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家训

作者 朱熹

君之所贵者，仁也。臣之所贵者，忠也。父之所贵者，慈也。子之所贵者，孝也。兄之所贵者，友也。弟之所贵者，恭也。夫之所贵者，和也。妇之所贵者，柔也。事师长贵乎礼也，交朋友贵乎信也。

见老者，敬之；见幼者，爱之。有德者，年虽下于我，我必尊之；不肖者，年虽高于我，我必远之。慎勿谈人之短，切莫矜己之长。仇者以义解之，怨者以直报之，随所遇而安之。人有小过，含容而忍之；人有大过，以理而谕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人有恶，则掩之；人有善，则扬之。

处世无私仇，治家无私法。勿损人而利己，勿妒贤而嫉能。勿称忿而报横逆，勿非礼而害物命。见不义之财勿取，遇合理之事则从。诗书不可不读，礼义不可不知。子孙不可不教，童仆不可不恤。斯文不可不敬，患难不可不扶。守我之分者，礼也；听我之命者，天也。人能如是，天必相之。此乃日用常行之道，若衣服之于身体，饮食之于口腹，不可一日无也，可不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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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君主最可贵的品德是仁爱，臣子最可贵的品德是忠诚，父亲最可贵的品德是慈爱，儿子最可贵的品德是孝顺，兄长最可贵的品德是友爱，弟弟最可贵的品德是恭敬，丈夫最可贵的品德是和顺，妻子最可贵的品德是温柔。侍奉师长最为重要的是以礼相待，与朋友结交最为重要的是以诚守信。

见到老人，要恭敬对待；见到年幼的孩子，要关爱呵护。有德行的人，纵使年岁比我小，我也一定要尊重他；品行不端的人，纵使年岁比我大，我也一定要远离他。千万不要去议论别人的短处，也切忌炫耀自己的长处。与有仇怨的人，要用道义来化解；对心存怨恨的人，要用正直来回应；无论身处何种境况，都要泰然处之。别人有小的过失，要宽容忍让；别人有大的过失，要以道理开导劝说。不要因为善事细小就不去做，不要因为恶事微末就去做。别人有过错，要替他遮掩；别人有善行，要加以传扬。

处世不要怀有私人仇恨，治家不要偏私用法。不要损害别人来谋取自己的利益，不要嫉妒比自己更贤能的人。不要趁着一时愤怒去回击横暴无理之人，不要违背礼教去伤害生灵。见到不义之财不要去取，遇到合理之事则顺从去做。诗书不可以不读，礼义不可以不懂得。子孙不可以不加以教导，童仆不可以不给予体恤。儒家礼仪文化不可以不加以尊重，他人处于患难之中不可以不去扶助。守住本分靠的是礼，听从命运安排靠的是天意。一个人能做到这些，上天必定会相助于他。这是日常生活中必须遵行的道理，就如同衣服之于身体、饮食之于口腹，一天都不可以缺少，怎能不谨慎对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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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朱熹（1130—1200），字元晦，又字仲晦，号晦庵，祖籍徽州婺源（今属江西），生于南剑州尤溪（今属福建）。他是南宋著名的理学家、思想家与教育家，儒学的集大成者，世称“朱子”，尊谥“文公”。朱熹一生致力于整理和阐发儒家经典，著述宏富，影响深远，其学说在元明清三代被尊为官方正统思想，历数百年而不衰。

《朱子家训》正是以“朱子”之名流传后世的家训格言。全文以精炼工整的句式，将儒家所强调的仁、忠、慈、孝、友、恭、和、柔、礼、信等核心德行，逐一分配到君臣、父子、兄弟、夫妻、师生、朋友等各种人伦关系之中，构成一套层次清晰的道德规范体系。文章语言平易，节奏整饬，读来朗朗上口，便于记诵，历代皆视为修身齐家的重要读本。

文章的价值不止于列举行为条规，更在于它所传递的一种生活态度——道德修养并非玄奥难懂的高深哲理，而是每个人在家庭与社会中每日都可付诸实践的“日用常行之道”，与朱熹毕生所倡导的格物致知、知行合一的理学精神一脉相承。“日用常行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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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词注释

词义辨析

“贵”，在本文中反复出现，作形容词时义为“最为重要、最应推崇的”，与现代汉语中单纯表示价格高昂的含义有所不同。“君之所贵者，仁也”，是说君主最应推崇的品德是仁，这里的“贵”是“以……为贵、最看重”之义，须结合语境理解。

“矜”，读 jīn，此处意为“夸耀、炫耀”。“切莫矜己之长”即千万不要自我吹嘘、张扬自己的长处。现代汉语中“矜”字较少单独使用，成语“矜持”中仍留有余义，两者语感有别，注意区分。

“谕”，读 yù，意为“开导、晓谕”，“以理而谕之”即以道理来开导对方。此字与“喻”（比喻、譬喻）字形相近，但用法不同——“谕”多用于自上而下的教导与晓示，“喻”多用于比方说明，切勿混用。

“恤”，读 xù，意为“体恤、关爱、给予周到的照顾”。“童仆不可不恤”是说对待家中童仆也要有关爱体恤之心。此字在现代汉语中保留于“抚恤”“体恤”等词语之中。

“称忿”，“称”此处读 chèn，意为“趁着、凭借”。“勿称忿而报横逆”是说不要趁着一时愤怒去回击他人的蛮横无礼。“称”字在现代汉语中主要义为“称呼、称赞”，此处的“趁着”义已基本消失，极易误读。

古今异义

“不肖”，古义为“品行不好、不成材、无出息”，“不肖者，年虽高于我，我必远之”是说品行不端之人，即便年长于我，也要与之保持距离。现代汉语中“不肖子孙”仍沿用此义，但日常口语中已不常见，常被误解为“不像、不相似”。

“斯文”，古义为“儒家文化、礼乐教化”，“斯文不可不敬”是说对于儒家的礼仪文化与读书人的风度，不可以不加以尊重。现代汉语中“斯文”多指“文雅有礼”，词义已经转移，与古义并不完全相同。

词类活用

“友”，本为名词，指朋友之间的情谊。“兄之所贵者，友也”中的“友”，实指“友爱、以兄友之道对待弟弟”，已带有动词或形容词的意味，属名词活用，意指待人如友、兄爱弟的品行，而非单纯指代“朋友”这一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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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落大意

全文共三段，围绕“修身处世”的核心逐层展开，各有侧重，层层递进。

第一段列举了十种人伦关系中各自最应秉持的德行：君仁、臣忠、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和、妇柔，最后以事师贵礼、交友贵信作结。此段以高度对称的句式铺陈，是全文的纲领，将儒家人伦关系中的核心价值一一点明，统摄全篇。

第二段将视野从固定的人伦关系拓展至日常的待人处事，内容更为具体。如何对待老幼、贤愚，如何面对仇怨与过失，如何看待他人的善恶，此段逐一给出了标准。其中“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一句，化用诸葛亮《出师表》遗嘱中劝诫后主的语意，在本文中融入日常生活的语境，更显贴近实际。

第三段着眼于更为宏观的处世原则与家庭管理，内容涵盖待人无私仇、治家无偏私、不取不义之财、重视读书教化、体恤弱者等诸多方面，最后以“此乃日用常行之道……可不慎哉”收束，强调这些道理并非遥不可及的圣贤之学，而是每日都须践行的生活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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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解析

《朱子家训》的核心思想，建立在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逻辑框架之上。朱柏庐认为，一个人首先要在自己所处的人伦关系中各尽其责，这是一切道德实践的起点。君要仁、臣要忠，此为治国之基；父要慈、子要孝、兄要友、弟要恭，此为齐家之本；夫妻之间讲求和与柔，则家庭内部自然和谐；事师以礼、交友以信，则社会关系得以维系。十种关系、十种品德，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文章第二段的思想尤为值得深味。朱柏庐提出对有德者要尊，对不肖者要远，这不仅是道德判断，也是一种清醒的生活选择——亲近良善之人，是对自身德行的一种保护。古人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说的正是这个道理。“慎勿谈人之短，切莫矜己之长”则是极为实用的处世之道：人皆有短处，议论他人短处，不过徒增是非；自矜长处，则往往招致怨恨与疏离。

“仇者以义解之，怨者以直报之”是全文中最具辩证色彩的一句。对于仇怨，不是以牙还牙，而是以义化解；对于怨恨，不是一味隐忍，而是以正直来回应。这种既反对报复又反对无底线退让的态度，体现了儒家“中道”思想的精髓，也是朱柏庐自身人格气节的折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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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鉴赏

《朱子家训》在文学上最引人注意的，是它近乎工整的形式感。全篇以对举句式贯穿始终，“君之所贵者，仁也；臣之所贵者，忠也”，这种两两相对的铺排，使内容层次清晰，也使文章在音节上形成一种内在的韵律，读起来如同吟诵，而非单纯的默读。这在古代启蒙读物中并不罕见，但《朱子家训》能将这种形式与深厚的道德内涵融合得如此自然，使人在反复诵读中不觉乏味，实属难得。

文章的另一个特点，是它的“无废字”。全文五百余字，没有一处闲笔，没有一段无关紧要的铺陈。每一句话都直指行为规范，每一条格言都有其现实针对性。相比于许多文言文中大量的比兴铺陈，《朱子家训》的语言更接近于“说话”，直白、具体，甚至有些不加修饰的质朴。这种质朴，恰恰是它能够流传数百年、在民间广受欢迎的重要原因。

第三段的结尾尤为动人：“此乃日用常行之道，若衣服之于身体，饮食之于口腹，不可一日无也，可不慎哉！”作者以衣食这两样最寻常的事物作比，将道德修养的必要性落实到人的日常生命体验之中。这个比喻不是高头讲章式的说教，而是一种真挚恳切的劝诫——道德不是偶尔拿出来用的工具，而是每天都要穿在身上、吃进腹中的东西，片刻都不可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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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特色

本文在结构上采用“逐项铺陈”与“收束总结”相结合的方式。前两段以短句叠加的形式，将各种处世之道逐一呈现，信息密度较高；第三段则在延续这一方式的同时，以“此乃日用常行之道……可不慎哉”作结，使全文在开放的列举之后得到一个凝练的收束，形散而神不散。

在句式上，全文大量使用“……者，……也”“勿……，勿……”“……不可不……”等固定句型，形成整饬划一的节奏感。这种节奏感不是为了形式而形式，而是为了便于记诵——作为一篇蒙学读物，它必须让孩童能够流利背出，句式的整齐便是最好的辅助。

文章中“双重否定”句式的运用也颇具匠心。“诗书不可不读，礼义不可不知，子孙不可不教，童仆不可不恤，斯文不可不敬，患难不可不扶”，六个“不可不”连续呼应，语气层层加重，强调这六件事是绝对不能忽视的底线要求，而非一般性的建议。比起直接说“应当读书、应当教子”，“不可不读”的措辞更能传达出作者的郑重与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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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习题

一、选择题

1. “君之所贵者，仁也”中“贵”字的含义，以下理解正确的一项是

A. 珍贵、价格昂贵

B. 富贵、显赫的地位

C. 最为重要、最应推崇的品德

D. 值得珍惜的东西

2. “切莫矜己之长”中“矜”字的意思是

A. 矜持、庄重

B. 夸耀、炫耀

C. 怜悯、同情

D. 谨慎、克制

3. 下列对“仇者以义解之，怨者以直报之”理解正确的一项是

A. 对仇人要以义气相报，对有怨恨的人要直接对抗

B. 对仇怨之人，一律以道义化解，不计前嫌

C. 对有仇恨的人，以道义来化解；对有怨气的人，以正直来回应

D. 对仇人要一味忍让，对有怨气的人要直言批评

4. 以下哪一项不属于本文在写作上的主要特色

A. 大量使用对举句式，节奏整饬，便于记诵

B. 使用双重否定句“不可不”强调关键事项的底线要求

C. 大量引用历史典故，内容渊博，旁征博引

D. 语言质朴直白，少有修饰，贴近日常生活

二、阅读理解题

5. 文章末尾以“若衣服之于身体，饮食之于口腹，不可一日无也”作比喻，请简要说明这个比喻的含义及其表达效果。

6. 作者在文中提出“有德者，年虽下于我，我必尊之；不肖者，年虽高于我，我必远之”，这反映了怎样的处世观念？请结合文意简要阐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