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议会大厅铺着深绿丝绒。今晚只有三张椅子围成半圆:沈议员、柯议员、裴议员。桌上三份议案——路灯、操场、馆藏——每人都有自己的完整排序。主席敲槌:多数赞成的就过。十分钟后他们发现,路灯胜过操场,操场胜过馆藏,馆藏又胜过路灯。槌声还在,社会偏好已经转圈。这一章从这间转圈的议会读起:个人排序如何加成集体排序,阿罗说完美加成不存在,福利函数如何在效率与公平之间切一刀,以及无嫉妒怎样在埃奇沃思盒里被点出来。
帕累托效率只删掉“还能让人变好且无人变差”的方案,留下的帕累托有效配置通常还是一大片。在这片区域中,并没有自动的公正或唯一选择,社会仍必须决定要落在哪一点。此时,仅仅依靠效率已经不够,需要用社会标准来进一步筛选。
在多种可行方案中,常见的决策工具有两类:一类是投票,每个人根据自身排序表明偏好,通过加总票数促成集体决策;另一类是社会福利函数,它把所有人的偏好“加权打包”,试图用一个关于公平与效率的准则来裁定最终选择。投票更强调多数意愿的表达,福利函数则可以体现对弱势或公平的关注。
每个人对自己能看见的配置有偏好,而且个人偏好是传递的:若 且 ,则 。社会选择问的是另一件事:给定所有人对任意两个配置 的表态,有没有一条规则,输出社会自己的排序 。
这条规则得尽量像个人偏好那样完整、传递。困难在于人与人冲突。多数规则最直观:多数人认为 好于 ,议会就写 。半圆座位上,它会转圈。
三位议员的排序如下。
两两对决:沈与裴让路灯胜过操场;沈与柯让操场胜过馆藏;柯与裴让馆藏胜过路灯。于是
这是孔多塞循环。社会偏好不再传递,也不存在“多数意义下的最优议案”。先比哪一对,最后胜出的可以完全不同——路径依赖。谁掌握议程,谁就能在转圈里挑终点。
点两份议案看对决,再换议程顺序。丝绒座位上的票数会告诉你:循环是真的,最终议案也可以被议程改写。
如果在三选一的多数规则下发现“转圈”结果(A胜B,B胜C,C胜A),别急着怪投票机器坏了。其实这说明,多数制本身不能保证社会偏好的一致和传递性——在足够多人的情况下,群体偏好可能就是“自相矛盾”的。
另外,聪明的参与者并不会仅关注谁的论点更有说服力,而是会主动争取投票顺序、操纵哪一对先进行表决。谁先对决可能直接影响最终结果,制度设计上的这些细节,反映了多数规则本身的局限和议程设置的关键作用。
另一种加法是排序投票(Borda):每人给第一名 1 分、第二名 2 分……总分低者胜。它能排出一个完全序,但会踩到无关方案独立性(IIA): 与 的社会胜负,应当只取决于每个人心里 和 谁在前,不该被第三者 搅动。
两人、三方案的示意:
甲乙对 和 的相对排序没变, 一入场, 就赢了。引入“搅局议案”可以改写原本那一对的社会排序。多数规则转圈,Borda 不转圈但吃 IIA。议会想要一台既理性、又尊重全体一致、又不被无关议案拨弄的机器——下一节会看到,这样的机器在 时只剩独裁。

先把“理想”写清楚,不要先喊不可能。一条社会选择规则若想像样,通常被要求同时具备:
三条分开看都像常识。阿罗不可能定理说的是它们的合取:当备选方案不少于三个、至少两个人时,同时满足这三条的规则必定是独裁——存在某个人 ,只要 认为 好于 ,社会就写 好于 。
这不是恐吓,也不是“民主没意义”。它是一条权衡清单:完美聚合在这组公理下不存在,制度必须松开其中一条。Borda 松开 IIA;超多数或限制议程松开完全性或定义域;有人接受社会偏好偶尔不传递。议会仍要开会,只是不要假装存在一台无代价的理想机器。
阿罗定理的用处是逼你说出放弃了哪一条。放弃之后,仍可以比较具体规则谁在哪一种扭曲上更轻。
投票处理的是排序。若允许把每个人的评价写成效用 ,就可以谈社会福利函数 。效用表示不是唯一的:单调变换不改个人排序,却能改加总结果,所以任何一种具体的 都已经偷偷加进了人际可比或权重的判断。
常见的加法包括:

对每个 递增,才能保住帕累托:人人变好时,社会数字也变大。选择哪一张 ,就是在丝绒座位上承认一种伦理,而不是发现一条物理定律。
有了 ,配置问题写得很干净。 人、 种商品,总量 ,求
福利最大点一定是帕累托有效的:若还能帕累托改进, 的单调性会让目标值再升高,与最大矛盾。反过来,换不同的 ,最大点可以扫过整条帕累托集合——功利切在斜率为 的地方,罗尔斯切在 与边界的交点。
效用可能集
的东北边界就是帕累托有效的效用组合。等福利曲线与这条边界的切点,就是该伦理下的社会最优点。若 凸,边界上每一点都可用某组正权重 写成 。福利函数不是多余的装饰,它是在有效边界上挑选切点的那把尺。
到现在为止,个人偏好可以定义在整个配置 上——你也可以嫉妒别人的消费。伯格森-萨缪尔森把范围收小:每个人只关心自己的篮子,
这叫个人主义社会福利函数。没有消费外部性时,标准福利定理重新接通:竞争均衡是帕累托有效的;在凸性下,每个帕累托有效配置也可以用某组价格实现为竞争均衡。再连上福利最大,三者在数学上对齐——竞争均衡、帕累托有效、某一 的最大点,在这些假设下是同一批配置的不同名字。
一旦有嫉妒、有外部性,对齐就会裂开。下一节专门处理公平,不再假装 已经把伦理说完。

福利函数太宽,几乎任何伦理都能塞进去,所以它定不了“公平”该长什么样。一个更窄的起点:商品要在 个对称的人之间分。最对称的办法是均分,每人同一篮子。均分满足
没有人更想要别人手里那一份。这叫无嫉妒(公平配置,equitable)。可均分常常没有效率:口味不同时,自愿交换能让双方更好。交换一旦开始,对称性可能被交易运气撕开。
三人故事:甲乙口味相同,丙不同。均分之后甲与丙交换,两人都改善;乙找不到异质对手,停在原地。乙用自己的偏好去看甲的新篮子,可能发现 ——乙嫉妒甲。起点对称,终点不必仍无嫉妒。公平分配理论问的正是:有没有既无嫉妒又帕累托有效的点?
正式定义写三句:
两人时,在埃奇沃思盒里把两人的篮子对调:若对调后谁也不觉得更好,原配置无嫉妒。均分点 在对称线上,显然公平;某些不在中点的 也可以无人想换位,再落在契约线上,就是公正配置。
点盒子里的一个配置。看甲乙是否嫉妒对方那一份。

公正配置不是碰运气。若起点是完全相同的禀赋 ,竞争市场给出价格 ,每人在同一预算 上选最优篮子 ,均衡配置既帕累托有效,也无嫉妒。
反证:若 嫉妒 ,即 ,则 对 更好。可 已是预算上的最优,故 必比 更贵。两人初始禀赋相同,预算相同,这不可能。因此从均分出发的竞争均衡是公正的:有效,且无人嫉妒。
口味可以不同,商品可以多种,人数可以多于二。关键是起点对称。禀赋若一开始就不对称,竞争均衡仍可有效,但嫉妒可以出现——市场保住效率,不自动保住这场议会关心的公平。再分配把禀赋推回对称,再放进市场,是把效率与无嫉妒接回同一条路径的办法。
三人议会证明:多数规则可以循环,Borda 会被无关议案拨弄。阿罗把理性、帕累托、IIA 捆在一起,结论是只剩独裁——这是公理清单,不是对投票的宣判。社会福利函数把伦理写成切效用可能边界的那条等福利线:功利、加权、罗尔斯、伯努利-纳什切在不同的点,但切点都有效。伯格森-萨缪尔森让每人只看自己的篮子,从而接通竞争、帕累托与福利最大。公平若写成无嫉妒,均分满足它却未必有效;从均分出发的竞争均衡两者都要。
下一章客厅里的电视,会把“集体想要的东西谁付钱”从议会搬到合租屋。加法规则换成供给规则,转圈换成搭便车。
三人议会这晚最该被记进纪要的是哪一句?
| 路灯 |
| 操场 |
| 平 |
| 把 拉进来 | 1+3=4 | 2+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