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教养

作者 德米特里·谢尔盖耶维奇·利哈乔夫

良好的教养不仅来自家庭和学校，而且可以得之于自身。但是必须了解，什么是真正的教养。我不敢贸然提供有关教养的“处方”，因为我不认为自己是教养完美的典范。不过，我倒是愿意就某些想法跟读者交换意见。

比方说，我确信，一个人是不是真正有教养，首先要看他在自己家里、在自己亲属之间的表现，看他和亲人们的关系究竟怎么样。

一个男人，假如他在街道能为陌生的妇女让路，让她先行，乘坐公共汽车时，能让妇女首先上车，甚至亲手为她把车门打开，可是他在家里，却懒得帮助疲惫不堪的妻子刷洗餐具——那么，我们可以断定这个男人还存在着教养上的缺陷。假如一个男人跟朋友和熟人见面时彬彬有礼，可是在家里对妻子儿女动不动就大发雷霆——那就可以肯定他不是一个有教养的人。一个人，如果对自己亲人的性格、心理缺乏了解，对他们的习惯和愿望总是漠不关心，那就不能说他是个有教养的人。假如一个人已经进入成年，仍把接受父母的关爱看作理所当然的事情，与此同时却看不到父母也需要关爱和帮助，那么同样不能说他是个有教养的人。假如一个人在家里，不管是不是有人在看书或者在做功课，即便做功课的是他年龄幼小的孩子，他都不管不顾地打开收音机或者电视，并且把音量放得很大，或者随心所欲地高声说话——那么，可以断定这个人缺乏教养，而且他永远也不会把自己的子女培养成有涵养的人。假如一个人喜欢跟妻子或者孩子们开玩笑，却不顾及他们的自尊心，尤其是当有外人在场的时候，还要一意孤行，恕我直言，这样的人简直蠢到了极点！

一个有教养的人，必定从心里愿意尊重别人，也善于尊重别人。对他来说，礼貌待人不仅习以为常，轻松自然，而且能让他心情愉快。有教养的人对别人一律谦让和礼让，无论接触的人年长还是年幼，是社会贤达还是平民百姓。有教养的人待人处事绝不会自吹自擂。有教养的人懂得珍惜别人的时间（有句谚语说得好：国王的礼貌是恪守时间）。有教养的人允诺别人的事一定尽力去做，他不会摆架子、“翘鼻子”。无论何时何地，他的行为举止都保持一致——无论是在家里、在学校、在研究所、在供职的单位，还是在商场，或者在公共汽车上，他都始终如一，稳重随和。

谈论“风度”的书籍很多。在社会交往中，比如出门做客或者在家接待客人，在剧场，在工作场合，人究竟该如何自持？如何举止有度？怎么样对待老人和孩子？怎么样谈吐才算得体，不致使对方听了感到难堪？怎么样打扮才算合适，不致让周围的人们侧目而视？对于诸如此类的问题，这些书大都有详尽的论述。遗憾的是，人们却很少从这些书中汲取有益的见解。之所以出现这种状况，我认为原因在于这些讲解优雅风度的著作有个缺陷，就是很少解释人们为什么需要优雅风度，其必要性究竟何在。有些人有一种错觉，似乎优雅风度就是矫揉造作，是出于无聊，是附庸风雅，是毫无意义的扭捏作态。

当然，优雅风度可能是非常外在的。但是就整体而论，优雅风度是靠祖祖辈辈一代又一代人的经验积淀而成的，并且标志着人们渴望变得更高尚，渴望生活更优越、更美好的愿望，这是一种世代相传、持续不懈的追求。

问题的关键究竟何在呢？要养成优雅风度应该遵循哪些准则？收集那些难以逐一熟记的行为举止的“道德箴言”，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呢？

一切优雅风度的基础其实是一种关照态度——时时刻刻要记住：一个人不应该妨碍他人的生活，要让大家都有良好的自我感觉。

切记不要互相妨碍，因此不应当大声喧哗。听到吵闹声不必捂住耳朵——在许多场合未必能做到这一点。比如说，吃饭的时候，切记避免吧嗒嘴，把汤匙放在碟子上的时候不要弄出声响，喝汤时也不要有声音；嘴里嚼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免得坐在旁边的人担心；不要把勺子放在桌子上，免得给邻座的人造成不便。穿着要整洁，表明你对别人的尊重。敬重客人，敬重主人，或者说得更简单一点，敬重路上的行人，不要让大家对你侧目而视。不要连续不断地开玩笑，说俏皮话，讲笑话，弄得旁边的客人心烦，尤其是重复别人已经说过、听你说话的人已经听过的笑话，那更加让人厌倦。絮絮叨叨会让谈话的对方陷入尴尬的境地。切记不要只顾自己说笑逗别人开心，也要让其他人有机会说点什么。动作举止、衣饰服装、走路的步态，一切都要有分寸，力求优雅。要知道任何优雅都不会让人厌烦。优雅是“社会共享的”。因此，在有教养的优雅举止中总是包容着深刻的含义。不要以为优雅仅仅是徒有其表的举止。你是凭借自己的举止表现你的素质。自我修养，与其说是注重行为举止，莫如说是重视行为举止的内涵，是以慎重的态度对待世界：敬重社会，珍惜大自然，甚至珍惜动物，珍惜花草树木，珍惜当地的美丽风光，珍惜你居住地的历史，等等。

无须背诵数以百计的格言信条，只须记住一条：必须以尊重的态度对待别人。如果你懂得了这一点，再加上几分随机应变的智慧，那么风度就会自动来到你的身边。换句话说，你会自然而然地记住保持优雅举止的具体做法，你将乐于实施并且善于把这些法则付诸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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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利哈乔夫，全名德米特里·谢尔盖耶维奇·利哈乔夫，一九零六年出生于俄国圣彼得堡，二零零九年逝世。他是二十世纪苏联与俄罗斯最重要的文化学者之一，长期担任苏联科学院院士，被誉为“俄罗斯的良心”。

利哈乔夫一生致力于古俄罗斯文学与文化的研究，同时也是一位热忱的文化教育思想家。他在苏联政治最严酷的年代曾被流放至索洛维茨基劳改营，这段经历并没有磨灭他对文明与人道的信仰，反而使他对人的尊严与精神品格有了更深刻的体认。

晚年，利哈乔夫将大量心力投入青少年道德与人文教育的写作。《善与美的信简》是他写给年轻人的书信集，《论教养》即出自其中。他的文字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腔调，更像是一位长辈和晚辈促膝谈心，语气温和而坚定，字里行间透着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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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背景

这篇文章写于二十世纪后期的苏联社会背景之下。那是一个物质生活趋于稳定、却在精神与文化层面出现明显空洞化倾向的时代——人与人之间的冷漠、家庭关系的粗糙、对文明礼节的轻视，在城市生活中日渐普遍。

利哈乔夫观察到一种奇特的现象：许多人在公共场合表现得彬彬有礼，甚至颇为得体，可一旦回到家中，面对最亲近的人，这层“礼貌”便荡然无存。他意识到，这种“双面”的状态，恰恰说明那些人的礼貌只是一种外在表演，而非真正发自内心的修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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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结构梳理

全文可以分为三个部分，层层深入，从现象到本质，最终归结为一个简单却根本的原则。

第一部分（开篇至“简直蠢到了极点”）聚焦于家庭场景，通过一系列具体的反面例子，说明真正的教养首先体现在对亲人的态度上，而非在外人面前的表演。作者列举了对外彬彬有礼、对家人漠不关心的男人，对外客气、对妻儿动辄发怒的人，对父母关爱习以为常却不知回馈的成年子女，以及不顾家人需要随意喧哗的人。这些例子都是日常生活中极为常见的情形，读来让人对号入座，毫无说教感。

第二部分（“一个有教养的人”至“世代相传、持续不懈的追求”）转入正面论述，描绘真正有教养的人应有的状态，同时追问关于优雅风度的书籍为何鲜少被人真正吸收——因为那些书只讲了“怎么做”，却从未解释“为什么要这样做”。作者指出，优雅风度并非矫揉造作，而是人类世代积累、追求更好生活的结晶。

第三部分（“问题的关键究竟何在呢”至结尾）给出答案：一切优雅风度的根基，是不妨碍他人、让大家都感觉舒适的“关照态度”。最后，作者将全部的论述浓缩成一句话——以尊重的态度对待别人，其余一切便水到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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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证思路分析

这篇文章的论证方式朴素而有效，主要依靠举例和对比两种手段。

作者没有从抽象的定义出发，而是直接用一个个具体场景来“画像”。这种方式的好处显而易见——读者一边读一边对照自己或身边的人，那些场景具体得几乎触手可及，不需要额外解释便能产生共鸣。比如“打开收音机把音量放得很大”“在外人面前拿家人开玩笑”，这些细节放在今天的中国家庭里同样随处可见，毫不陌生。

对比则贯穿始终。在外谦逊有礼与在家随意粗鲁，这一组对比是全文最核心的张力所在。正是因为这种“内外有别”的落差，才让作者有了切入点——真正的教养不会因为场合的变化而改变，一个人在家里的样子，才是他真实品格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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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点段落赏析

文章有两处段落值得细读。

第一处是关于“双面人”的系列反例。利哈乔夫在这里连用了几个“假如……那么……”的句式，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判断力。他不急于下结论，而是先把场景完整地还原出来，让读者自己去感受那种荒谬——一个在公交车上主动给陌生女士开门的男人，回到家里连妻子洗碗都不肯搭一把手，这种反差本身就已经构成了对“表演式礼貌”最有力的批判，根本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

第二处是全文的收束段落，也是作者的核心主张所在。“无须背诵数以百计的格言信条，只须记住一条：必须以尊重的态度对待别人。”这句话看似简单，实则是全文所有论述的最终归宿。利哈乔夫用一种几乎是“反高潮”的方式给出答案——不是宏大的理论，不是繁琐的规则，而是一句人人都能记住、却未必真正做到的话。这种“大道至简”的表达，比任何复杂的论证都更有穿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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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特色

利哈乔夫的文字有一种独特的温度，既不像说教，也不像讲课，更像是一位见过世面的长辈在跟晚辈聊天，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关切。他从不把自己摆在道德高地上，文章开篇便说“我不认为自己是教养完美的典范”，这句自谦不是客套，而是为整篇文章定下了基调——这是一次平等的交流，而非自上而下的训导。

在语言风格上，这篇文章大量使用日常口语，读来流畅自然，完全没有学术文章的生硬感。“恕我直言，这样的人简直蠢到了极点！”这样的表达直接、坦率，甚至带着一点俏皮，在严肃的主题中突然出现，反而让读者精神一振，印象深刻。这种张弛有度的节奏控制，是利哈乔夫散文的一大特点。

此外，文章善用细节堆叠制造说服力。他在讲餐桌礼仪时，一口气列举了“避免吧嗒嘴”“汤匙不要弄出声响”“嚼东西时不要说话”“勺子不要放桌上”等一系列细节，这些细节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共同指向同一个原则——不打扰他人。通过具体细节的累积，抽象的原则变得可感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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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旨归纳

这篇文章要说的，其实只有一件事：真正的教养，是发自内心对他人的尊重，而不是在特定场合表演出来的得体举止。

利哈乔夫认为，教养的真伪，最容易在家庭这个“后台”里露出原形。一个人在外人面前如何，很大程度上受社会规范的约束；但在家里，在最亲近的人面前，那些约束松弛了，真实的品格便无处遁形。因此，考察一个人是否真正有教养，看他与家人相处的方式，比看他在公共场合的表现要可靠得多。

他同时指出，优雅风度之所以难以真正习得，是因为很多人把它当成一套需要背诵的规则，而不是一种需要理解和内化的态度。规则可以遗忘，可以在“没人看”的时候绕过，但一旦真正理解了“不妨碍他人、让大家都感到舒适”这个根本原则，那些具体的礼仪规范便会自然涌现，不需要刻意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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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习题

选择题

1. 文章开篇，作者说“我不认为自己是教养完美的典范”，这句话的作用是什么？

A. 表明作者对“教养”这一话题缺乏把握，因此只能谨慎发言。

B. 以自谦的姿态为文章定下平等交流的基调，避免说教感，拉近与读者的距离。

C. 承认自己在现实生活中教养不足，以此博取读者同情。

D. 表示这篇文章只是一家之言，读者可以不必当真。

2. 作者为什么说“看他在自己家里、在自己亲属之间的表现”才是判断一个人是否有教养的首要标准？

A. 因为家庭是一个人接受教育时间最长的地方，家庭教育决定了一个人的教养水平。

B. 因为外出时人们往往刻意表现，而家庭是相对放松的场合，更能体现一个人真实的内在品质。

C. 因为家庭成员之间最了解彼此，评价更客观公正。

D. 因为在家里的行为不受法律约束，更能体现一个人的自律程度。

3. 文章指出，讲解优雅风度的书籍“很少解释人们为什么需要优雅风度”，这一缺陷导致的结果是什么？

A. 人们无法理解书中的具体规范，导致礼仪知识难以普及。

B. 人们将优雅风度视为矫揉造作、毫无意义的表演，难以真正内化。

C. 人们对优雅风度产生了浓厚兴趣，纷纷购书学习却收效甚微。

D. 人们意识到优雅风度的重要性，但苦于没有实践机会。

4. 下列对本文写作特色的分析，不正确的是哪一项？

A. 文章综合运用举例论证与对比论证，通过具体生活场景使抽象的“教养”观念变得清晰可感。

B. 作者语言风格平实温和，偶尔夹杂直率甚至略带俏皮的口语，读来自然流畅，没有说教感。

C. 全文结构严密，按照“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逻辑层层推进，首尾呼应。

D. 文章以大量引经据典和历史典故为依托，体现了作者深厚的学术背景与文化底蕴。

阅读理解题

1. 阅读下面这段文字，回答问题。

一切优雅风度的基础其实是一种关照态度——时时刻刻要记住：一个人不应该妨碍他人的生活，要让大家都有良好的自我感觉。

作者为什么说“关照态度”是优雅风度的“基础”？结合全文，谈谈你对这句话的理解。

2. 文章列举了多个家庭场景中缺乏教养的反面例子。联系生活实际，谈谈为什么人们往往在外人面前比在家人面前表现得更有礼貌？这说明了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