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夕
作者 杜牧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创作背景
唐朝宫廷规模庞大，宫女数量极多。据史料记载，盛唐时期宫中宫女多达数万人，而真正得到皇帝召见的不过寥寥数人。大多数宫女自入宫之日起，便几乎与外界彻底隔绝，日复一日在深宫之中蹉跎岁月，青春年华就此悄然消磨。那些失去宠爱或从未得到宠幸的宫女，连诉说的对象都难以寻觅，只能在漫漫长夜中独自将日子熬过去。
杜牧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将某个秋夜宫女的生活细节娓娓道来，不动声色地将那份深藏于华丽宫廷之下的孤寂与哀愁呈现在读者眼前。全诗没有一句直白的感叹，却句句都在说“苦”。
字词注释
“银烛”指宫廷中华贵的蜡烛，配以精美的烛台，是皇家气派的象征。
“秋光”即秋夜的月光与烛光交织而成的光晕，带着几分清冷的意味。
“冷”字在此一字双关，既写出了画屏在秋光映照下透出的寒意，也暗示了宫女内心深处的孤冷与落寞。画屏是绘有精美图案的屏风，在宫廷中极为常见，是富贵之所的标配陈设。
“轻罗小扇”是以轻薄丝织物制成的小扇子，本是夏日消暑之物，秋风一起便失去了实际用处。
“流萤”即飞行中的萤火虫，一个“流”字，写出了萤火虫忽明忽灭、悄然游动的姿态，也暗合宫女漂浮无依的处境。
“天阶”指宫中高耸的石阶，因其直入云端、气势宏伟，故得此称。
“卧看”则是躺着仰望的动作，看似悠闲从容，实则道尽了宫女漫无目的、无所事事的凄凉。
“牵牛织女星”即民间熟知的牛郎星与织女星，位于银河两侧，每逢七夕传说中有相会之期，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最具代表性的爱情星象。
读音说明
“萤”字读“yíng”，第二声，声母为“y”，韵母为“ing”，切不可误读成与“银”同音的“yín”，两字字形相近，但意思截然不同。
“屏”字在“画屏”一词中读“píng”，第二声；若用作动词，如“屏住呼吸”，则应读“bǐng”，第三声。同一个字，声调不同，含义便完全两样，阅读古诗时尤要注意辨别。
“卧”字读“wò”，第四声，声母为“w”，韵母为“o”，不要读轻声。
“织”字声母为翘舌音“zh”，读“zhī”，与“知”同音，不要错读成平舌音“zī”，这是翘舌音与平舌音混淆的常见错误之一。
“画屏”的“屏”读 píng（第二声），“屏住呼吸”的“屏”读 bǐng（第三声），同字异音，读诗时务必留意语境。
诗歌赏析
诗的第一句“银烛秋光冷画屏”，从一个静止的画面切入。华贵的烛光映在精美的画屏之上，秋夜的清冷气息却让这份富丽堂皇显得格外孤寂。一个“冷”字落在全句末尾，掷地有声，既是对秋光的写照，也是整首诗情感基调的定锚——宫廷再华丽，也掩不住其中人心底的寒凉。
第二句“轻罗小扇扑流萤”，视角从静转动，画面骤然活泼起来。宫女用小扇轻轻扑打飞过的萤火虫，这个细微的举动透露出她百无聊赖的状态，也是全诗中唯一带有一丝生气的动作。值得细品的是，手持罗扇本为夏日纳凉所用，如今入秋，扇子早已无处施展，她仍拿着它随手把玩，可见这份落寞早已成了日常，并非偶然一晚的无聊。飞萤忽明忽灭的光点，与宫女飘忽不定的内心，在无声中遥遥呼应。
第三句“天阶夜色凉如水”，以触觉渲染秋夜氛围。“凉如水”三字极为传神，夜色本是无形之物，偏偏让人感到如流水般浸透肌骨的寒凉，正因为独处的孤寂将每一丝凉意都无限放大了。石阶的冷意，从脚底蔓延至心头，是身体上的凉，更是心境上的冷。
最后一句“卧看牵牛织女星”，宫女躺在石阶上，仰望满天星斗，目光最终落在牛郎织女星上。牛郎与织女虽相隔银河，每年七夕仍有鹊桥相会之期；而这名宫女困于深宫高墙之内，连那一年一度的重逢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诗人没有一句控诉，只是轻描淡写地写出“卧看”这个无声的动作，却让读者自己感受到那深藏其下的无尽哀愁。
全诗不着一个“悲”字，却处处透着悲意。杜牧借景写情，以秋夜、萤火、星空这些看似寻常的意象层层铺垫，将宫女内心的孤寂化为一幅幅静谧却沉重的画面，手法含蓄，情感真切，令人读罢久久难以释怀。
主题思想
这首诗通过对宫女秋夜生活的细腻描绘，表达了诗人对深宫中被遗忘女性的深切同情。诗中的宫女无名无姓，她代表的是千千万万被困于宫墙之内、青春年华悄然流逝的女子。杜牧选择用极为克制的笔墨去书写她的处境，没有哭泣，没有呐喊，只有一个躺在石阶上仰望星空的背影，反而让这份沉默的哀愁比任何直白的控诉都来得更为震撼。
这首诗也在不动声色间触及了封建宫廷制度对普通人命运的碾压。宫女们并非出于自愿踏入宫门，一旦被选入，便如同与外界永久隔绝，任凭岁月蹉跎，青春耗尽。牛郎织女尚有一年一度的相聚，她们却连这一份遥远的期盼都无处寄放。诗人以“卧看牵牛织女星”作结，以星空的浩渺与宫女处境的逼仄形成鲜明对比，无声胜有声，余韵悠长。
数萤火虫度长夜——一个关于《秋夕》的故事
杜牧在世时，曾多次途经长安城郊，友人在此设宴，席间偶有宫中流出的宫女出现。这些女子或因年岁渐长被放归民间，或因宫中变故得以出宫，重新踏上红尘。她们虽重获了自由，却往往已是人到中年，当初进宫时的青葱模样，早已随着深宫的岁月消散得无影无踪。
相传有一年深秋，杜牧拜访一位居于城郊的友人，席间见到了一名刚出宫不久的老宫女。她坐在角落里，眼神平静，举止端庄，却始终没有什么话说。杜牧见状，悄悄问友人她的来历，友人低声道出她在宫中住了三十余年，入宫那年才不过十四岁。
宴后众人散去，杜牧走过院中，恰好撞见那名宫女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夜空出神。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宫中的夜晚，是什么滋味？”
那宫女沉默了片刻，轻描淡写地答了一句：“秋夜最难熬，就数萤火虫，数着数着，天就亮了。”杜牧没有再说什么。他回到书房，拈起笔，将那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许久，写下了这首《秋夕》。
当然，这不过是后人根据诗意推想出来的情景，真实与否已无从考证。但这首诗能穿越千年，打动一代又一代的读者，或许正是因为它触碰了一种人人都有过的体验——在某个漫长的夜晚，身边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只能对着满天星斗发呆，任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过去。那种滋味，不需要身处宫廷，也能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