。后来有人问他这词是写给谁的,他只是笑了笑,说是梦里来过一个人,醒来便不记得了,只是那香气一直在,所以写了下来。那人是谁,他没有说,旁人也没有追问。
只是那首小令,就这样流传下来。后来凡是有过同样经历的人读到它,大抵都会在最后三句停一停,在心里默念一遍,然后叹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什么,每个人都不一样,但那种感觉,却是一模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