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岑参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
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天宝八载(749年),岑参第一次离开长安,前往安西都护府任职。这首诗便写于他西行赴任的途中,在漫漫旅途上,他意外遇见了一位正要返回京城的使者。两人在路上短暂相逢,一个向西,一个向东。
岑参此时离家已久,思乡之情积压在心头,偏偏又无纸无笔,来不及写下只言片语,便只好开口拜托这位萍水相逢的使者,替自己带一句口信回去。这首诗,就是这次偶遇的真实记录。
逢,遇到、碰见。入京使指正要前往京城长安的使者。
故园即故乡,诗人在此指自己离别已久的家乡,也有人解为长安城。
漫漫用来形容路途遥远绵长,读来有一种望不到头的感觉。
龙钟是泪流满面、涕泗纵横的样子,此处并非指年老迟缓,而是描写悲痛失态时的神情。
凭,拜托、请求之意。
传语,带口信、传话。
漫读 màn,不读 mán,“漫漫”是叠词,两字读音相同。
龙钟的钟读 zhōng,整个词组在此处是形容词用法,读时语气可以稍重,带出一种悲戚之感。
凭读 píng,第二声,意为拜托,不要误读为第四声。
传语的传读 chuán,第二声,表示传递、转达,区别于“传记”里读 zhuàn 的用法。
双袖龙钟泪不干里的干读 gān,不读 gàn。这里“干”作形容词,意思是干燥,表示泪水始终没有干透,是一种状态的描述。在古诗文中,“干”字常以这种用法出现,务必注意读音。
这首诗写得极为朴实,却有一种耐人寻味的力量,越读越觉得意味深长。
首句“故园东望路漫漫”,诗人回头朝东方凝望,那里是他离开的故乡,是长安,是家。“漫漫”二字并不复杂,却把路途的遥远、归期的渺茫,还有那份望不到边的心绪,全都写进去了。一个“望”字,既是视线上的回眸,也是心灵上无处安放的牵挂。
次句“双袖龙钟泪不干”,情绪猛然一沉。泪水打湿了两只袖子,擦了又湿,始终没干。这里的“龙钟”用得非常有分量,把一个强撑着走路、却又忍不住落泪的旅人,写得生动而真实,没有一点矫揉造作。
第三、四句笔调一转,从哀情中拉出一个极其具体的生活场景:两人在马背上偶然相遇,诗人没有纸笔,什么也写不成,只能张口托付这位使者,帮自己带一句“报平安”回去。这一转,不是绕开了悲伤,而是把悲伤藏进了那句再简单不过的口信里。
全诗语言清浅,却情真意重。它没有用任何华丽的意象去堆砌思乡之情,而是把那种情感落实在一个最真实、最无奈的小小动作上——托人带话。这是诗人的聪明,也是这首诗历经千年依然动人的原因。
这首诗的核心,是一个游子在异乡路途中对故乡和家人发自内心的深切思念。岑参身在西行路上,前途未卜,归期遥遥,骤然遇见一位向东走的使者,便将全部的牵挂化作一句“传语报平安”。
诗中没有大起大落的情绪渲染,没有反复诉说离愁别苦,有的只是一种简单、克制而又真实的情感。正是这种克制,让这首诗读来不像是在表演悲伤,而像是在讲述一件寻常却又扎心的事。每一个曾经离家在外的人,读到这里大概都会有那么一刹那,觉得说的就是自己。
人们常说,边塞诗多的是金戈铁马、大漠烽烟,读来热血沸腾。但岑参的这首诗偏偏反其道而行,写的是一件细小的事,小到只有一句托人带的口信。
试想那个场景:茫茫戈壁,黄沙漫天,两人在路上迎面相遇,一个向西赴任,一个向东回京。岑参在马背上勒住缰绳,想着该写封信却无从落笔,想了一圈,最后只说了一句:“麻烦您帮我带句话,就说一切都好,让家人放心。”
这“平安”二字,说来轻巧,背后却是湿透双袖的思念,是不知归期的无奈,是强撑着走下去的隐忍。家人在远处等着的,不是诗,不是功名,而是这两个字而已。
后来有人说,岑参边塞诗里最打动人的,不是那些写沙场英雄的大篇,而正是这首小小的二十八字。大概就是因为,有些情感本来就不需要太多言语,一句“我很好,不用担心”,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