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镇口有两条公路交叉,东路上是红站,西路上是蓝站,两家都卖同样的汽油。车主的选择非常直接:只关心哪家油更便宜,以及哪家不用排队,品质完全一样。如果镇里的加油站太多,像完全竞争那样,油价就被市场压得死死的,没有哪家有定价空间;反过来如果是独占,全镇就一块牌子,价格自然高得多。我们的重点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情况:只有两家油站,两家互相盯紧,一举一动都要考虑对手。
在这样的寡头格局下,决策的核心其实就两件事:“今天各自卸多少油”(产量),或者“牌子上写多少钱”(价格)。而每家油站的动作又可以是同时进行,也可以有人先动、有人后动。这四种组合——定产量/定价格 × 同时/先后——就是经典的寡头问题。寡头理论的目标,也正是把每种组合下的结局都算清楚,比一比它们的利害得失,而不是再创造第N种市场类型。
因此,我们都用同一个市场需求公式来示意问题——,这里 代表价格, 和 分别是红站和蓝站卸下的汽油量。为了方便直观地对比各种解法,数字按 、、边际成本取 0,所有答案都可以直接并排放到同一张“仪表盘”里清晰展示。
两家同质油品,结局由四个数决定:。先分时序,再分决策变量。
还有第四条路:两家把产量或价格一起锁死,当一个垄断者来分利润——合作,也就是卡特尔。法律往往不允许,理论上必须算,因为后面所有“惩罚能否吓住背叛”都拿它当参照。
价格匹配听起来像对车主的承诺:“对面公路若更便宜,我们跟。”没有承诺时,红站把 12 元改成 10 元,西路一部分车会拐过来,红站用份额换单价。有了匹配,西路车主不必拐弯,蓝站当场改成 10 元。红站降价留不住新车,只是把已经进站的油更便宜地卖掉。降价抢客的激励被抽掉,两块牌反而更容易停在高处。低价保证在这里不是竞争加速器,是让对手不敢先动手的锁。
“买贵退差价”把降价信息变得极便宜。监督越容易,默契合谋越稳。监管看的是结构,不是标语上的热心。
红站先决定今天卸 ,蓝站看见油罐车的数量再卸 ,市价由总量决定:。蓝站的问题是
(成本先取 0)。一阶条件 ,反应函数
斜率 :红站每多卸一升,蓝站大约少卸半升,这里产量属于战略替代关系。当 时,蓝站独占市场,此时 。
红站预见蓝站的反应,将 代入自己的利润函数,整理得:
最优解 ,再代入反应函数,得到 。总产量为 ,价格为 。以 举例:红站 、蓝站 ,总量 ,油价 。领导者的产量更大、跟随者收缩,总产量比 Cournot 模型更大、价格更低,领导者利润高于跟随者。先决策的公司相当于“用分数线”占据优势,把竞争对手沿反应函数向后逼退。

有些路段是龙头先挂牌,小站按这个价当价格接受者,沿 决定加多少油。跟随者供给 ,领导者面对的是剩余需求
它在这条剩余需求上像一个垄断者那样选价。
示意:需求 ,跟随者 ,于是 。剩余需求 ,反解 。领导者 ,令其等于自己的恒定边际成本 ,
要 ,否则龙头不如不进场。数量领导抢的是产能位置,价格领导抢的是挂牌权。重工业、矿石更像前者;目录价、软件许可更像后者。两条公路上两家加油站,更常同时卸油或同时挂牌——那就是下面两节。
两家今天同时决定卸多少,看不见对方这趟的油罐,只能对预期产量做最佳反应。均衡是一对产量,使得
预期等于实际,谁也没有单方面改量的理由。线性需求、零成本时,红站的反应与蓝站对称:
同质解 ,总量 ,价格 。 时每家 4、总量 8、油价 4。夹在卡特尔的 6 与竞争的 12 之间。
动态上,两家按对方上期产量沿反应函数“走楼梯”:红站水平挪到自己的反应线上,蓝站再竖直挪到自己的线上,阶梯收敛到交点。模型的局限也在这里:调整过程中每家都假定对方这一步不动,而两边其实都在动。我们更信任交点,少信任那条楼梯的每一步。
推广到 家。企业 份额 ,一阶条件写成
退回垄断加价; 退回 。公路上每多开一家同质站,Cournot 价格就往成本靠一截。这是竞争结论的微观台阶,不是另外一套理论。
查看蓝站产量与红站的最佳反应。两条反应线的交点标成均衡。需求 。

红线是红站对蓝站产量的最佳反应。白点始终在红线上移动;金点是两条反应线的交点。拖到 4 附近,同时卸油的结局就被钉住。
若两家同时写价格,油品完全相同,所有司机都会选择更便宜的那一家——这就是伯特兰(Bertrand)模型。理性情况下,谁也不会把价格写得低于成本。如果两家都报 ,只要有一家略微降价 ,就可以吸引全部顾客。
对方见状也会跟着降价,如此反复,直到价格降到 。这时候,两家加油站的竞争结果会和无数家企业时一样。这正是“伯特兰悖论”:不是模型有误,而是在产品完全同质、一口报价且产能无限制的情况下,“谁降价谁吃光”的逻辑让价格不可能高于成本。
直觉像密封竞标。政府采购、标准化工程、信息完全透明的油价屏,都接近这个极端。局限也清楚:产品稍有差异、油罐有容量上限、明天还要见面,价格就不会立刻钉死在 。尽管如此,它给出政策上最硬的一句:能把竞争从卸油罐改成挂牌,价格往往掉得更狠。
若红蓝把总量当成一个垄断者来选,
零成本时 ,总量 。 就是 6,价格 6。成本相同则怎么分都行;成本不同时,低成本的站应多卸,让两家的边际成本都等于卡特尔的边际收入。
背叛的激励几乎写在一阶条件里。卡特尔要求每家考虑增产对全行业价格的伤害,包括伤到对面那一份。若红站认定蓝站守约,红站自己增产的边际利润等于“本该由蓝站承担的那截降价损失”,严格为正。于是人人想在对方守约时多卸一枪。猜到对面也可能偷卸,抢跑更急。卡特尔的不稳定性不是道德故事,是算出来的。
要吓住背叛,需要可置信的惩罚:合作时每期 ,偷卸一次 ,被发现后永远回到 Cournot 的 。合作现值 ,背叛现值 。稳定要求
未来足够重(贴现因子高、利率低),锁才锁得住。 越高、 越低、惩罚后的 越惨,越稳。价格匹配在这里再次出现:它让偷降价立刻被看见、立刻被跟,等于把监督成本砍掉,卡特尔更好执行。自愿出口限制(VER)则是政府把配额替企业锁上——出口方少打价格战,进口国价格抬高,两边厂商都松一口气,车主付钱。限制看起来像贸易礼貌,功能上像强制卡特尔。
在同一条逆需求曲线 、假设边际成本为零的前提下,把四种主流市场结构(卡特尔、库诺特、斯塔克伯格、伯特兰)的总产量、均衡价格和全行业利润横向比一比,看得一目了然。这些结果背后,其实体现了每种博弈规则对企业“能不能加量、能不能降价”的约束不同,也对应现实中行业组织方式的不同极端。

产量从低到高、价格从高到低,正好是合谋 → 同时定量 → 数量领导 → 同时定价。价格领导的具体数字取决于跟随者成本形状,不和上面四行共用同一组 ,但逻辑位置仍在“龙头写价、小站沿 供油”。
点选四种结构,只盯价格这一块仪表。
选模型时看行业真正在争什么。产能、矿井、油罐是数量;屏幕上的挂牌、招投标是价格。有明确先动手的一方,用领导模型;必须同时拍板,用 Cournot 或 Bertrand。产品一旦差异化,Bertrand 的零利润会松开。重复见面、声誉、惩罚,会把一次性博弈的表往卡特尔那一列推。
福利顺序几乎与价格相反。Bertrand 最靠近效率,卡特尔死重损失最大,Cournot 与 Stackelberg 夹在中间。政策含义因此很硬:拆开合谋、让价格变得可被比、降低匹配承诺的合谋功能,比空喊“多几家企业”更对准机制。自然垄断仍走上一章的监管两难,不必用寡头模型硬套。
同时或序贯、产量或价格,四格表决定用哪套工具。价格匹配抽走抢客激励。Stackelberg 让先卸油的人挤占跟随者;价格领导让先挂牌的人面对剩余需求。Cournot 用反应函数交点, 变大就滑向竞争。Bertrand 把同质一口价打到 。卡特尔产量最低,背叛激励为正,惩罚与贴现因子决定锁不锁得住;VER 是政府代为上锁。四种解的价格从高到低:卡特尔、Cournot、Stackelberg、Bertrand。
从一家店加总成一条街,到全城一块牌,到镇上去招聘,再到两条公路互相盯着——市场结构换了,决策的那张纸也换了。下一章若继续往下,问的会是更脏的现实:差异化、进入威慑、平台双边。这一章先把同质双头的四块仪表读准。
两条公路、同质汽油、 时,哪一句把 Cournot、Stackelberg、Bertrand 和卡特尔的排序说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