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象合租客厅里,还没买的那台电视。它不是私人物品:只要屏幕一亮,阿南看一眼,阿北能看的一丁点都不会减少——这就是非竞争性;而且无论谁进出,门锁根本挡不住,谁也不能把对方赶出沙发——这就是非排他性。这两点,正是公共物品的典型特征。
电视只是缩小版,放大来看,国防、路灯、基础科研、清洁空气,都是不同层级上的公共物品。例如一座城市点亮路灯,多一个人夜归也不会让别人的路更黑;而没有人能独占夜晚的光明。所以“公共”的含义,指的不是谁拥有,而是谁都能用,谁都无法阻止别人用。
但问题随之而来:既然大家都能用,那谁愿意给钱?谁先掏腰包就怕成了冤大头,别人白白搭车。这一章就围绕这间合租客厅展开:我们先讨论电视“应不应该买”、怎么才能有效益,再分析为什么私人自发往往买不成公共物品,随后把电视亮度想成连续变量、顺带讨论污染和公共坏、最后引出一些解决办法,比如室友投票和克拉克税,让分摊公平又激励有效。
两人财富 ,各拿出 凑电视,剩下的私人物品 。电视价格 ,买得成当且仅当 。效用 , 或 。
阿南的保留价格 满足
付这么多刚好和没电视一样好; 同理。 一般随财富动。
什么时候买电视是帕累托改进?需要找到分摊 ,使两人都严格好于没电视。若效用对私人物品递增,这要求 。两边相加,,于是充要条件收成一句:
支付意愿之和盖过价格,就存在一种分摊让两人都更好。不是“每人的 都超过 ”——那是更苛刻的、能独自买下的条件。财富分配会透过 挤进来:穷的那一侧保留价格太低,加总可能跨不过 ,即便客厅很暗。
离散公共物品的效率门槛是保留价格之和大于成本。准线性时,这个和不再跟着谁更有钱跑。

若
则 。最大支付意愿等于对电视的主观价值,与 无关。该不该买只问 是否大于 。无差异曲线是平移的,MRS 不随私人物品存量变,所以“屏幕亮不亮”与“谁手里还剩多少零食钱”可以分开谈。效率条件写成
调整的是私人物品的分配,公共物品数量本身在准线性下对所有有效配置都一样。后面连续供给用的,仍是这句加法。
只说明应该有某种分摊。它不保证有人肯先刷卡。电视买回来两人都看得到,每人的占优想法是:把保留价格报低,等对方买。若碰巧 且 ,独自买也划算,搭便车的诱惑反而更大——“他反正会买”。结果常常是两人都等,屏幕继续黑着。这是集体行动问题:有效的配置不是纳什。
把数字钉死。每人财富 500,对电视估值 100,价格 150。,买是帕累托改进。两人独立决定买或不买,无法把对方从沙发上赶走。
自己买就付 150、得价值 100,净 ;对方买自己躺着看,得 。无论对方如何,“不买”都不更差。唯一纳什是右下角 。社会最优是至少有一人买(或分摊后两人都买),均衡达不到。
若允许转账 ,阿南买、阿北补 ,两人都可以好于没电视。客厅缺的不是算术,是能让这句话被执行的机制。
拨估值,再拨“对方是否付钱”。看自己的最优反应如何从搭便车滑向独自购买,以及纳什与有效怎样错开。
真实客厅很少只有开或关。钱越多,屏幕越大、接口越多, 连续,成本 。资源约束是 。固定阿北的效用,最大化阿南的效用,拉格朗日给出:
私人物品是水平相加需求,同一价格每人各买各的,。公共物品强制两人看同一块屏,价格对每人不必相同,把边际支付意愿垂直相加,加总等于边际成本。
算术可以反过来用。若 ,,,和为 :少供一单位,省下 1,按 MRS 补偿两人只需 0.75,还能剩 0.25 分享。若 、,和为 ,应再亮一档。等于时停。离散的“买或不买”是这根尺子的 0-1 特例:意愿之和盖过价格就抬进客厅。
拖动两人的边际意愿和成本。大字给出该不该提供;柱子是垂直相加。
把电视换成烟。钢厂多排一单位污染 ,自己成本下降,两条渔场的成本上升。总利润对 求导,最优要求
钢厂的边际“好处”与两条渔场的边际损害加总为零。公共坏与公共物品是同一把尺子:全体边际评价之和等于边际成本(此处为 0,因为污染水平本身是选择变量)。客厅若允许抽烟,效率条件仍是所有人的边际忍受之和,而不是抽烟那一个人的快感。
自愿贡献把 当成连续量,单位成本为 1。纳什里每人把对方的贡献当成既定,对内点解会写出 。可贡献不能为负:阿北发现阿南已经买够自己想要的亮度,最优是 ,整个人躺在阿南的预算外溢上。图上,阿北的预算线从 出发斜率为 ,无差异曲线若在该点已经相切于“不再贡献”的角,她就一动不动。
市场失灵的根是外部性没被买的人写进自己的一阶条件。个人只等于自己的 MRS 与自己的成本,忽略屏幕对室友的那一截。小区绿化、消防通道靠自愿捐款,结局几乎总是少数人出钱、多数人看绿——供给停在社会最优 的左边。
角点均衡不是计算错误。非负贡献把“取出公共物品”关掉了,搭便车成为合法的最优反应。

市场买不齐,客厅就开会。投票的好处是快、能把众人的峰点压成一个数;坏处是它不问边际支付意愿,只问人数。
三个室友,三种尺寸:小屏 、中屏 、大屏 。排序若是
则 胜 、 胜 、 胜 。投票悖论回到沙发上:没有孔多塞赢家,先比哪一对,最后买哪一档可以完全不同。议程操控就是把对决顺序写成对自己有利的那条路径。
若每个人对尺寸的净效用是单峰的——有一个最想要的 ,离它越远越差——多数规则会选出中位数 。一半人想更大,一半人想更小,中间那个人的峰点挪不走。中位选民定理让集体选择稳定,但不保证等于萨缪尔森的 :它不加权边际意愿,只数人头。富人很在乎、穷人无所谓时,有效档位和投票档位可以分开。
决策者不知道 ,直接问会得到夸大或隐瞒。VCG(维克里-克拉克-格罗夫)用支付把说真话写成占优策略。流程可以收成四步:每人上报 ;选出最大化 的 ;对 计算其他人在 的福利 ;再计算若 不在场、其余人最优时的福利 ;税是
是 在场给别人造成的净损失,只在 关键(pivotal)、改变了集体选择时才为正。税不取决于自己的报告形态到“可被自己操纵”的程度——自己的 影响 ,但 的对照项按其他人算——于是最优是让 按真 走,即如实报告。外部性被写进账单。
维克里拍卖是同一逻辑卖一件私人物品:最高报价者得货,付第二高价。第二高价正是赢家把货从第二名手里拿走时施加的外部性。说真话、货给估值最高的人,拍卖人收到次高价。
回到电视。成本 150,朴素规则“报出的 就买”会诱使把数字报成一百万。克拉克税只向关键室友征收:若没有你,集体本不会买,而有你之后买了,你付的是你给别人带来的净负担。非关键的人——怎么报都不改买或不买——税为零。激励对齐之后,客厅才可能按真估值决定亮不亮。

VCG 在准线性 上漂亮,离开这间客厅就磕碰:
理论告诉你激励相容与效率可以在纸上同时成立;实践还要处理这些裂缝。投票、分摊规则、限量供给,都是在裂缝里找能用的次优。公共物品没有一张永远不转圈、永远不被谎报的完美棋谱——但 、搭便车、关键税这三句话,足够判断下一次客厅该不该把屏幕抬进来。
非竞争、非排他把电视变成公共物品。该买当且仅当保留价格之和盖过成本;准线性时这件事与财富脱钩。私人供给的纳什是都不买或一人买、一人躺。连续档位把 MRS 竖着加。污染是符号反过来的同一条件。投票在单峰时交出中位数,在循环时交出议程。VCG 用关键税逼人说真话,维克里是它的拍卖表弟;准线性、预算、串通限制了它走出这间客厅的距离。
合租客厅这台电视,哪一句同时说对了效率与纳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