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和卿
胜神鳌,夯风涛,脊梁上轻负着蓬莱岛。
万里夕阳锦背高,翻身犹恨东洋小,太公怎钓。

王和卿是元代初期的散曲作家,生平事迹留存不多,史书上关于他的记载零零散散,主要是通过他与关汉卿的往来得以留存一二。这两人是同时代的文人,相互唱和,偶有调侃,留下了不少趣闻。这首《拨不断·大鱼》是王和卿流传至今的小令之一。
“拨不断”是曲牌名,属北曲越调,调短而紧,适合铺排意象,制造气势。王和卿选了这个曲牌,写了一条大鱼——不是普通的大鱼,而是一条大到无法被想象边界所框住的鱼。
元代的散曲比宋词更为自由,用语也更接近口语,容许夸张,甚至鼓励奇想。王和卿一向以“以俗为雅”著称,他的作品里常有市井气,有玩笑意味,却又藏着某种洒脱的豪气。这首写大鱼的小令,正是这种风格的代表:题目平常,内容却把想象力推向了极限。
王和卿与关汉卿是同时代的元曲作家,两人风格迥异,关汉卿以悲剧见长,王和卿则以奇趣著称。据说关汉卿曾以一首词戏谑王和卿的体型,王和卿则用另一首曲反唇相讥,毫不示弱。这种文字上的互相调侃,也是元代文人圈子里的一种风气。
拨不断 曲牌名,属北曲越调。“拨不断”三字本是曲牌的名称,与诗的内容并无直接关联,只是规定了字数、声调和韵脚的格式。这个曲牌调子短促,节奏紧凑,适合表现一气贯通的气势。
胜神鳌 比神鳌还要厉害。“胜”字在这里是“胜过”“超过”的意思。神鳌,是中国神话里背负着仙山的巨龟,《列子》中记载东海里有五座仙山,由若干神鳌轮流驮着,防止仙山漂走。作者上来就说这条大鱼连神鳌都比不上它,以神话中的极物作为参照,开篇气势已是扑面而来。
夯风涛 用身体猛力撞击风浪。“夯”字通常用于夯土、夯实地基,形容用力向下砸,这里借来写鱼以巨躯拍打海浪,把风浪硬生生砸开的动感。这一字写出了力道,也写出了鱼的体量之大——小小的浪头在它面前不过是被随意拍散的东西。
脊梁上轻负着蓬莱岛 背上轻轻驮着蓬莱仙岛。蓬莱岛是中国神话里的仙山,高耸入云,虚无缥缈,是历来神话中体量最大的存在之一。然而在这条大鱼背上,蓬莱岛不过是“轻负”,一个“轻”字,把大鱼的体量拉到了神话之外,拉到了任何尺度都无法衡量的地方。
锦背 如锦缎一般色彩斑斓的鱼背。这是对大鱼外观的一笔描写,夕阳的光铺在锦背上,绵延万里,形成一幅壮阔的画面。
翻身犹恨东洋小 想翻个身,却嫌东海太小。这一句是全篇最精妙的夸张之处。东洋,即东海,对于人类来说已是宽广无边;然而对这条大鱼而言,它翻个身都嫌东海装不下。“恨”字用得很活,不是悲愤,而是带着一点可爱的埋怨——一条鱼,连转个身都不方便,可见其大。
太公怎钓 姜太公又该怎么把它钓起来呢?姜太公,即姜子牙,相传他在渭水之滨以直钩垂钓,“愿者上钩”的典故流传已久。作者最后用这一句做结,带着一种顽皮的反问:神话里那位以奇钓著称的渔翁,面对如此巨大的一条鱼,大概也是无从下手了吧。
夯:读 hāng,第一声,本义是夯实,用于打夯、夯土等语境。
鳌:读 áo,第二声。这是一个专用于神话意象的字,指传说中的巨龟,单独出现时并不多见,多以“神鳌”“鳌头”等词组的形式出现。比如科举中的“独占鳌头”,说的是考中第一名,取的便是神鳌高高在上、驮着仙山的意象。字形上,“鳌”上部是“敖”,下部是“鱼”,可以借字形帮助记忆。
犹:在这里是“仍然”“还是”的意思。
“翻身犹恨东洋小”朗读时,“犹”字宜略作停顿,把前半句“翻身”的动感与后半句“恨东洋小”的抱怨感分开,读出大鱼那种委屈又霸气的意味。最后一句“太公怎钓”语气宜轻,带着一点上扬的反问,与前几句的宏大气势形成对比,读出一种俏皮的收尾感。
这首小令只有短短三十个字,却写了一条几乎无法被任何尺度衡量的大鱼。全篇以夸张为主要手法,层层叠加,每一句都在上一句的基础上把“大”的概念推得更远。
开篇“胜神鳌”三字,先以神鳌作为参照。神鳌在中国神话里已是体量惊人的存在,古人把海中最大的生物都想象成神鳌的模样。然而作者上来便说这条鱼比神鳌还要厉害,把参照物一下子放到了神话层面,读者还没来得及反应,大鱼已经站在了神鳌之上。
“夯风涛”紧接其后,写的是大鱼前行时的状态。风浪在它面前不是阻碍,是被拍扁的东西。“夯”字选得极准,那种生猛的力道,只消一个字,就让人感受到了。
“脊梁上轻负着蓬莱岛”是全篇夸张最为惊人的一句。蓬莱岛在中国神话里是仙境的象征,高不可攀,本是神鳌驮负的对象。然而在这条大鱼背上,它成了一个“轻”字就能带过的负担。这个“轻”字,是整首曲里最有分量的字——它用轻描淡写的姿态,把大鱼的体量推向了所有神话意象都无法比拟的高度。
“万里夕阳锦背高”是色彩的一笔。在那之前,写的是力量与体量,这里忽然转为视觉,写夕阳铺洒在大鱼锦缎般的背上,绵延万里。这一笔让大鱼有了形象,不再只是数字上的“大”,而是一种可以感受的壮阔。
“翻身犹恨东洋小”是最妙的一句。东海,对人类而言已是极大的存在,历代诗人写“沧海”,都是在写无边无际。然而在这条大鱼面前,东海只是它翻身都嫌不够的地方。“恨”字带着情绪,大鱼不是静止的存在,它在“感受”到东海的局限——这种写法,把一个荒诞的夸张写出了生动的情态。
“太公怎钓”收尾,忽然从神话转向了另一个典故:姜太公垂钓。这一句的妙处在于它的“无解”——整首曲建立了一条如此庞大的鱼,到最后用一句反问告诉读者:这条鱼根本钓不了。这不是悲剧的结尾,而是带着笑意的放弃,全篇的宏大气势,在这一句里消解成了一个可爱的无奈。
这首曲的写法,是把夸张叠加再叠加,每一句都比上一句更大,直到“东洋”装不下为止,再用“太公怎钓”一句反问,让整个宏大的气泡轻轻破掉。这种“先造势、后消解”的结构,是王和卿散曲里最典型的幽默方式,读来既感受到了那份磅礴,又忍不住被那个结尾逗笑。
这首小令写的是一条大鱼,但它真正感兴趣的,不是鱼本身,而是那种不受拘束的想象。
王和卿在这首曲里,把一条鱼写到了神话与现实都无法丈量的程度。它比神鳌大,比蓬莱仙山的驮负者还要厉害,连东海都嫌小。这种想象,不依赖任何现实的逻辑,只凭着一股纯粹的“大”的冲动,把读者带到一个可以随意放大的空间里。
宋词已然比古诗宽松,到了元散曲,又宽松了一层。散曲允许衬字,允许口语,允许夸张,也允许玩笑。王和卿这首曲,正是借着散曲的自由度,做出了在诗词里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用“嫌东洋小”来写鱼的大,用“太公怎钓”来做收尾。这种口吻,在任何讲究雅正的诗体里都很难容身,却在元散曲里自然无比。
这首曲里没有悲愁,没有家国,甚至没有明确的情感指向,有的只是一种轻盈的旷达。大鱼那么大,大到超越了所有的神话,大到连东洋都容不下,但作者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叹惋的,反倒用最后一句“太公怎钓”把这个庞然大物消解成了一个笑点。这种把宏大写得轻盈的能力,是王和卿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读这首曲,不要试图从中寻找“深层寓意”或“政治隐喻”,那样反而会读错方向。王和卿的这首《拨不断·大鱼》,就是在写一条大鱼,就是在享受把想象力推向极限的乐趣。能读出那份轻盈与好玩,已经读到位了。
元代文人圈子里有一个流传甚广的故事,主角正是王和卿与关汉卿。据说有一次,关汉卿见到王和卿身材魁梧,便作了一首小曲打趣他,用夸张的手法描绘他的体型,带着浓浓的调侃意味。这在元代的文人圈子里并不算失礼,反而是一种熟络的玩笑方式。王和卿听了,也不恼,回手就作了一首曲子,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同样用夸张的笔法,把关汉卿的某个特点放大到了荒诞的程度,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以文字为乐。
这段往来并没有在正史里留下详细记录,流传的版本也各有出入,但几乎所有研究元曲的人都提到这两个名字,都说他们是同时代的文人,风格各异,却相互成就。关汉卿的戏剧写人间的悲欢,王和卿的散曲写超出人间的奇想,放在一起,恰好是元代文学的两种面孔。
这首《拨不断·大鱼》里的大鱼,有人说是王和卿在借物写意,那条大到东洋都装不下的鱼,是一种自我比拟,是对自由、旷达、不受束缚的向往。但也有人说,王和卿就是在写鱼,仅此而已,他只是觉得这种夸张很好玩,觉得用“太公怎钓”来收尾很妙,如此而已。
两种读法都说得通,这也是散曲的有趣之处——它不必像古诗那样承载厚重,可以只是一个人在某个下午,忽然想象了一条无比巨大的鱼,然后把这个想象写下来,让后来的人也跟着看了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