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萨都剌
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空怅望,山川形胜,已非畴昔。
王谢堂前双燕子,乌衣巷口曾相识。听夜深、寂寞打孤城,春潮急。
思往事,愁如织。怀故国,空陈迹。
但荒烟衰草,乱鸦斜日。玉树歌残秋露冷,胭脂井坏寒螀泣。
到如今、只有蒋山青,秦淮碧。

金陵,也就是今天的南京,在中国历史上有着特殊的地位。从东吴立都于此算起,经东晋、宋、齐、梁、陈,前后共有六个王朝以这座城市为都城,史称“六朝”。那数百年间,金陵曾是整个南方的政治、文化中心,宫阙绵延,文人荟萃,繁华之盛一时无两。
然而六朝的结局却无一例外——都在战火与权力的倾轧中走向衰亡。隋灭陈之后,金陵的城墙被推平,宫殿夷为平地,曾经的繁盛就此终结,化作史书上寥寥数行。到了元代,这座城市已是另一番光景,昔日的王气消散殆尽,只剩下秦淮河依旧流淌,紫金山依旧青翠。
萨都剌游历江南时途经金陵,站在这片被历史反复书写又反复清空的土地上,心中涌起的情绪难以言说。他没有写当朝的风物,也没有写自己的行旅,只是一字一句地追问:那些繁华都去哪里了?那些王谢贵族、玉树歌声、粉黛胭脂,如今只剩下一座孤城在夜里被春潮拍打。
萨都剌曾多次过金陵,留下的诗词不止这一首。他对金陵的情感既有历史的厚重,也有旅人的轻愁。这首词是其中情感最为凝练的一首,上下两片共同构成一幅“盛衰对照图”,以今日的荒凉反照昔日的热闹,读来令人久久难以释怀。
六代豪华 指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六个相继建都于金陵的王朝,史称“六朝”。“豪华”二字并非只是说宫室的富丽,而是指那整个时代积累起来的文化、政治与风流人物——那是一种属于整整数百年的繁盛气象,而如今这气象已经“春去也、更无消息”,连一点回声都不曾留下。
春去也 春天已经离去。词人在这里借“春”字双写:一写时令,点明季节的流逝;二写“六朝盛世”这个意象——那番繁华如同春天,来过,盛过,然后无声无息地走了。“也”字在古汉语中是语气助词,含叹惋之意,读来有一种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无奈。
更无消息 已经没有任何消息,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五个字比说“什么都没了”更令人心酸——就连个消息都没有,仿佛那段历史从未存在过一样。
山川形胜 山河的形势险要而优美。“形胜”是古代地理用语,指山川地形既雄壮险峻、又具有战略价值的地方。金陵依山傍水,历来被兵家视为重地;然而如今词人“空怅望”,即便山川形胜依旧,人事却已全非。
畴昔 从前,往日。“畴”字本义与田地有关,此处引申为时间上的“过去”。“已非畴昔”是说眼前的景象已经和昔日大不相同,饱含一种难以言明的隔世之感。
王谢 王、谢两姓,指东晋时期的王导、王羲之所在的王家,以及谢安、谢灵运所在的谢家。这两大家族在东晋时期把持朝政、引领文化,是当时门阀制度下权贵阶层的代表。唐代诗人刘禹锡有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萨都剌借用此典,“王谢堂前双燕子”便是从刘禹锡那里化来的意象。
乌衣巷 今南京秦淮河南岸,是东晋时期王、谢两族聚居之所。据说因为当时居住于此的士兵和贵族子弟常着黑色衣袍,故名“乌衣巷”。到了词人所处的元代,这条小巷早已破败,只剩一个地名提醒人们它曾经的身份。
孤城 指金陵城。加上“孤”字,既是在写眼前城池的萧条,也暗含一种被历史遗弃的孤寂——曾经六朝都城的所在,如今孤零零地立在夜色与潮声之中。
春潮急 春日的潮水涌动湍急。秦淮河每逢春日涨水,潮声传入城中,格外清晰。这里用“急”字,不仅写出了潮水的势头,也带出一种时光催人、岁月无情的紧迫感——自然不等人,不问兴衰,自顾自地奔涌。
愁如织 愁绪如同纺线交错、层层叠叠,描摹的是一种理不清、剪不断的复杂情感。“织”字极具视觉感,让人几乎能看见那愁思是如何一根一根缠绕起来的。
玉树歌残 指南朝陈后主陈叔宝所作的宫廷乐曲《玉树后庭花》。这首曲子在当时极为流行,华美绮丽,但后人将它与亡国联系在一起——因为陈后主沉迷于此,荒废政务,最终国破身亡。“歌残”二字,说的是那首曲子的余音已尽,繁华只剩残响。
胭脂井 又称“辱井”,位于今南京鸡鸣寺附近。相传隋军攻入金陵之时,陈后主带着两位宠妃张丽华和孔贵嫔躲入这口井中,后被隋军发现拖出。此后这口井便成了六朝覆灭的象征,历代文人过此,无不驻足叹息。“胭脂井坏”说的是井口已经残破,更添凄凉。
寒螀 即寒蝉,秋天时鸣叫的蝉。“螀”是一个较为生僻的字,专指这种在秋凉时节仍在鸣叫的蟋蟀或蝉类昆虫。“寒螀泣”是拟人,把虫鸣写成了哭泣声,以虫鸣烘托出那种万物萧瑟、令人心碎的氛围。
蒋山 即今南京紫金山,古称“钟山”,也曾称“蒋山”,相传东吴时有一位名叫蒋子文的人葬于此处,故得此名。词人以“蒋山”代指金陵的山,呼应词末“只有蒋山青,秦淮碧”——山还在,水还在,只有人事全非。
畴:“畴昔”的“畴”读 chóu,第二声,意为从前、昔日。这个字在日常中并不常见,容易被误读为第一声或第四声,务必注意它的声调。
螀:“寒螀”的“螀”读 jiāng,第一声。这是一个生僻字,专指秋天鸣叫的蝉或蝉类昆虫,平时几乎不在口语中出现,遇见时需格外留意。
胭:“胭脂”作为一个词组,是古代女性使用的一种红色妆料,在诗词中常用来指代美人或宫廷的奢靡生活。
形胜:“形胜”的“胜”取“优美、出色”之义,这里是地理上险要而美好的意思。
更:词首“更无消息”的“更”读 gèng,第四声,是“更加、更是”的意思,表示程度的加深——连消息都没有留下,更是彻底的消逝。不要误读为 gēng(第一声,表示“改变”或时间单位“更次”)。
朗读这首词时,上片宜用一种“空旷中带着惆怅”的语调,语速不快,如同一个人在空旷的城墙上远望时轻声说话。到“听夜深、寂寞打孤城,春潮急”这一句,节奏可以略微加快,让“潮急”二字带出一种时间奔涌而来的紧迫感。下片“玉树歌残秋露冷,胭脂井坏寒螀泣”两句,宜读得沉一些,末句“只有蒋山青,秦淮碧”则要刻意放慢,以冷静的语气收住全词,反而比慷慨激昂更令人动容。
读这首词,首先要弄清楚它在写什么。表面上,它在写一座城;往深里看,它在写一种经历了兴盛之后必然走向衰亡的命运。词人站在金陵城里,用眼睛看到的是荒烟衰草、乱鸦斜日,心里回放的却是六朝几百年的繁华与覆灭。这两个时间层之间的落差,构成了全词最核心的张力。
上片起首两句,“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劈头便是一个总结:那六个朝代的一切繁华,如同春天一去,了无音讯。这句话说得干净,没有铺垫,没有感叹,只是陈述,却正因为这份平静,反而让人觉得格外沉。后面接着“空怅望,山川形胜,已非畴昔”,一个“空”字点出词人的处境——山河还是那山河,险要形胜依然,但词人怅然望着,却是徒劳地望,因为一切已经不同了。“形胜”在这里有一层苦涩:这片土地的险要,当年养了那么多王朝,最终却护不住任何一个。
“王谢堂前双燕子,乌衣巷口曾相识”,这两句从刘禹锡的诗里化来,不是生搬硬套,而是借旧意生出新情。燕子每年归来,认得旧址,却认不得旧主人——燕子“曾相识”,人却已换了又换。词人用燕子的视角来写,比直接感叹“人事已非”要委婉得多,也痛得多。“听夜深、寂寞打孤城,春潮急”是上片的收束,视角从历史拉回到眼前的黑夜:夜已深,四周寂寞,只有春潮拍打着这座孤立的城池。“急”字一出,静与动之间形成对比,更衬出词人心中那种说不清的焦灼。
下片开头四句,“思往事,愁如织。怀故国,空陈迹”,短促有力,每两字一顿,仿佛是心跳的节奏,又仿佛是一声声叹息。接下来“但荒烟衰草,乱鸦斜日”,用四个意象铺陈出一幅残破的画面——荒烟、衰草、乱鸦、斜日,每一个单拎出来都是普通的景物,合在一起却构成了强烈的萧败气息,像一幅墨色浓淡不均的废墟图。
“玉树歌残秋露冷,胭脂井坏寒螀泣”,这两句是全词用典最密集之处,也是情感最为压抑的两句。《玉树后庭花》是亡国之音,“玉树歌残”说的是那段历史的余音已经唱尽;胭脂井是帝王末路的见证,“井坏”二字让人想到那口井的石壁已经破损,连这最后一个历史遗迹都在慢慢消失。两句之间有“秋露冷”托着,那股寒意从景物渗入情感,让“寒螀泣”的哭泣声显得格外凄切。
末句“到如今、只有蒋山青,秦淮碧”,是全词最有力量的收笔。前面那么多的叹息、那么多的典故、那么多的悲慨,到了最后,词人说的竟是:到今天,只有那座山还是青的,那条河还是碧的。这一收,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是把所有的情感都压在那两个颜色词里——“青”和“碧”,是自然的颜色,不会随王朝更替而改变,但正因如此,它们比任何废墟都更令人心碎。山河依旧,人事已非,这才是最沉的怀古。
这首词最值得留意的,是结尾的处理方式。历代怀古词写到末尾,往往要么悲叹、要么愤慨,总有一个情绪的爆发点。萨都剌却反其道而行之,在结尾处忽然“冷静”下来,只留下一句山青水碧。正是这份克制,让全词的情感余味最为绵长——比直接抒情更难忘,比痛哭流涕更令人动容。
这首词的核心情感,是对历史兴衰的感慨,但它并不是一首空洞的“感叹时光”之作。词人通过对金陵具体历史遗迹的描写,将那种抽象的“历史无常”落到了可以看见、可以听见的实处。
六朝的繁华并非虚构,金陵确实曾经是整个南方最辉煌的所在。词人不是在凭空感叹,而是对着真实存在过的历史遗址发出叹息。“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这里的“更无消息”不是文学夸张,而是一种历史的事实——那些宫殿早已荡平,那些人物早已作古,连遗迹都难以寻觅。词人用这首词,让那段消逝的历史在文字中留存了一刻。
全词最后落在“蒋山青,秦淮碧”,是词人有意为之的对比。山河不会因政权更迭而改变,但历史上的一切人事却无一例外地走向终结。这种“自然长在,人事已非”的对照,是中国古典文学中一个反复出现的母题,萨都剌在这首词里将其表达得极为简洁而有力。
萨都剌并非汉族,但他对汉族历史与文化有着深厚的理解与认同。这首词里没有任何一处流露出“旁观者”的距离感,反而处处是切身的惋惜。这说明文化认同并不总是由血缘或族群决定的,对历史的感怀,可以超越身份的边界。
读怀古诗词,有一个容易产生的误解——以为“怀古”只是在单纯地悲叹过去。其实更多时候,怀古是一种借历史说当下的方式。萨都剌生活的元代,汉族文化在政治层面处于弱势,南方的六朝故地也不再是文化中心。他站在金陵写“六代豪华”的消逝,未必没有对当下文化处境的感慨夹杂其中。
金陵城南,鸡鸣寺附近,有一口井。它的正式名字叫“辱井”,但在民间,人们更习惯叫它“胭脂井”。
公元589年,隋朝大军渡江南下,直扑陈朝都城建康(即金陵)。那一天,陈后主陈叔宝正与宫人饮宴,忽报隋军破城而入。仓皇之间,他带着两位宠妃张丽华和孔贵嫔,躲入了这口宫廷院落中的古井。
隋军入城之后,到处寻找陈后主。井口处,士兵往下呼喊,只听井中有人应声。几个人合力拉动绳索,先拉出了张丽华,再拉出了孔贵嫔,最后才把陈后主拖了上来。史载陈后主“体肥”,拉起来颇费力气,隋军士兵嘲笑他“天子何其重也”,陈后主面色羞惭,一言不发。
这一幕成了六朝覆灭最具体的画面,也是后人写金陵怀古时绕不开的意象。“胭脂”二字,是因为张丽华等人粉妆未卸便藏入井中,后来有人说井壁上留有胭脂的痕迹,故此得名。这个说法未必可信,却比“辱井”的名字更流传于世。
井里能藏几个人?藏不下一个王朝,也藏不住任何一段历史。萨都剌在词里写“胭脂井坏寒螀泣”,那口井在他的时代已经残破,但它所承载的那段故事,却因为历代诗人反复提及,反而比建康城的宫殿留存得更久。有时候,一首好词能做到的事,不过是让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再被记起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