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城豆浆只剩一块标价牌。这块牌只能写一个价格,不能针对不同顾客单独要不同的价,也不能一次写好多块来分别定价。不管是谁,只要愿意以标牌价购买,都能成交。比如你把牌子写成 12 元,只有愿意花 12 元及以上买豆浆的人才会来买,实际卖出去多少,全靠需求曲线决定;你如果改成 8 元,的确会有更多人愿意买,可是之前已经来了的人也只用按 8 元的价格结账,无法对他们多收一分。这就是垄断者的全部本事和全部束缚:只能定一个价格,销量完全由市场需求决定。
上一章我们说的“竞争性街道”里,不同摊贩价格水平加总,形成市场供给,而本章我们不再讨论这种加总。现在卖家只有自己一人,不能把别人价格当作既定,他会思考:如果自己决定多卖一碗,为了把更多人吸引进来,需要把整块牌的价格往下拉,而且原先所有卖出去的那几碗,也得按新低价卖出去。多卖一碗,到底会让全部收入增加多少、减少多少?这才是垄断者要关心的问题。
反需求 给出每一种产量能挂上的最高统一价,成本 。收入 ,利润
一阶条件把故事收成四个字母:
多蒸一碗,额外收入刚好等于额外成本。再多蒸,牌子被拽得更低,增量入不敷出。
完全竞争里多卖一单位,市价几乎不动,。垄断不是。产量增加 ,收入变化拆成两截:
于是
第二项是负的,所以 。你不是在给“下一碗”单独报价,你是在改全城唯一的那块牌。
把需求弹性 写进去(对正常商品 ):
最优就是
越大, 越靠近 ,越像竞争。 时 ,条件退回 。
有一块区域他不会停:需求缺乏弹性,。此时 ,。多卖一碗,总收入下降;少卖、把牌挂高,收入反而升。利润最大化只能出现在 的弹性区。铁律不是“垄断者喜欢涨价”,而是:——再往上挂,收入和利润一起变好,直到走进弹性区。
时,减产是在帮自己。若你看见一家独占厂商停在非常陡、几乎竖直的需求段上,先问弹性,再问它是不是真在利润最大化。

设 。收入 ,所以
同一纵截距 ,斜率变成需求的两倍。需求碰到横轴在 , 碰到横轴在 ,正好一半。画图时先钉住 ,再分别连到这两个横截距。
找产量:让 碰到 ,得到 。找价格:把 送回需求曲线,不是送回 。牌上写的是消费者愿意付的 ,不是边际收入。利润矩形是 。
图上要同时看见四条东西:需求(市场肯付多少)、(多卖一碗净增多少收入)、(多蒸一碗的代价)、(用来读利润矩形的高)。顺序不能反:先 定产量,再沿竖直虚线接到需求上读价格。
下面这块牌按线性需求 、恒定 来算。竞争产量在 ,垄断产量在 。拖动边际成本,看竞争点、垄断点和两者之间那块死重损失如何胀缩。
金点是垄断:产量更少、牌子更高。蓝点是竞争:。两者之间那块三角形,就是下一节要命名的死重损失。
把 改写成对价格的解,得到加价公式:
分母小于 1,所以 。加价倍数
越靠近 1,分母越瘦,牌子可以挂得离成本越远;弹性极大时倍数逼近 1,加价消失。不是垄断者“更贪”,是买的人越不敏感,改牌的代价越小。
恒定弹性需求下, 不随产量变,价格永远是 的固定倍数。成本一动,牌按同一倍数改。专利药、部分公用事业接近这种形状:加价规则硬,利润率稳。图上等于把 放大 倍,再去碰需求。
拖弹性看加价率。边际成本钉在 10 元, 从刚过 1 拉到 8。
弹性 2 时倍数恰好 2,10 元成本挂 20 元。弹性 5 时倍数 1.25。同一块牌,写多高,先问对面的人有多敏感。
政府按每碗征收 元数量税。线性需求 、恒定 时,税后条件变成 ,
产量少 ,价格只涨 ——线性需求下,税的一半写进牌里,一半由垄断者自己吞。 曲线上移 ,再交一次 。
恒定弹性则不同:
价格对税的导数等于加价倍数,大于 1。每加 1 元税,牌上涨超过 1 元,消费者被转嫁得更狠;弹性越低,转嫁越多。
利润税是另一路。最大化 ,一阶条件与 无关,产量不动。它切的是剩余利润,不扭生产。
要动产量和效率,用从量税;只想切垄断租金又不改碗数,利润税更干净。工具选错,牌会往错误的方向改。

竞争在 处停,帕累托有效。垄断在 处停,于是 ,。从 到 的每一单位,都有人愿意付比成本更高的价,买卖双方本可以同时变好。交易没发生,是因为多卖必须改全城那一块牌,把已经卖掉的碗一起降价。
这就是无效率的经济逻辑:垄断者按边际收入而不是按价格和成本比较。若能对每个人单独报价(完全价格歧视),他愿意一直卖到 ,产量回到竞争水平,只是剩余几乎全进他自己口袋——有效但极不平等。统一定价做不到这一点,产量缺口就留下来。
死重损失(DWL)度量这个缺口有多大:需求曲线与 之间、 到 的面积,
从垄断改回竞争,消费者剩余增加 ,生产者剩余变化 , 只是转移, 才是社会净增,也就是原来的 DWL。前面交互里的金三角,就是这块积分在线性、 恒定时的样子。
无效率的根子是“只能写一个价”。不是垄断者算错了账,是统一牌价迫使他内部化“降价伤已售数量”的那一刀。
有些行业固定成本极高、边际成本极低:气管网、电网、一度建成的交换设备。平均成本随产量一直下降,在全部市场需求范围内,一家服务比两家各铺一套网更便宜。这叫自然垄断。若按效率要求 ,往往 ,企业亏损。
监管于是进退两难。

实践里成本难核实:被监管者有激励把成本做大。理想是 加一笔总额补贴,常见的是平均成本定价或价格上限。信息越不对称,牌越难被“正确”改写。
垄断从哪来,还要看最小有效规模(MES):达到最低平均成本所需的最小产量。MES 远小于市场需求,容得下许多家,趋向竞争;MES 顶着全部需求,只容一家,趋向自然垄断。自由贸易把市场做大,相当于把需求相对 MES 拉宽,削弱本地独占;保护则把市场收小,更容易只剩一块牌。
还有一种牌是几家合起来挂的:卡特尔。协议限产抬价,分享接近垄断的利润,但每个成员都想私下多卖。监督、背叛、反垄断罚款,是卡特尔的日常,不是脚注。先发优势、资本门槛、路径依赖,也能让最早那家把牌一直握在手里。
垄断者按 定产量,再把产量送回需求写牌;,弹性小于 1 的地方不停。线性需求上 斜率两倍。加价公式把弹性翻译成牌能高出成本多少。从量税改产量和价格,利润税不改。统一定价留下 DWL。自然垄断把效率定价和企业生存拧在一起;MES、贸易政策、卡特尔决定这块牌会不会出现。
下一章这块牌若出现在招聘台上,压的就不是豆浆价,而是工资。
全城只能挂一块统一价签时,哪一句把决策规则、弹性和无效率说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