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乔吉
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风风韵韵。
娇娇嫩嫩,停停当当人人。

乔吉一生大半时间游历于江南各地,足迹遍及杭州、扬州一带,与当地文人雅士交游甚广。这种漫游式的生活,使他对自然风物有着极为细腻的感受力,也养成了他在文字上追求精致和巧思的习惯。
《天净沙·即事》是一首以“即事”为名的小令。“即事”二字,本是说诗词写眼前所见、当下所感,并无刻意经营的意思,是随兴而至、触景生情的记录。但这首词偏偏用了最精心的匠心来表现“随意”,每一个词都是两字相叠,整首词共二十五字,几乎没有一个字不是重叠出现的。
这首小令写的是春日见闻。莺声、燕影、花丛、柳条,是乔吉在某一个春天的午后,眼前铺展开来的景象。那个人——停停当当走来的“人人”——大约是他在某处见到的一个女子,或者是他想象中那个与春色浑然相融的人。乔吉把她写进春天里,不着一笔正面描绘,却让整个春景都成了她的背景。
“天净沙”是元代散曲中常见的曲牌名,格律上要求字句整齐,押韵严格。用这个曲牌写成的名作不少,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是其中最为人熟知的一首。乔吉的这首《天净沙·即事》,写的是春而非秋,情调也从沉郁转为轻盈,但同样在极有限的字数里,撑起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莺莺燕燕 莺,指黄莺,春天常见的鸣禽,声音清脆婉转;燕,指燕子,春日归来、低飞穿堂的候鸟。两词叠用,既写出了春日鸟鸣不断的声景,也通过重叠的节奏感,营造出生机勃勃、热闹喧腾的氛围。古人写春,莺与燕几乎是必用的意象,但乔吉将它们叠起来写,多了一层“春意浓厚、到处都是”的感觉。
春春 叠用“春”字,并非简单的重复,而是在说这春意是叠加的、是层层叠叠铺满了视野的。一个“春”字写的是季节,两个“春”字叠在一起,写的是一种沉浸在春意里无法自拔的感受。
花花柳柳 花是盛开的,柳是垂拂的,两者搭配,是最典型的春日景物组合。叠词之后,给人的感觉是花不只是一朵两朵,柳也不只是一株两株,而是目之所及,全是花,全是柳。
真真 这里的“真真”有两层意思可以理解。一层是“确实如此”,意思是那些花那些柳那些莺那些燕,都真真实实地在眼前;另一层则是“真的很美”,带有一丝感叹的意味,是写景者看到这一切之后心里涌上来的那声“真是美极了”。
事事风风韵韵 “事事”意为“处处、每一处”,与上文的“花花柳柳”形成呼应,是说春日里的一切,都有风流韵致,都充满了美感。“风风韵韵”即有风韵、有气质,形容整个春日的气氛,雅致而充满生气。
娇娇嫩嫩 形容春景的娇柔与细嫩,花是娇嫩的,柳条是娇嫩的,春风也是娇嫩的。同时,这两个字也可以理解为对那个“人人”的描写,是说那个走来的人,也是娇娇嫩嫩、如同春日一般的。
停停当当 意为举止得当、端庄从容,形容那个人步态稳重、仪态自然。“停停当当”在元代口语中是一个日常用语,带有亲切自然的口吻,不像书面语那样正式,读来有一种随口一说的妥帖感。
人人 这里的“人人”并非“每一个人”的意思,而是元代口语中对心仪之人的称呼,带有亲昵的意味,类似于今天说的“那个人”或“她”。
莺 读 yīng,第一声,不要读成第二声 yíng。“莺”字是形声字,右边的“婴”提供声旁,但在“黄莺”这个词里,读音是 yīng,不随“婴”的变调,需要注意。
燕 在“燕子”这个意思上读 yàn,第四声。“燕”字还有一个读音是 Yān,用于地名,比如“燕京”(北京的古称),两个读音意义完全不同,不可混淆。这里“燕燕”是叠词,两字都读 yàn。
韵 读 yùn,第四声。“风韵”的“韵”与“押韵”的“韵”读音相同,但意思有所不同。前者指气质、风致,后者指声音上的和谐对应。这里“风风韵韵”用的是前一种意思。
娇 读 jiāo,第一声。常与“嫩”搭配,形容柔软娇媚的状态。“娇”字不要和“骄”混淆,“骄”是傲慢的意思,“娇”是柔美的意思,两字字形相近,意义却相差甚远。
朗读这首小令时,因为全篇都是叠词,节奏上要注意“莺莺/燕燕/春春”这样两两一顿的停顿方式,每个叠词之间略作停顿,读出那种一重一重铺叠的层次感。到“娇娇嫩嫩,停停当当人人”,语速可以稍稍放缓,像是把那个走来的人送进了眼前的春天,让声音本身也变得轻柔一些。
这首小令最特别的地方,是它的写法——全篇二十五字,几乎每个词都是同一个字重叠两次而成的。“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娇娇”“嫩嫩”“停停”“当当”“人人”,这样的叠词密集出现,在整个元散曲里都是极为罕见的写法,可以说是乔吉在技巧上刻意为之的一次尝试。
这种叠词,在汉语里本来就有加强语气、增添音乐感的作用。单独一个“莺”字,是一只鸟;叠成“莺莺”,就像听见了一片鸟鸣,声声不断。单独一个“春”字,是一个季节;叠成“春春”,是说这春意已经漫溢出了边界,看到的全是春,感受到的全是春。叠词不只是修辞,它改变了词的质感,让每一个意象都从单数变成了复数,从静止变成了流动。
前三句“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风风韵韵”,是在写春日的整体气氛。这三句没有动词,没有叙述,纯粹是景物的并置——鸟、花、柳、风韵,全是春天里最具代表性的元素,叠词把它们一样一样呈现出来,像是画家在白纸上一笔一笔地涂色,涂到最后,整幅画都是春天的颜色。
后两句“娇娇嫩嫩,停停当当人人”,突然从写景转向写人。那个“人人”,是谁?词里没有交代,也没有必要交代。她就是那样从春天里走来的,娇娇嫩嫩,停停当当,与那些莺燕、花柳、风韵,浑然是一体的。
这首词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用了最“热闹”的手法,却写出了一种很“安静”的感受。二十五个字里没有一句感叹,没有一处直接抒情,但那个人在春天里走来的画面,却像是凝固在了那一刻,让读这首词的人,也跟着静了下来,去看那春天,看那个人。
这首小令写的是春景,落脚点却是人。乔吉用一整个春天作背景,在最后落下了“人人”两字,让整首词的重心,悄悄地从景物转移到了那个走来的人身上。
乔吉在这首词里展示了他对春日景物的敏锐感受力。莺燕、花柳、风韵,这些意象本身并不新鲜,但经过叠词的处理之后,它们呈现出一种饱和度极高的视觉感——好像春天把所有的颜色、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气息都同时涌了过来,铺天盖地,无处不在。
词里那个“人人”,乔吉几乎没有正面描写她的样子,只用“娇娇嫩嫩,停停当当”八个字,让她在春天的背景里自然地显现出来。她的美,是和春天的美融合在一起的,你很难说清楚,到底是春天衬托了她,还是她点亮了这个春天。这种写人而不直写的方式,让那个“人人”反而更加鲜活。
乔吉是一个非常注重语言形式的诗人,他的散曲作品常常在字句的安排上有独到的追求。这首词全用叠词,是他在尝试一种语言的可能性——看看同一个字重叠之后,能不能生出不同于单字的意味来。结果是,它生出来了。
元代散曲与宋词在格律上各有规定,但在语言风格上,散曲更接近当时的口语,因此往往比宋词更直白、更活泼,也更能捕捉到日常生活里那些细碎的、轻盈的瞬间。读乔吉的这首小令,不妨把它当作一个元代的人在某个春天的午后随手记下的一个画面,而不是刻意雕琢的文学作品——虽然事实上,它在技巧上相当考究。
汉语有一种独特的表达方式,叫叠词,就是把同一个字重复两次来用。这种用法在儿童语言里最常见,“吃饭饭”“睡觉觉”,是因为小孩子喜欢重复,也因为重复的音节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但乔吉把这个看起来孩子气的手法,用在了一首写春景写美人的小令里,却一点都不显幼稚,反而有了一种特别的音乐感和层叠感。
这背后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语言现象。“莺”这个字,单独读出来,你听到的是一个字的音节;“莺莺”叠在一起,你听到的是一个节奏。就好比一个人拍手,和一群人同时拍手,产生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乔吉在这首词里,让每一个意象都“叠”了起来,于是那个春天,就不只是一个春天,而是很多个春天叠在一起的那种浓烈的感觉。
中国文学史上用叠词写出好句的例子不少。李清照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也是用叠词起笔,七组叠词一口气写下去,把那种失魂落魄、无处安放的心境,用声音本身就传递了出来。乔吉的这首词与李清照的那句词,情感基调截然不同,一个是春日的轻盈,一个是秋日的凄凉,但两者在叠词的运用上,都达到了“用形式本身来表达内容”的效果——你不需要完全看懂每个字的意思,光是听那个节奏,就已经感受到了那首词想说的东西。
乔吉这首词在元代并不算他最出名的作品,他更为人称道的是那些情感更为复杂、意境更为深远的散曲。但这首《天净沙·即事》却有一种别的作品没有的东西,就是它的轻——轻巧、轻盈、轻描淡写,像是他某一天走在春天里,随手把眼前的一切装进了二十五个字里,连同那个走来的人,一并收入了这个小小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