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司马光
吾本寒家,世以清白相承。吾性不喜华靡,自为乳儿,长者加以金银华美之服,辄羞赧弃去之。二十忝科名,闻喜宴独不戴花。同年曰:“君赐不可违也。”乃簪一花。平生衣取蔽寒,食取充腹,亦不敢服垢弊以矫俗干名,但顺吾性而已。众人皆以奢靡为荣,吾心独以俭素为美。人皆嗤吾固陋,吾不以为病。应之曰:“孔子称『与其不逊也宁固』,又曰『以约失之者鲜矣』,又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古人以俭为美德,今人乃以俭相诟病。嘻,异哉!
近岁风俗尤为侈靡,走卒类士服,农夫蹑丝履。吾记天圣中,先公为群牧判官,客至未尝不置酒,或三行、五行,多不过七行。酒酤于市,果止于梨、栗、枣、柿之类;肴止于脯、醢、菜羹,器用瓷、漆。当时士大夫家皆然,人不相非也。会数而礼勤,物薄而情厚。近日士大夫家,酒非内法,果、肴非远方珍异,食非多品,器皿非满案,不敢会宾友,常量月营聚,然后敢发书。苟或不然,人争非之,以为鄙吝。故不随俗靡者,盖鲜矣。嗟乎!风俗颓弊如是,居位者虽不能禁,忍助之乎!
又闻昔李文靖公为相,治居第于封丘门内,厅事前仅容旋马,或言其太隘。公笑曰:“居第当传子孙,此为宰相厅事诚隘,为太祝奉礼厅事已宽矣。”参政鲁公为谏官,真宗遣使急召之,得于酒家,既入,问其所来,以实对。上曰:“卿为清望官,奈何饮于酒肆?”对曰:“臣家贫,客至无器皿、肴、果,故就酒家觞之。”上以无隐,益重之。张文节为相,自奉养如为河阳掌书记时,所亲或规之曰:“公今受俸不少,而自奉若此。公虽自信清约,外人颇有公孙布被之讥。公宜少从众。”公叹曰:“吾今日之俸,虽举家锦衣玉食,何患不能?顾人之常情,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吾今日之俸岂能常有?身岂能常存?一旦异于今日,家人习奢已久,不能顿俭,必致失所。岂若吾居位、去位、身存、身亡,常如一日乎?”呜呼!大贤之深谋远虑,岂庸人所及哉!
御孙曰:“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共,同也;言有德者皆由俭来也。夫俭则寡欲,君子寡欲,则不役于物,可以直道而行;小人寡欲,则能谨身节用,远罪丰家。故曰:“俭,德之共也。”侈则多欲。君子多欲则贪慕富贵,枉道速祸;小人多欲则多求妄用,败家丧身;是以居官必贿,居乡必盗。故曰:“侈,恶之大也。”
昔正考父饘粥以糊口,孟僖子知其后必有达人。季文子相三君,妾不衣帛,马不食粟,君子以为忠。管仲镂簋朱纮,山节藻棁,孔子鄙其小器。公叔文子享卫灵公,史鰌知其及祸;及戌,果以富得罪出亡。何曾日食万钱,至孙以骄溢倾家。石崇以奢靡夸人,卒以此死东市。近世寇莱公豪侈冠一时,然以功业大,人莫之非,子孙习其家风,今多穷困。其余以俭立名,以侈自败者多矣,不可遍数,聊举数人以训汝。汝非徒身当服行,当以训汝子孙,使知前辈之风俗云。

我家本是寒门出身,世代以清廉朴素相传。我生性不喜欢奢华,从还是婴孩时起,长辈用金银精美的衣物赏赐我,我常常感到羞愧,随手便将那些东西丢掉。二十岁那年,侥幸中了科举,在闻喜宴上独独没有戴花。同年的进士说:“皇上赏赐的不可违背。”我这才簪上一朵花。我这一生,穿衣只求御寒,饮食只求果腹,也不敢故意穿得破旧来标榜自己、沽名钓誉,不过是顺应本性罢了。众人都以奢华为荣,唯有我心里以节俭朴素为美。大家都嘲笑我迂腐保守,我却不以为是什么毛病。我回应他们说:“孔子曾称赞『与其骄横,宁可朴陋』;又说『因为约束自己而犯错的人,实在很少』;又说『读书人立志追求大道,却以穿得差、吃得差为耻,这种人不值得与他谈论道义』。”古人把节俭看作美德,今人却拿节俭来互相讥讽嘲弄,哎,真是怪异啊!
近年来世风愈发奢靡,服杂役的仆卒所穿竟像士大夫的衣着,务农的村夫也踩着丝制的鞋履。我还记得天圣年间,先父担任群牧判官,客人登门,总要摆酒,或三轮、五轮,至多不过七轮。酒是从市面买来的,果品不过梨、栗、枣、柿之类;菜肴不过肉脯、肉酱、素羹,餐具也只是瓷器和漆器。那时士大夫家家都如此,没有人互相批评指责。聚会虽频,礼节却尽心;器物虽简,情谊却深厚。而如今士大夫家中,酒若非按宫廷制法酿造,果品、菜肴若非远方珍稀之物,饭菜若非多道菜式,器皿若非摆满整桌,便不敢邀请宾朋相聚,往往需要筹备一个多月,方才敢发出请帖。若略有不如此,旁人便争相非议,认为主人吝啬小气。因此,能不随这股奢靡之风的人,实在是太少了。唉!世风败坏至此,身居要位者纵然无力禁止,又怎忍心助长这种风气呢!
我还听说,从前李文靖公出任宰相,在封丘门内修建宅邸,正厅前的空地仅够一匹马转身,有人说这太过狭窄。李公笑道:“宅第是要传给子孙的,此处作为宰相的厅堂确实窄了些,但若是太祝、奉礼这类小官的厅堂,则已经宽敞有余了。”参政鲁宗道担任谏官时,真宗皇帝派人急召,使者竟在酒家找到了他。进宫之后,皇上问他从何处来,他如实回答。皇上说:“你身为清望官,怎么在酒肆饮酒?”他答道:“臣家贫,家中没有器皿、菜肴和果品来款待客人,便就近到酒家招待。”皇上认为他毫无隐瞒,对他更加器重。
张文节担任宰相,日常起居饮食与他在担任河阳掌书记时一模一样。亲近的人有时劝他说:“您如今俸禄丰厚,却这般待己。您虽对自己清廉俭约的操守有信心,但外头已有人用公孙弘布被装清廉来讥讽您,您还是稍微随众为好。”张公叹道:“以我今日的俸禄,就算全家锦衣玉食,又有何难?只是人之常情,由俭入奢容易,由奢入俭则难。我今日的俸禄未必能长久持有,我这个人也未必能长久在世。一旦情况有变,家人若已习惯了奢靡,便无法骤然勤俭,必然陷入困境。倒不如让我无论居位还是去职、无论在世还是亡故,家中生活始终如一,岂不更为稳妥?”唉!大贤的深谋远虑,哪是平庸之人所能想到的!
御孙说:“节俭,是各种美德共同的根本;奢侈,是各种恶行中最大的罪过。”“共”字,意为根本、总汇,意思是说,有德行的人,都是从节俭中修养而来的。节俭则欲望少,君子欲望少,便不会被外物所役使,可以坦荡正直地行事;小人欲望少,则能约束自身、节制用度,远离罪过、使家业丰盛。所以说:“俭,德之共也。”奢侈则欲望多,君子欲望多便会贪慕富贵,走上邪路招致祸患;小人欲望多便会贪求妄取,败坏家业、断送性命,这样一来,身居官位便必定受贿,留居乡间便必定为盗。所以说:“侈,恶之大也。”
从前正考父以喝粥糊口,孟僖子便预料他的后代必将出现显贵之人。季文子辅佐三代国君,家中侍妾不穿丝帛衣物,马匹不食粟粮,君子都称赞他忠正。管仲却使用刻有镂花的食器、涂着朱红的冠缨,宅中屋梁刻山形,短柱绘藻草,孔子鄙视他器量狭小、不知廉俭。公叔文子大宴卫灵公,史鰌便预见他将遭祸患;到了戌年,公叔文子果真因财富过盛而获罪出逃。何曾每日饮食花费万钱,到了孙辈,便因骄奢放纵而家道中落。石崇以奢靡向人炫耀,最终也因此而死于东市刑场。近世的寇莱公豪奢冠绝一时,然因他功业卓著,世人不敢非议,但子孙承袭了他的家风,如今大多穷困潦倒。此外,以节俭立名的,和因奢侈而自取败亡的,数不胜数,姑且举几人来告诫你。你不仅自身要奉行节俭,还要用这些道理训诫你的子孙,让他们了解前辈的风尚。
《训俭示康》是北宋政治家、史学家司马光专门写给儿子司马康的一篇家训文章。“训”是训诫,“俭”即节俭,“示”是展示告知,“康”是司马康的名字。合在一起,全题意为以节俭之道训诫儿子司马康,情感上既有父亲对子嗣的殷切叮嘱,又有作者本人对时代风气的深沉忧虑。
司马光写此文时,正值北宋中期,朝野奢靡之风盛行,上至权贵下至寒素,皆以铺张宴饮为荣,以简朴持家为耻。司马光身处其中,却始终力守清廉,他深知奢靡之风一旦浸入家风,子孙便难以力挽,遂以文字立言,援引古今正反事例,系统阐述俭与侈的利弊,寄望子孙能承继先人的朴素之风。
全文以“俭”为核心,以“侈”为对照,结构上分五个层次:先自述俭朴之志以立论,再批评时下奢靡之风以切入,继引廉俭名臣为正面榜样,再以历史上因奢致祸之人为反面警示,最后援引御孙之言,从道德根本的高度提炼出“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的核心论断。文章以情动人,以理服人,既有个人经历,又有历史典故,是古代家训文学中难得的上乘之作。
司马光一生以“俭素”著称,相传他用了整整十九年编成《资治通鉴》,生活上始终克己自律,从不追慕奢华。这篇家训与他一生的为人处世高度一致,绝非只是写给儿子看的文字,更是他自身价值观的自然流露。
“走卒”,古义指在役的仆役或服杂役的士卒,泛指地位卑微的服役之人。今义虽保留“走卒”一词,但多用于比喻受人差遣的角色,与文言原义有所偏移,切不可直接以今义理解文中用法。
“侈靡”,古义指过分奢华、铺张浪费,含有强烈的贬义色彩,是本文批评的核心对象。今义多将“奢侈”与“靡费”分开使用,“侈靡”作复合词在现代已不常见,但字面义仍可理解,不至于读错意思。
“共”,在“俭,德之共也”中,古义为“根本、总汇”之意,表示节俭是所有美德共同的基础。作者随即自注:“共,同也;言有德者皆由俭来也。”可见此字在此处与现代汉语“共同、一起”的含义相差甚远,须认真辨别。
“速”,“枉道速祸”中“速”古义为招引、招致,意为走上歪路从而招来祸患。现代汉语中“速”通常指快速、迅速,以“速”表“招引”义的文言用法在现代已基本消失,须留意。
“衣”,“妾不衣帛”中“衣”本为名词,指衣物、衣服。此处活用为动词,意为穿着、穿戴,是名词用作动词的典型用例。判断依据是“衣”在句中充当谓语,且有宾语“帛”。
“鄙”,“孔子鄙其小器”中“鄙”本为形容词,指鄙陋、见识浅短。此处活用为动词,意为轻视、鄙薄,带有宾语“其小器”,是形容词活用为动词的用例。
“食”,“马不食粟”中“食”读 sì,作使动用法,意为喂食、让马去吃。此句与上文“妾不衣帛”构成整齐的对文,两句均以名词或形容词活用来表达严格的俭朴自律,读时可对照理解。
“饘”,读音为 zhān,指较稠的粥。“正考父饘粥以糊口”,即正考父靠喝粥来勉强维持生计,形容其生活极度清苦。此字较为冷僻,形旁从“食”,可据此联想其与饮食相关。
“醢”,读音为 hǎi,指用肉或鱼制成的酱。“肴止于脯、醢、菜羹”中“醢”泛指肉酱类菜肴,是古代饮食中常见的一种。此字形旁含“肉”之义,有助于记忆其含义。
“簋”,读音为 guǐ,是古代用于盛放黍稷的青铜器皿。“管仲镂簋”指管仲在食器上雕刻花纹,此为逾越礼制之举。此字形近“鬼”,须注意区分写法,不要混淆。
“棁”,读音为 zhuō,指梁上的短柱。“山节藻棁”是说屋梁斗拱刻有山形、短柱上绘有藻草花纹,属于只有天子或诸侯方可使用的宫室规格,寻常臣下不得僭用。
“纮”,读音为 hóng,指冠帽两侧用于系缚的缨带。“朱纮”即红色冠缨,是高规格的冠饰。此字字旁为“纟”,与丝织品相关,可据此帮助记忆。
“鰌”,读音为 qiū,同“鳅”,此处作为人名用字,即史官史鰌,读音与“鳅”相同,是同音异体字,见到时不必困惑。
“顾”,“顾人之常情,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中“顾”是转折连词,意为“只是、不过”,表示话锋一转,引出下文的深层考量。现代汉语“顾”多用于“顾虑”“照顾”等词,作转折副词的古义须结合上下文把握。
“盖”,“故不随俗靡者,盖鲜矣”中“盖”是表推测的副词,意为“大概、恐怕”,带有感慨语气。此字在文言文中出现频率颇高,另有“覆盖”义时则为动词,两者须加以区分。
“乃”,“今人乃以俭相诟病”中“乃”表转折与惊讶,意为“却、竟然”,暗含作者强烈的不满之情。与前文“古人以俭为美德”形成今古对比,“乃”字承担着这一对比的转折语气,批评意味一目了然。
文言文字词的学习,重点不在死记硬背,而在理解词义演变的规律。古今异义词往往是字形未变而意义已经迁移,词类活用则是为适应句意而临时改变词性。读文言文时,若感觉某个词的意思“不通”,不妨先想一想它是否存在活用,或者古义与今义之间是否存在差异,这样才能真正读懂,而不是逐字硬译。
全文共五段,条理清晰,层层推进,以“俭”为主线,自述而论人,由正面而反面,由个人而家国,构成完整的议论体系。
第一段以司马光的自述为开篇,以个人经历与家风传承为铺垫,确立全文倡俭的立场。他幼年拒绝华美衣物,成年后独不戴花,日常衣食取于够用而止,这些细节均在为“俭”作注脚。末尾引孔子三语作为依据,将个人操守上升到儒家道义的层面,既是自辩,也是立论。
第二段笔锋转向时代,直接批评当下奢靡风气的盛行。以先父天圣年间的待客之道为参照,与当时士大夫“非珍异不敢宴宾”的风气相比较,今昔对比之下,作者的忧虑已无需多言。“会数而礼勤,物薄而情厚”是对往昔质朴之风的深切怀念,“居位者虽不能禁,忍助之乎”则是对在位者的直接质问,语气激切,毫不掩饰。
第三段引述三位古代名臣的故事,以具体事迹阐明廉俭之道的可行性。李文靖公以宰相之位甘居陋室,参政鲁公以谏官之身宴客于酒家,张文节为相而自奉如寒士,三人皆能高位而薄俭,且各有其逻辑。其中张文节关于“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论断,是全文最具警示价值的话语,后世广为引用。
第四段引御孙之言,从理论高度对俭与侈作出定性与辨析。“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是全文的核心论断,作者随后分别从君子与小人两个维度展开论证,逻辑严密,将俭与侈的影响从个人品德延伸至社会行为,论述最为集中有力。
第五段以历史人物的结局作为收尾,正反并举,用事实说话。正考父、季文子以俭受赞,管仲、公叔文子、何曾、石崇以奢致祸,古今对照,最终归结于“聊举数人以训汝”,点明写作目的,并要求子孙代代相传,语重心长,情深意切。
五段内容形成“自述立场—批评时风—援引正例—理论论证—历史印证”的完整结构,逐层深入,既有情感,又有事理,既有正面榜样,又有反面教训,全文浑然一体,说理而不枯燥。
本文所涉及的人物,大体可分为两类:一是廉俭有节的正面人物,一是骄奢自败的反面人物。
李文靖公、参政鲁公、张文节是文中着墨较多的正面典型。李文靖公身为宰相,宅第之窄仅容旋马,非是不能,实是不愿。他那句“此为宰相厅事诚隘,为太祝奉礼厅事已宽矣”,透出一种从容淡泊的心态,没有一点自夸的意味,却令人肃然起敬。参政鲁公宴客于酒家,坦然以实情对皇上,不以为耻,反而赢得皇帝的信重,这种坦荡,恰恰是廉俭之人才有的底气。
张文节的故事则写得最为深刻。他对亲友的解释,不是一句简单的“我不喜欢奢侈”,而是从人性的弱点出发,剖析“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内在规律,考虑到了自己去位、身亡之后家人的处境,这种远虑已超出个人修身的范畴,上升为对家族命运的深谋。司马光以“大贤之深谋远虑,岂庸人所及哉”作结,这份感慨并非客套,而是真心折服。
反面人物中,管仲、何曾、石崇等人的结局各有不同,但有一点相通:奢靡之风一旦成习,便会或直接祸及自身,或累及子孙,无一能幸免于难。寇莱公的案例尤其耐人寻味——他本人功业卓著,生前无人敢非议其豪奢,但子孙承袭其家风,“今多穷困”,说明奢靡的代价有时并不立竿见影,却会在后代身上一一偿还。
文中提到的寇莱公即寇准,并非一个简单的反面教材。司马光明确说“然以功业大,人莫之非”,并无直接批评其个人。这种写法颇为分寸,只是借其家风流传的结果来说明奢靡之害,避免了因人废言,论述因此更显客观有据,读者须细心辨别。
司马光在文中也以第一人称现身,以亲身经历为“俭”作证,这是整篇文章情感力量的根基。他不以道貌岸然的说教姿态训导儿子,而是坦言自己亦曾被人嘲讽“固陋”,却始终不以为病。这份平实,使全文说理之余,带上了真实的温度。
《训俭示康》是一篇说理散文,却并不给人枯燥说教之感,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文章层次的巧妙安排。司马光没有一开始便大发议论,而是从自身经历娓娓道来,让读者先感受到一个真实的人,再随着他的视角转向时代批评,进而进入历史典故,最后才抵达理论论断。这种从“我”到“时”到“古人”到“道理”的叙述路径,将个人情感与历史理性自然融合,读来不觉突兀。
文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张文节“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句话。这十个字所揭示的,不仅是生活习惯的惯性,更是人性的一种深层弱点。人对舒适的适应远快于对艰苦的适应,一旦习惯了宽裕,便很难再回到节约的轨道。司马光借张文节之口说出这个道理,再用后世何曾、石崇、寇莱公子孙的案例加以印证,论证的链条便显得格外有力。
在举例的取舍上,文章也体现出相当的功力。正面人物只选三位,且各有侧重:李文靖公代表的是“安于简陋”,参政鲁公代表的是“坦荡无惧”,张文节代表的是“深谋远虑”。反面人物略多,但每一个的教训各不相同,从个人受祸到子孙败家,从同时代的批评到身后的印证,角度多样,不嫌重复。
《训俭示康》虽以“示”康为名,但它的影响远不止于司马家。历代为官者、为父者,常将此文作为家训或廉政的参考文本。其中“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语,更成为流传至今的经典格言,足见一篇有真情实感的文章,生命力远超一时一地的说教。
本文在结构上最突出的特点,是正反对举、今古互证的论证方式。每一个观点,都有正面的人物来支撑,又有反面的案例来警示,正反并举使说理更为全面;每引一段古事,都与时风形成对照,今古互证使批评更有分量。这种论证策略并非简单的堆砌,而是经过精心选择,每一个例子都指向同一个核心:俭则立,侈则败。
在语言上,本文以散文为主,但时有工整的对句出现,如“会数而礼勤,物薄而情厚”“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居位者虽不能禁,忍助之乎”,这些对句节奏整齐,朗朗上口,在整体的平实叙述中显得格外醒目,也使文章的关键论点更易于记忆和传播。
在情感基调上,全文并非冷冰冰的说教,而是带有明显的情感温度。“嘻,异哉!”是诚挚的感慨;“嗟乎!风俗颓弊如是,居位者虽不能禁,忍助之乎!”是忍无可忍的质问;“呜呼!大贤之深谋远虑,岂庸人所及哉!”是发自内心的叹服。这些感叹词的使用,使文章在说理之外,充满了一个父亲与学者的真实情感。
《训俭示康》的成功,在于它从不将节俭与刻苦等同,而是将节俭理解为一种看透人性弱点之后的主动选择。张文节的话最能体现这一点:他不是不能奢,而是看透了“由奢入俭难”的规律,才选择从不去习惯奢华。这种清醒,才是司马光真正想传给儿子的东西。
一、选择题
1. 下列对“俭,德之共也”中“共”字的解释,正确的一项是
A. 共同,大家一起
B. 共产,平均分配
C. 根本、总汇,有德者皆由俭来
D. 共鸣,彼此感应
答案: C
解析: “共”在此处是古义,意为“根本、总汇”,作者紧接着自行注释:“共,同也;言有德者皆由俭来也。”可见“共”在这里表示节俭是所有德行共同的基础,而非现代汉语“共同、一起”的含义。A项是现代义,B、D两项皆为误读,唯有C项准确把握了古义。
2. “枉道速祸”中“速”的意思是
A. 迅速、快速
B. 加速、催促
C. 招引、招致
D. 逃跑、逃窜
答案: C
解析: 此处“速”是文言动词,意为“招引、招致”,整句意为“走上邪道从而招来祸患”。A、B两项均是现代汉语中“速”作“快速”义的用法,D项完全无据,均不符合文言语境。“速”作“招致”讲是文言特有用法,须专门积累。
3. 以下哪一位人物是文章中作为反面教材出现的
A. 张文节
B. 参政鲁公
C. 李文靖公
D. 石崇
答案: D
解析: 张文节、参政鲁公、李文靖公均是文中以“廉俭”为特点的正面人物,司马光对他们持明确的赞赏态度。石崇则是以奢靡夸耀于人、最终“卒以此死东市”的反面例子,是文章着力警示的对象。故答案为D。
4. 下列对“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理解最准确的一项是
A. 从节俭转变为奢侈是一种堕落,应当坚决避免
B. 人一旦习惯了奢靡便很难再回归节俭,因此从一开始就不应沾染奢华
C. 生活条件改善之后就应该享受,不必强行节俭
D. 俭与奢之间的转变都很容易,只看个人意愿
答案: B
解析: 这句话出自张文节之口,他紧接着说“一旦异于今日,家人习奢已久,不能顿俭,必致失所”,可见其逻辑是:人一旦习惯了奢靡便难以返回,因此应当从源头避免沾染。A项只说了“堕落”,未能把握其深层的警示逻辑;C项与文意完全相反;D项“都很容易”是对原文的误解,原文明确说“由奢入俭难”。
二、阅读理解题
5. 司马光在文中提到先父天圣年间的待客之道,这段叙述在文章中有何作用?请结合文意简要说明。
答案: 司马光以先父天圣年间“酒酤于市,果止梨栗,器用瓷漆”的简朴待客之道,与当时士大夫家“酒非内法,果肴非远方珍异,不敢会宾友”的奢靡风气形成鲜明的今昔对比,以亲历记忆为据,使批评更具说服力,也更贴近读者的生活实感。这段叙述的作用在于:以具体可信的历史事实支撑了“近岁风俗尤为侈靡”的判断,避免了泛泛空议,令读者对风气的变迁有切实的感受。
解析: 本题考查文段的写作手法与作用。关键在于看清“先父时代”与“近日”之间的今昔对比关系,并能说明这一对比在全段论证中所起的支撑作用。答题时须引用原文语句,说明对比的具体内容,再归纳其论证效果。
6. 文章末尾司马光写道“汝非徒身当服行,当以训汝子孙,使知前辈之风俗云”,结合全文,谈谈司马光写这篇家训除了传授节俭之道,还寄托了怎样的深层用意。
答案: 司马光的用意不止于传授“节俭”的生活方式,更在于传承一种看透人性弱点、主动自律的处世智慧。他借张文节之言揭示“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规律,说明节俭并非刻苦,而是对未来处境的未雨绸缪;他援引历史上因奢致败的案例,说明奢靡之害往往不在当代而在后世,子孙将为之偿还代价。因此,他要求儿子“以训汝子孙”,是希望这份清醒能代代相传,使家族始终保有抵御浮华、守住本分的能力,而不是仅凭一时的道德说教。
解析: 本题为开放性理解题,考查对全文主旨的综合把握。除“节俭”这一显性主题外,还需关注张文节的深谋远虑、历史案例中“子孙倾家”的规律,以及司马光结尾“使知前辈之风俗”的具体指向。答题时应结合多处原文内容,归纳出“家风传承”“未雨绸缪”等更深层的用意,方为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