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白朴
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一点飞鸿影下。
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

白朴,原名恒,字太素,号兰谷,生于金朝哀宗正大三年(1226年)。他出生时正值金朝末年,兵荒马乱,时局动荡。金朝灭亡时,白朴年仅七岁,战乱之中与家人失散,幸得元好问收留,才得以存活。这段幼年的颠沛经历在他心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记,使他一生对家国之感、离合之苦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
元朝建立后,白朴虽有才学,却坚辞不仕,宁愿以一介布衣游走四方,寄情于山水之间,用散曲与杂剧记录心中所见所感。《天净沙·秋》正是他这段漫游生活中所作,描绘的是北方山野间一个深秋的傍晚,画面有色有声,有动有静,却并无马致远《天净沙·秋思》那般浓烈的愁绪,反而带着几分静谧与旷达。
白朴与关汉卿、马致远、郑光祖并称“元曲四大家”,其散曲清新自然,不事雕琢,在元代文坛中独树一帜。《天净沙·秋》与《天净沙·春》《天净沙·夏》《天净沙·冬》合称“四季”组曲,分别描绘四时风光,秋曲在其中流传最广。
天净沙 曲牌名,属于元散曲中的小令。“天净沙”并非诗题本身的意思,而是这首曲子所用的曲调名称,就好比填词时有“水调歌头”“蝶恋花”等词牌一样,曲调规定了字数和韵脚的格式。
孤村 偏僻孤立的村落。一个“孤”字,既写出了村庄的地处僻远,也隐隐透出一丝人烟稀疏的冷清之感,为整首曲子定下了一个略带清寥的空间基调。
落日残霞 夕阳西沉,天边留下零散的晚霞。“残”字写出了霞光的不完整,已接近消散,是一天中光线最为柔弱的时刻,也是白昼将尽、暮色将至的分界点。
轻烟 傍晚时分,村中炊烟缕缕升起,轻薄如纱,随风飘散。这是北方农村秋日傍晚的常见景象,炊烟是人家烧火做饭的信号,看似平淡,却在冷清的画面里添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寒鸦 秋冬季节的乌鸦,因天气寒冷而显得格外孤寂。乌鸦在中国古典诗词中常与秋意、愁思相连,但此处“寒”字更多着眼于气候的清寒,而非刻意渲染悲情。
一点飞鸿影下 天空中一只鸿雁的身影正在向下俯冲飞落。“一点”极写鸿雁之渺小,以此反衬天地之广阔;“影下”则捕捉了鸿雁飞落那一瞬间的动态,为整幅静谧的秋日图景增添了一丝灵动与呼吸感。
青山绿水 远处的山是青色的,山间的流水是碧绿的。这两色明亮干净,与前文的“残霞”“寒鸦”形成鲜明对比,在萧瑟中透出勃勃生机。
白草红叶黄花 白色的芦花或衰草、红色的枫叶、黄色的野菊花,三种颜色并列,构成一幅浓淡相宜的秋日色彩图。“白草”一般指秋天干枯变白的野草,北方草原上尤为常见,也有人认为是指芦苇的花絮。
这首小令虽然只有短短二十八个字,却同时出现了白、红、黄、青、绿五种颜色,色彩之丰富,在元代小令中实属罕见,被后人誉为“秋色最全之曲”。
霞:“残霞”是晚霞将散未散的状态,这个字在古诗中出现频率较高,务必读准声调。
鸦:“寒鸦”即秋冬季节的乌鸦。书写时注意不要和“鸭”混淆——“鸦”是乌鸦,“鸭”是鸭子,二者字形相似,偏旁不同,意思全然不同。
鸿:指大雁。“飞鸿”即飞翔中的大雁,古代常以鸿雁比喻远行之人,或用来传递书信,成语“鸿雁传书”便出于此。
菊(黄花):“黄花”在此处通常指野菊花,“菊”读 jú,第二声,是秋日最具代表性的花卉之一,历来是文人喜爱的意象。
“白草红叶黄花”中的“白草”,历来有两种解读:一指秋天枯萎变白的野草,二指芦苇的花絮(芦花)。两种说法在字面上都能成立,读者可依据自身对北方秋日的印象去想象,不必拘泥于一种解释。
《天净沙·秋》全曲二十八字,却将一个北方秋日傍晚的山野风光写得层次分明、色彩丰富,历来被视为元代小令中写景的典范之作。
首两句: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
开篇六个意象连续铺陈,每一个词都是一幅小画,组合在一起便是一个广阔的秋日黄昏。这六个意象并非简单堆砌,而是有一个由远及近、由天到地的视觉层次——先看到天边的落日与残霞,再看到村中升起的炊烟,最后目光落到近处那株枯老的树以及停在树上的寒鸦。“孤村”奠定了空间的基调,“落日残霞”交代了时间,“轻烟”点出人家的存在,“老树寒鸦”则为画面增添了几分古朴与冷清。
第三句:一点飞鸿影下。
这一句是整首曲的动点,也是最见功力的地方。此前的画面全是静止的,而“一点飞鸿影下”忽然引入运动,一只鸿雁从天际俯身飞落,打破了沉寂,为画面注入了一口气。“一点”写鸿雁之渺小,也写天地之广阔;“影下”捕捉的是影子向地面压来的动态,极为生动,仿佛让读者真实地感受到了那一瞬间光影的变化,有一种定格画面的镜头感。
末两句: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
结尾是全曲的转折,也是情感的高点。前文积累了孤村、落日、残霞、寒鸦这些偏于清冷的意象,最后却以“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收尾,调色板骤然明亮起来。五种颜色在短短十字间并列呈现,既是对秋天自然景象的真实描绘,也是作者内心对这片山野的由衷欣赏。画面在此处豁然开朗,令人心生一种不期而至的宽慰。
同样是“天净沙”曲牌,马致远以“断肠人在天涯”收尾,以人的孤独作为归宿;白朴则以“白草红叶黄花”作结,将目光彻底投向自然本身。两首曲子的选择,映射出两位作者截然不同的处世心态,对读之下,别有一番滋味。
《天净沙·秋》在主题上与大多数描写秋天的诗词有所不同。自古以来,写秋的诗文往往落脚于“悲秋”,如宋玉的“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如马致远的“断肠人在天涯”,秋在文人眼中大多是愁苦与萧瑟的代名词。
白朴这首曲子却选择了另一条路。他没有把自己写进画面里,没有一个旅人、游子或是失意者的身影——有的只是孤村、落日、飞鸿、青山、红叶。这种不出现主观人物的写法,使得整首曲子更像一幅画,而非一声叹息。作者仿佛只是一个旁观者,静静地欣赏着这一切,不急于表明立场,不渲染悲愁,也不刻意昂扬,只是如实地将那片秋色呈现出来。
正因如此,这首曲子的主题可以理解为一种对秋天自然之美的纯粹欣赏,以及在欣赏中流露出的那份旷达与从容。白朴一生历经战乱,却能以这样的笔墨写秋,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不是对现实的逃避,而是在纷乱之中仍然能够看见美。
阅读此曲时要注意,它的整体基调并非“悲秋”,而更接近于“赏秋”。若用悲秋的眼光强行解读,容易偏离白朴的本意。建议将此曲与马致远《天净沙·秋思》对读,两相比较,方能更清晰地感受白朴这首曲子的独特之处。
白朴一生不肯入仕,这在当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元朝建立之后,朝廷屡次征召他出仕,他都以各种理由婉拒,宁可带着几本书、几卷曲稿,四处游历,居无定所。
有一年深秋,他在北方某处山野间歇脚,那地方是一个极小的村落,傍晚时分,夕阳把残霞抹在天边,炊烟从老树后面懒懒地升起,几只寒鸦停在枯枝上,头缩进翅膀里,眯着眼睛像是要睡着。白朴坐在村口的一块石头上,看了很久。远处的山是青的,山脚下的溪水是绿的,近处的野地里,枯草已经白了,几棵不知名的树红了叶子,地上零星开着几朵黄色的野菊。
他想起了幼年时颠沛流离的日子,想起了当年被元好问先生带走时,回头看见的那片兵火之后的废墟。后来他读书、写曲、游历,一路走过了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但那种被战乱抛出去、漂浮在天地间的感觉,却一直没有完全散去。
然而此刻,坐在这个无名小村的村口,看着这一片青红白黄的秋色,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已经够了。不需要功名,不需要朝堂,这片山野和这个深秋的傍晚,已经把什么都说清楚了。于是他取出笔,在随身携带的册子上写下了这二十八个字。那二十八个字写的是秋景,也是他这一生走过来的心境——不问归处,只看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