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骨气
作者 吴晗
我们中国人是有骨气的。
战国时代的孟子，有几句很好的话：“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意思是说，高官厚禄收买不了，贫穷困苦折磨不了，强暴武力威胁不了，这就是所谓大丈夫。大丈夫的这种种行为，表现出了英雄气概，我们今天就叫做有骨气。
我国经过了奴隶社会、封建社会的漫长时期，每个时代都有很多这样有骨气的人，我们就是这些有骨气的人的子孙，我们是有着优良革命传统的民族。
当然，社会不同，阶级不同，骨气的具体含义也不相同。这一点必须认识清楚。但是，就坚定不移地为当时的进步事业服务这一原则来说，我们祖先的许多有骨气的动人事迹，还有它积极的教育意义，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南宋末年，首都临安被元军攻入，丞相文天祥组织武装力量坚决抵抗，失败被俘后，元朝劝他投降，他写了一首诗，其中有两句是：“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意思是人总是要死的，就看怎样死法，是屈辱而死呢，还是为民族利益而死？他选取了后者，要把这片忠心记录在历史上。文天祥被拘囚在北京一个阴湿的地牢里，受尽了折磨，元朝多次派人劝他，只要投降，便可以做大官，但他坚决拒绝，终于在公元一二八三年被杀害了。
孟子说的几句话，在文天祥身上都表现出来了。他写的有名的《正气歌》，歌颂了古代有骨气的人的英雄气概，并且以自己的生命来抗拒压迫，号召人民继续起来反抗。
另一个故事是古代有一个穷人，饿得快死了，有人丢给他一碗饭，说：“嗟，来食！”（喂，来吃！）饿人拒绝了“嗟来”的施舍，不吃这碗饭，后来就饿死了。不食嗟来之食这个故事很有名，传说了千百年，也是有积极意义的。那人摆着一副慈善家的面孔，吆喝一声“喂，来吃！”这个味道是不好受的。吃了这碗饭，第二步怎样呢？显然，他不会白白施舍，吃他的饭就要替他办事。那位穷人是有骨气的：看你那副脸孔、那个神气，宁可饿死，也不吃你的饭。
不食嗟来之食，表现了中国人民的骨气。
还有个例子。民主战士闻一多是在一九四六年七月十五日被国民党枪杀的。在这之前，朋友们得到要暗杀他的消息，劝告他暂时隐蔽，他毫不在乎，照常工作，而且更加努力。明知敌人要杀他，在被害前几分钟还大声疾呼，痛斥国民党特务，指出他们的日子不会很长久了，人民民主一定得到胜利。毛主席在《别了，司徒雷登》一文中指出：“许多曾经是自由主义者或民主个人主义者的人们，在美国帝国主义者及其走狗国民党反动派面前站起来了。闻一多拍案而起，横眉怒对国民党的手枪，宁可倒下去，不愿屈服。”高度赞扬他表现了我们民族的英雄气概。
孟子的这些话，虽然是在两千多年以前说的，但直到现在，还有它积极的意义。当然我们无产阶级有自己的英雄气概，有自己的骨气，这就是绝不向任何困难低头，压不扁，折不弯，顶得住，吓不倒，为了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建设的胜利，我们一定能够克服任何困难，奋勇前进。
作者简介
吴晗（一九○九—一九六九），原名吴春晗，字辰伯，浙江义乌人。他是中国著名的历史学家，长期专注于明史研究，以《朱元璋传》《明史简述》等著作在学界享有广泛声誉。新中国成立后，他曾任北京市副市长，同时坚持学术写作，致力于把历史研究的成果以通俗的方式呈现给普通读者。
吴晗的文章有一种历史学家特有的踏实气质，他不喜欢空谈，偏好用具体的史实说话，文笔简洁，落地有声。《谈骨气》这篇文章，正是他将历史眼光与现实关怀结合起来的一次尝试——从史书中挑出几个有血有肉的人物，让他们替那些不好直接说出口的道理开口说话。
写作背景
这篇文章写于一九六一年。那几年，国家正经历着连续的自然灾害与经济困难，社会上弥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疲惫与消沉，不少人对眼前的境况感到茫然。吴晗在这样的时候写下这篇文章，选取的不是当代人物，而是从史书里翻出三个在极端处境中仍然挺立的人，用历史的方式回应现实的困境。
文章引孟子的话作立论起点，这个选择颇具分量。孟子这三句话在中国士人精神世界里有着深厚的积淀，几乎是历代读书人用来自我要求的标尺。用它来定义“骨气”，既给这个概念找到了古老的根基，也让后文每一个例子都有了明确的落脚处。
这篇文章最初发表于一九六一年，后被选入中学语文教材，成为几代学生接触议论文写作的早期范本之一。文章篇幅不长，却把议论文“提出论点——援引例证——归纳升华”的基本框架展示得十分清晰，至今仍常被作为议论文教学的参考文本。
文章结构梳理
全文可以分为三个层次，脉络清晰，环环相扣。
开头部分（第一至三段）负责亮出论点，同时给“骨气”这个概念划定边界。文章劈头便说“我们中国人是有骨气的”，随即用孟子的三句话把骨气的具体含义锁定下来：富贵收买不了，贫困压垮不了，武力威胁不了。这三点既是定义，也是框架，为后文三个例子各自对应的侧重埋下了伏笔。
中间部分（第四至十二段）是文章的主体，用三个跨越不同时代的历史故事依次印证论点。文天祥在被俘之后面对元朝的反复劝降仍坚守气节，体现的是“威武不能屈”；那个宁可饿死也不接受嗟来之食的穷人，体现的是“贫贱不能移”；闻一多明知将遭暗杀仍慷慨发声，体现的是面对强权无所畏惧的双重骨气。三个故事详略有别，却分工明确，共同支撑起同一个论点。
结尾部分（第十三至十四段）把视线从历史拉回现实，指出今天的骨气不再是抵御外侮或抗拒施舍，而是在建设事业中不向任何困难低头，赋予这个古老概念以新的时代内涵，使全文的立意落到实处。
文章的三个历史故事并非随意拼凑，而是有意选自不同朝代、不同阶层、不同处境，由此形成一种“多点覆盖、指向一处”的论证格局，让“骨气”这一论点在时间和人群两个维度上都站得住脚。
论证思路分析
这篇文章的核心论证手法是举例论证，但作者在选例和叙例上做了周密的安排，并非简单地堆砌故事。
三个例子在篇幅上详略分明。文天祥的故事最长，从组织抵抗到被俘、受难、拒降直至被杀，叙述了一个完整的事件过程，让读者感受到诱惑是真实的、压迫是沉重的，选择也因此显得格外有分量。相比之下，那个穷人的故事极为简短，寥寥几句话便把事情交代清楚，干净利落，反而更能突出骨气本身的纯粹。闻一多的故事居于两者之间，重点落在生死关头的言行，并以毛泽东的评语收尾，增加了论证的权威性，也拉近了文章与读者所处年代的距离。
在举例之外，文章还将道理论证穿插其间。孟子的话既是开头的定义工具，也在文天祥的故事结束后被再次提及，起到了“以理统例”的作用，使得三个故事不至于变成孤立的陈列，而是被一根逻辑的线串了起来。
议论文的举例论证，重在“例”与“论”之间的衔接。吴晗在每个例子后面都没有简单地下一句“所以他有骨气”了事，而是或分析、或引证，让例子的意义明确落在论点上。这种处理方式，值得在写作时借鉴。
重点段落赏析
写文天祥拒降的那一段，是全文用力最重的地方。“拘囚在北京一个阴湿的地牢里，受尽了折磨”，这几个字不作渲染，却把处境的艰苦写得实实在在；“元朝多次派人劝他，只要投降，便可以做大官”，把诱惑摆在那里，平静地叙述，却让人感受到取舍之间的千钧重量。正因为有了这些铺垫，文天祥的拒绝才不显得空洞——他不是在做一个容易的选择，而是在用自己的命作出回答。
写穷人拒绝嗟来之食的那一段，是全文最短的例子，却也是最耐人寻味的。“嗟，来食！”这三个字，把施舍者的轻慢和傲慢都压缩进去了，语气一出，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便跃然纸上。作者随后补了一句分析：“吃了这碗饭，第二步怎样呢？显然，他不会白白施舍，吃他的饭就要替他办事。”这句话是这个例子的关键所在，它说明穷人的拒绝不是一时意气，而是清清楚楚地看透了接受这碗饭的代价。没有这句分析，故事只是一个偏执的穷人；有了这句，穷人的选择便有了令人信服的重量。
“不食嗟来之食”这个故事出自《礼记》，原典中记录的只是一桩古人行为，并无明确的褒贬判断。吴晗在文章中对它进行了重新解读，将“人格尊严不可让渡”的现代意涵注入其中。这种对古典资源的重新激活，既是文章的巧思，也提醒我们：同一个故事，站在不同的立场和时代去看，可以读出截然不同的意味。
写作特色
这篇文章最突出的特点，是语言平实而结构紧凑。吴晗的历史学家背景，让他在叙述史实时既不铺张，也不干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把事情交代清楚，随即点明意义，不拖泥带水。
开头段是典型示范。“我们中国人是有骨气的”，这句话没有任何铺垫，论点直接亮出，随后立刻引出孟子的定义，让读者对“骨气”这个词有了明确的理解边界。先立论，再展开，节奏稳健，这是传统议论文的扎实路数。
语气上，文章整体克制而有节制，只在关键处透出一点情绪的温度。写到文天祥“终于在公元一二八三年被杀害了”，“终于”二字语气极轻，情感却极重，藏着一种压抑的沉痛。写闻一多“在被害前几分钟还大声疾呼”，“几分钟”这个时间限定，不着痕迹地把那种慷慨赴死的气概衬托得格外震撼。这些细节，都是用平实的叙述语言完成的，没有高调的情绪渲染，却更能打动人。
主旨归纳
这篇文章想说的，是“骨气”这种精神品质在中国历史中的传承，以及它在不同时代的不同面貌。文天祥体现的是“威武不能屈”，那个穷人体现的是“贫贱不能移”，闻一多体现的是面对强权时无所畏惧的铁骨。三个故事，三种处境，最终都指向孟子那三句话的内核。
但吴晗并不想止步于历史回顾。文章的落脚点在现实：骨气这种东西，不只是史书里才有，也不只属于那些被后人铭记的人物。今天的骨气，是在困难面前不低头，是在压力下不弯腰，是为着一个更大的目标义无反顾地走下去。骨气的形式会随着时代变化，但那股“压不扁、折不弯”的劲头，古今如一。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孟子这三句话在文章里不只是开头的一处引用，而是贯穿全文的结构骨架——每一个历史故事，都是这三句话的一次具体演示。理解了这一点，也就抓住了这篇文章的整体脉络。
练习题
选择题
- 文章开头引用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三句话，其主要作用是哪一项？
A. 增加文章的文学色彩，体现作者对古籍的熟悉。
B. 为“骨气”的内涵提供清晰的定义框架，统领后文三个例子的选取方向。
C. 说明骨气是古代士大夫独有的品质，与普通人无关。
D. 批评现代人缺乏骨气，不如古人。
答案： B
解析： 孟子这三句话在文章里起到了为“骨气”下定义的作用，同时构成了后文三个历史例子各自对应的论证框架。文天祥对应“威武不能屈”，穷人对应“贫贱不能移”，闻一多对应在强权面前不退缩的双重体现。这不只是点缀，而是全文的结构支柱。A项理解过于表面；C项与文章最后结尾点明“我们无产阶级有自己的骨气”相矛盾；D项曲解了文章意图。
- 文章选取了三个历史人物的事例，从选材角度来看，下列分析最准确的是哪一项？
A. 三个例子都是文人的故事，说明骨气主要存在于读书人群体中。
B. 三个例子来自不同历史时期、不同社会阶层，共同支撑同一个论点，形成多角度论证。
C. 三个例子都是在写面对死亡时的表现，重复论证了同一种骨气。
D. 作者选取例子主要考虑故事是否感人，与论证逻辑的关系不大。
答案： B
解析： 文天祥是南宋末年的丞相，代表政治上的气节；那个不吃嗟来之食的穷人是古代普通百姓，代表日常处境中的人格尊严；闻一多是近代民主战士，代表在政治高压下的勇气。三人分属不同朝代和阶层，但都指向“骨气”这一中心论点，彼此配合而非重复。B项概括最为准确。
- 文中写到穷人拒绝嗟来之食后，作者补充分析说“吃了这碗饭，第二步怎样呢？显然，他不会白白施舍，吃他的饭就要替他办事”。这句分析最主要的作用是哪一项？
A. 批评施舍者的虚伪，揭露慈善行为背后的自私动机。
B. 说明穷人的拒绝是清醒而理智的，接受施舍意味着丧失人格的独立，而非一时冲动。
C. 解释穷人为什么最终饿死，是因为他过于固执偏激。
D. 警告读者不要接受他人帮助，以免日后受到控制。
答案： B
解析： 这句分析的核心在于揭示那碗饭背后的隐含条件——吃了便欠了情，便要为人所用，人格尊严也就随之丧失。作者加上这一步，是为了说明穷人的拒绝出于清醒的判断，而非意气用事。这使“贫贱不能移”的论证站得更稳，也让读者信服这个古老故事的积极意义。A、C、D三项均属过度延伸或曲解。
- 下列关于本文写作特色的分析，不正确的是哪一项？
A. 文章综合运用了举例论证和道理论证，以孟子的话统领全文，三个历史故事依次印证。
B. 语言风格严肃庄重，大量使用长句和学术性表述，体现了历史学家的严谨风格。
C. 叙述历史故事时详略有别，文天祥的故事最详，穷人的故事最简，详略服务于论证需要。
D. 结尾将古人的骨气与当代精神相连接，使文章的立意从历史层面延伸到现实层面。
答案： B
解析： 吴晗在这篇文章里的语言风格恰恰是平实通俗的，而非学术腔调。他用的是日常叙述语言，句子简短干净，没有堆砌术语或大量长句。“大量使用长句和学术性表述”的描述与文章的实际面貌不符，故B项分析有误。其余三项均符合文章的实际特点。
阅读理解题
- 阅读文章中写穷人拒绝嗟来之食的段落，回答问题。
“另一个故事是古代有一个穷人，饿得快死了，有人丢给他一碗饭，说：“嗟，来食！”（喂，来吃！）饿人拒绝了“嗟来”的施舍，不吃这碗饭，后来就饿死了。不食嗟来之食这个故事很有名，传说了千百年，也是有积极意义的。那人摆着一副慈善家的面孔，吆喝一声“喂，来吃！”这个味道是不好受的。吃了这碗饭，第二步怎样呢？显然，他不会白白施舍，吃他的饭就要替他办事。那位穷人是有骨气的：看你那副脸孔、那个神气，宁可饿死，也不吃你的饭。”
作者为什么特别补充说“吃了这碗饭，第二步怎样呢”？这对表达论点有什么帮助？
答案： 作者补充这一步分析，是为了说明穷人的拒绝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看清楚了接受这碗饭的代价——一旦吃了，便要受人驱使，人格的独立便就此丧失。这样的分析，使穷人的选择显得理智而清醒，而不是单纯的固执。
解析： 如果只写穷人拒绝了施舍、最终饿死，读者可能会觉得这个行为过于偏激，甚至不值得称道。作者加入“第二步”的推断，是在引导读者理解：骨气不是不要命，而是有比命更看重的东西——那就是人格的自主与尊严。这一段的关键词是“宁可饿死，也不吃你的饭”，重点不在“死”，在“不吃”，而这句分析正是让“不吃”变得有重量的关键所在。
- 文章同时写了文天祥和闻一多两个面对生死的例子，有人认为这两个例子重复，可以删去一个。你同意这种看法吗？请结合文章内容说明理由。
答案： 不同意。两个例子虽然都涉及在生死关头坚守气节，但所处背景与骨气的具体体现并不相同，不能互相替代。
解析： 文天祥面对的是外族入侵后的政治诱降，他的骨气体现在面对高官厚禄的诱惑与元朝的长期施压仍坚守民族气节，属于“威武不能屈”与“富贵不能淫”的双重体现，时代背景是南宋末年的亡国之痛。闻一多面对的是国内统治者的政治暗杀，他的骨气体现在明知将遭危险仍公开发声、以言论对抗强权，背景是近代中国的民主运动。两者相距六百余年，一个是古代的民族英雄，一个是近代的民主战士，放在一起恰好说明骨气并非某一时代的产物，也并非只有政治领袖才有，它贯穿历史，存在于不同形式的抗争之中。保留两个例子，论证更为丰富，也更有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