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鲁迅
从公开的文字上看起来:两年以前,我们总自夸着“地大物博”,是事实;不久就不再自夸了,只希望着国联,也是事实;现在是既不夸自己,也不信国联,改为一味求神拜佛,怀古伤今了——却也是事实。
于是有人慨叹曰: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
如果单据这一点现象而论,自信其实是早就失掉了的。先前信“地”,信“物”,后来信“国联”,都没有相信过“自己”。假使这也算一种“信”,那也只能说中国人曾经有过“他信力”,自从对国联失望之后,便把这他信力都失掉了。
失掉了他信力,就会疑,一个转身,也许能够只相信了自己,倒是一条新生路,但不幸的是逐渐玄虚起来了。信“地”和“物”,还是切实的东西,国联就渺茫,不过这还可以令人不久就省悟到依赖它的不可靠。一到求神拜佛,可就玄虚之至了,有益或是有害,一时就找不出分明的结果来,它可以令人更长久的麻醉着自己。
中国人现在是在发展着“自欺力”。
“自欺”也并非新东西,只不过日见其明显,笼罩了一切罢了。然而,在这笼罩之下,我们有并不失掉自信力的中国人在。
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这一类的人们,也何尝少呢?他们有确信,不自欺;他们在前仆后继的战斗,不过一面总在被摧残,被抹杀,消灭于黑暗中,不能为大家所知道罢了。说中国人失掉了自信力,用以指一部分人则可,倘若加于全体,那简直是诬蔑。
要论中国人,必须不被搽在表面的自欺欺人的脂粉所诓骗,却看看他的筋骨和脊梁。自信力的有无,状元宰相的文章是不足为据的,要自己去看地底下。
九月二十五日。

鲁迅,原名周树人,字豫才,一八八一年生于浙江绍兴,一九三六年在上海病逝。他是中国现代文学的奠基人之一,以小说、散文、杂文三种文体留下了丰富而深刻的文学遗产。
青年时期,鲁迅赴日留学,原本攻读医学。在一次课堂上,他看到幻灯片里麻木围观同胞被杀的中国人,深受震动,由此弃医从文,立志用笔唤醒国人。此后他的全部写作,几乎都带着这种焦灼的忧患意识。
鲁迅的杂文是他最具战斗力的文字,笔锋所指,多为当时社会的积弊与知识界的软骨病。他惯用反讽、比喻和对比,在轻描淡写之间埋下锐利的批判。《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正是他杂文中的代表篇章之一,写于一九三四年,是针对一种流行论调的直接回击。
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之后,中国东北大片领土相继沦陷,国民政府寄希望于国际联盟的调解,最终换来的只是一纸无效决议。朝野上下,对国联的幻想彻底破灭。彼时社会上弥漫着一股低迷的情绪,有人开始感叹“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报刊上也出现了类似的论调,言下之意,是中国人已经无可救药,只剩下消沉和逃避。
一九三四年九月,鲁迅写下这篇文章。他不是要粉饰现实,也不是要廉价地鼓励人心,而是要戳穿这种论调背后的逻辑漏洞——那些叫嚷“失掉自信力”的人,其实从来就没有真正“信过自己”,失去的不过是“他信力”;而与此同时,那些埋头苦干、为民请命的中国人从未消失,只是不被“正史”所记载,不为大众所看见。
这篇文章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九月二十九日的《太白》杂志,署名“秋士”,后收入杂文集《且介亭杂文》。文章篇幅不长,却是一篇逻辑严密的驳论文,被誉为鲁迅杂文中最具说服力的篇章之一。
全文围绕一个中心论点展开驳论,脉络清晰,分三个层次推进。
第一层(第一至二段)摆出对方的论据和论点。鲁迅先把“失去自信力”这一论断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从“地大物博”到寄望国联,再到求神拜佛,这是敌方用来支撑“中国人失掉自信力”这一结论的事实依据。鲁迅不急着反驳,而是先把对方的逻辑原原本本地呈现出来,等待后续的破局。
第二层(第三至五段)是全文的核心——驳论。鲁迅顺着对方的逻辑追问:那些所谓的“自信”,信的究竟是什么?信“地”、信“物”、信“国联”,统统都不是在信自己,充其量只能叫“他信力”。“他信力”一旦破灭,便生出疑惑;疑惑若没有转化为真正的自省,便走向“自欺力”。这几个概念的替换,是整篇文章最精彩的逻辑推演。
第三层(第六至九段)是正面立论。鲁迅指出,说“中国人失掉了自信力”是以偏概全。那些埋头苦干、拼命硬干、为民请命、舍身求法的人,才是真正有自信的中国人,才是“中国的脊梁”。他们不为“正史”所记,不为当权者所颂扬,却始终存在于“地底下”。
文章的三层结构,对应着驳论文写作的经典路径:先摆对方的论点论据,再逐一拆解其逻辑漏洞,最后给出正面的结论。这种“先破后立”的写法,使文章既有批判的力度,又有建设的厚度。
这篇文章最核心的论证手法,是偷换概念的揭露与批驳。
鲁迅发现,“失掉自信力”这一论断,把“信地”“信物”“信国联”都混同于“自信”,实际上这些都是把希望寄托在自身之外的事物上,与“相信自己”根本是两码事。他通过区分“他信力”与“自信力”两个概念,直接抽掉了对方论据与论点之间的逻辑联系——你说的那些“信”,本来就不是“自信”,所以“失掉”它们,根本谈不上“失掉自信力”。
在此基础上,鲁迅进一步追问:真正的“自信”还在不在?他的回答是肯定的,但视角与通常人所仰望的“状元宰相”截然不同——那些“地底下”的人,那些被压制、被抹杀却依然前仆后继的人,才是真正意义上有自信力的中国人。
鲁迅还用了“以偏概全”这一逻辑谬误的点破来完成收束:“说中国人失掉了自信力,用以指一部分人则可,倘若加于全体,那简直是诬蔑。”一句话,把对方论断的适用范围彻底限定,既没有全盘否认现实的阴暗,又拒绝了以一时一地的现象来为整个民族定性。
文章第七、八两段是全文感情最深沉的部分,也是正面立论的核心所在。
“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四类人的并列,不是虚泛的颂扬,而是有具体历史指向的。“埋头苦干”,可以想到历代无名的工匠与农人;“拼命硬干”,可以联想到戚继光抗倭、岳飞抗金这样的将士;“为民请命”,则让人想起海瑞上书、彭德怀直言;“舍身求法”,是玄奘西行、法显求经一类的精神。这四个短语,把中国历史上真正有脊梁的人物一网打尽,语言简练却容量极大。
“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一句话里暗藏着极深的嘲讽。“正史”是统治者主导编写的历史,以帝王将相为主角;然而即便是这样的“正史”,也无法把那些真正了不起的人从历史中抹去,他们的光芒总会透出来。这一句,既是在肯定“中国脊梁”的存在,也是在批判以“正史”为标准来判断人心向背的浅薄逻辑。
“地底下”这个意象是全文最有力的收束。“状元宰相的文章是不足为据的”,真正能说明中国人有没有自信力的,不是那些登堂入室的显赫人物,而是那些在“地底下”默默承担、坚韧抗争的普通人。鲁迅用这个意象,把“自信力”从庙堂拉回到了大地,这才是他眼中中国的真实底气。
这篇文章的语言有一种很特别的克制感。鲁迅没有慷慨激昂地痛斥,也没有高声呼喊地鼓动,而是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一层层地把对方的逻辑剥开来看。这种平静本身,反而比激烈的措辞更有力量——因为每一句话后面,都是可以站得住脚的论证。
反讽是鲁迅惯用的武器,在这篇文章里也不例外。“倘若加于全体,那简直是诬蔑”,这里的“诬蔑”二字,是在用极其正式的司法语言来评价一个社会论断,让人感受到那种以理驳理的锋芒,远比破口大骂更令人信服。
文章的概念分析也做得极为精准。“他信力”“自欺力”这两个词,是鲁迅在文章中临时造出来的,但读者一看便懂,几乎感觉不到陌生。这是因为鲁迅在造词之前,已经把其含义通过具体事例铺陈清楚了,新词的出现只是给已经成形的概念盖上一个印章而已。
驳论文的写法要求极为严格:驳的是对方的什么?用什么方式驳?驳完之后自己的立场是什么?三点缺一不可。鲁迅在这篇文章里驳的是对方的论据(那些“信”根本不是自信),驳法是概念分析,立场则是对“中国脊梁”的正面肯定。三者环环相扣,这正是这篇文章在论证上令人折服的根本原因。
这篇文章的核心,是反驳“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这一悲观论断。鲁迅的思路不是用情绪对抗情绪,而是用逻辑对抗逻辑:他先证明那个论断所依据的“信”根本不是自信,再指出真正有自信的中国人从未消失,只是不被显于人前而已。
文章的意义不仅在于驳倒一个论点,更在于提供了一种看待历史与民族的方法——不要只看“表面的脂粉”,不要只听“状元宰相的文章”,要有能力看见“地底下”的东西,看见那些被压制却没有屈服的力量。这种方法论,放在任何时代都不过时。
“自信力的有无,状元宰相的文章是不足为据的,要自己去看地底下。”这是全文最有分量的一句话。鲁迅告诉我们,评价一个民族的精神状态,不能只看当权者和精英阶层的表态,而要看那些被历史遮蔽的、默默承担的普通人是否还在坚持。这才是判断民族自信力的真正标准。
A. 直接证明中国人确实失掉了自信力,为后文的感叹做铺垫。
B. 引出对方的论据,为后文逐一驳斥做准备。
C. 说明中国近代史上的三次重大历史转折,重在梳理历史脉络。
D. 表达鲁迅对这三种现象的高度赞扬,肯定其积极意义。
答案: B
解析: 这三件事是对方用来支撑“中国人失掉自信力”这一论点的论据,鲁迅先把它们完整呈现出来,是为了后文的驳论做铺垫——先让对方把话说完,再逐一拆解其逻辑漏洞。A项错误,鲁迅并不认同这一论断;C项偏离文意,文章并非历史梳理;D项与文意完全相反。
A. 对他人充分信任,是一种良好的社会美德。
B. 把希望寄托在自身以外的事物上,而非真正相信自己。
C. 对外来势力的依赖,特指当时中国对列强的妥协态度。
D. 与“自信力”相对,指完全丧失了判断能力的心理状态。
答案: B
解析: 鲁迅说,先前信“地”信“物”,后来信“国联”,这些都没有在相信“自己”,所以只能叫“他信力”——相信的是自身以外的力量。C项范围过窄,只说到列强,并不准确;D项混淆了“他信力”与“自欺力”;A项则将其误解为一种正面品质。
A. 总结上文,对前几段的驳论做出概括。
B. 引出下文,是从驳论转向正面立论的过渡句。
C. 点明中心论点,全文的主旨均由此句展开。
D. 作为插叙,补充说明当时社会上的乐观情绪。
答案: B
解析: 这句话承上启下。“在这笼罩之下”是对前文“自欺力”盛行这一现实的承认,“我们有并不失掉自信力的中国人在”则把笔锋转向正面,引出后文对“中国脊梁”的具体描写。它是驳论与立论之间的转折枢纽,故选B。
A. 文章运用偷换概念的揭露手法,区分“他信力”“自欺力”与真正的“自信力”,逻辑严密。
B. 鲁迅在文中大量使用排比和对比,语气激昂高亢,充满感情色彩。
C. 文章语言克制而有力,反讽不动声色,比慷慨激昂的直斥更具说服力。
D. 全文遵循“摆论点→驳论据→正面立论”的驳论文结构,层次分明。
答案: B
解析: 本文的风格并非“激昂高亢”,恰恰相反,鲁迅用的是冷静、近乎平静的语气一步步推进逻辑,反讽也是点到即止,而非情绪外露。“大量使用排比”有一定根据(如第七段四类人的并列),但“激昂高亢、充满感情色彩”的整体描述与本文实际风格不符,故B项有误。
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鲁迅用“中国的脊梁”来指代这四类人,请结合文章内容,说说这四类人各自代表着怎样的精神,以及鲁迅为何要在文章中着力写这些人。
答案: “埋头苦干”代表的是默默奉献、不求名利的实干精神;“拼命硬干”代表的是不惧牺牲、迎难而上的抗争精神;“为民请命”代表的是心系百姓、敢于直言的担当精神;“舍身求法”代表的是追求真理、不惜生命的探索精神。
解析: 鲁迅在文章中着力写这四类人,是为了正面回应“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的论断——这些人从未消失,他们才是真正有自信力的中国人,才是“中国的脊梁”。写他们,既是立论的核心依据,也是对那种悲观论调最有力的反驳:有这样的人在,怎么能说整个中国人都失掉了自信力?
答案: “地底下”指的是那些不被“正史”记载、不为当权者所表彰、却默默坚守在社会底层的普通人和民间的抗争者。他们身处黑暗,不为人知,却从未停止战斗,是中国社会真正的精神支柱。
解析: 鲁迅不用“状元宰相”来证明,是因为那些人处于统治阶级的核心,他们的言行本身就受制于权力,未必能真实反映民族的精神状态。真正能说明问题的,是那些没有任何依附、没有任何庇护,依然在“地底下”坚持的人——他们的存在,才是不受外部环境左右的、真正意义上的“自信力”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