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骆宾王
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
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公元684年,武则天废黜中宗李显,改立睿宗,朝野人心惶惶。徐敬业(又称李敬业)遂在扬州举兵,打出“匡复唐室”的旗号讨伐武则天。骆宾王毅然投身其幕府,担任记室之职,并在此期间撰写了名震一时的《讨武曌檄》,笔锋犀利,据说武则天读后也不得不叹服其才。
起兵途中,骆宾王路过易水。易水发源于太行山东麓,流经今河北省易县一带,是古代燕国南部边境的一条重要河流。这条河因一段历史而声名长存——战国末年,燕太子丹在此设宴送别刺客荆轲入秦,荆轲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慷慨赴死。正是站在易水岸边,骆宾王抚今追昔,感慨万千,遂作下这首《于易水送人》。
这首诗并非单纯的写景之作,而是骆宾王借易水这一历史地标,将自己此番出征的处境与荆轲刺秦的壮举相互映照,寄寓了他慷慨赴义、誓死报国的心志。
“易水”是今河北省易县境内的一条河流,古称易水,是战国时期燕国南部的天然界线之一。因荆轲辞别燕太子丹的典故,易水在文学传统中历来与悲壮、慷慨的情感相连,成为离别与赴死意象的代名词之一。
“燕丹”指战国时期燕国的太子,名丹。他为抵御秦国的吞并,秘密策划刺杀秦王嬴政,最终派遣荆轲出使秦国执行刺杀任务。“此地别燕丹”中的“别”字,点出了当年荆轲从这里出发、与燕太子丹依依挥别的那段历史。
“壮士”在此诗中专指荆轲。荆轲是卫国人,后来辗转流亡至燕国,以善剑著称,性情豪迈慷慨。燕太子丹对他礼遇有加,最终拜托他担当刺秦的重任。“壮士发冲冠”用了夸张的表达,形容荆轲怒发竖立、将帽子撑起的激昂之态,写出了他临行前那份既悲壮又决绝的内心状态。
“发冲冠”中的“发”指头发,“冠”指帽子。整个词组形容人因极度愤慨或激动,以至于头发竖起、将帽子顶了起来。这是一种极度夸张的描写手法,专门用来渲染人物在关键时刻情绪的激烈程度,后世也常用“怒发冲冠”来形容人极度愤慨的状态。
“昔时”意为从前、往昔,在这里专指荆轲所处的那个年代,即战国末年。它与后文的“今日”相对,构成时间上的今昔对照,是全诗感情转折的关键。
“人已没”中的“没”字在这里读作“mò”,意为逝去、消亡。“人已没”即荆轲已然不在人世,那段慷慨赴死的历史也早已成了遥远的过去。
“水犹寒”中的“犹”字意为“依然、还是”。易水依然是寒冷的,这里并非单指水温,而是暗指易水送别荆轲时那种悲凉肃杀的氛围,跨越了千年岁月,至今依旧未曾消散。
冠(guān) “壮士发冲冠”中的“冠”读第一声,是名词,指帽子。若读第四声“guàn”,则是动词,意为“戴帽子”或“居首位”,含义和用法完全不同,此处应读 guān。
没(mò) “昔时人已没”中的“没”读第四声,意为消逝、去世。若读第二声“méi”,则表示“没有”的意思,两种读音含义截然不同,在这里取“mò”,强调荆轲已然离世。
别(bié) “此地别燕丹”中的“别”读第二声,作动词,意为“离别、告别”。此字在古诗中常作动词使用,表示分别的动作本身,而非形容词“别的(其他的)”。
诗中“冠”与“没”二字是最容易读错的地方,“冠”读 guān(名词,帽子),“没”读 mò(消逝),两个字若读错,整句诗的意思便会大相径庭,理解时需格外留意。
《于易水送人》仅有二十个字,却将历史的厚重与个人的情志压缩于方寸之间,读来意蕴深长。
全诗开篇“此地别燕丹”,以“此地”二字直点地名,将读者的目光一下引至易水之畔。这个“此地”看似平淡,实则分量极重,因为它承载着战国末年那段可歌可泣的历史——荆轲告别燕太子丹,踏上一去不返的刺秦之路,正是在这里。诗人驻足此地,历史与现实在他眼前悄然重叠,一种穿越时空的沉重感扑面而来。
“壮士发冲冠”紧承上句,以极度夸张的笔法描绘荆轲出发时的激昂神态。“发冲冠”三字力道十足,短短三字便将一位义无反顾的英雄形象立于眼前,让读者仿佛能感受到那个风萧萧、水泱泱的秋日,送别场面里那股压抑不住的悲壮气息。
然而诗人并未在激昂的情绪中久留,第三句“昔时人已没”骤然一转,笔锋由昂扬跌入沉郁。荆轲早已长眠地下,那段慷慨壮烈的历史也早成了遥远的过去。一个“已”字,道尽了物是人非的苍凉。
末句“今日水犹寒”是全诗的点睛之笔。易水之水,依然寒冷如故。“犹”字在此极为关键,它将过去与现在打通,让人感受到那份悲凉与肃穆跨越了千年岁月,始终未曾消散。水是无情之物,却似乎也懂得铭记,这种以景结情的手法,比直抒胸臆更耐人寻味,也更令人久久回味。
这首诗最精妙之处,在于诗人以“昔时人已没”与“今日水犹寒”形成鲜明对比:人是有生命的,会消逝;水是无情的,却永恒。借着这组对比,诗人将英雄的壮烈与时间的无情同时呈现,令读者在低回感叹中体会到那份历史的厚重与悲凉。
从艺术手法来看,这首诗综合运用了用典、夸张与以景结情三种手法。用典,在于借荆轲刺秦的历史故事构建全诗的情感底色;夸张,在于“发冲冠”三字的极度渲染;以景结情,则在于末句“今日水犹寒”将全诗的情感凝结在一幅冰寒的水景之中,留给读者无限遐想的空间。
《于易水送人》的核心主题,是借古抒怀、寄志明节。骆宾王写这首诗时,正值他随徐敬业起兵讨武之际,身处乱世,前途未卜。他途经易水,面对荆轲当年慷慨出发的历史之地,心中自然涌起强烈的共鸣。荆轲明知刺秦凶多吉少,却仍毅然赴死,为的是燕太子丹的嘱托与天下苍生免遭暴秦荼毒的希望。骆宾王此番出征,同样是以身犯险,以一己之力对抗权倾天下的武则天。他在易水边驻足,不是为了叹息荆轲的失败,而是从那段历史中汲取一种精神的力量。
“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这两句看似在感慨荆轲的逝去,实则暗含骆宾王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他知道前路凶险,正如荆轲当年明知刺秦结局未卜,却依然坦然赴死。诗中那股凛然的寒意,既是易水之寒,也是时局之寒,更是诗人甘愿慨然赴义之志的写照。
这首诗的深层主题不是悲歌,而是以悲写壮。诗人用“水犹寒”三字,将英雄主义的精神化作永恒,传递出一种明知结局悲凉、仍然义无反顾的崇高情怀。
易水并不宽阔,从地图上看,它只是太行山东麓流下的一条普通河流,流经河北易县后汇入大清河,从未以水势磅礴闻名。然而就是这样一条不起眼的小河,因为荆轲的那首悲歌,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相传荆轲离开前,燕太子丹为他置酒高台,宾客云集。荆轲的好友高渐离击筑,荆轲和歌,唱出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歌声一出,在场之人无不动容,有的眼眶泛红,有的仰头望天、按剑而立。歌声渐转激越,气氛愈发悲壮,就连惯见生死的燕赵游侠,那些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的硬汉,也在那一刻沉默下来,久久说不出话。
数百年后,骆宾王站在同一片河边,脚下踩着的泥土或许还留有当年的印记。他并没有像一般文人那样陷入“物是人非”的感叹,也没有在悲凉中迷失自我。他写下“今日水犹寒”,是在告诉自己:荆轲的精神并未随他的逝去而消散,它凝结在这条河里,凝结在这片土地上,凝结在每一个甘愿为大义舍身之人的血脉之中。
这首诗后来流传极广,成为历代文人借古言志的经典。每当有人站在人生的关键抉择前,面对艰险却仍不退缩时,往往会想起这两句话——“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它不只是一首咏史诗,更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每个时代里那些甘愿慷慨赴义之人的内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