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母三迁
作者 刘向
邹孟轲母，号孟母。其舍近墓，孟子之少也，嬉游为墓间之事，踊跃筑埋。孟母曰：“此非吾所以居处子也。”乃去。
舍市傍，其嬉戏为贾人炫卖之事。孟母又曰：“此非吾所以处吾子也。”复徙居学宫之傍。
其嬉游乃设俎豆，揖让进退。孟母曰：“真可以处吾子矣。”遂居之。及孟子长，学六艺，卒成大儒之名。君子谓孟母善以渐化。
白话译文
邹国孟轲的母亲，世称孟母。起初，她家住在墓地附近。孟子年幼时，便和一群孩子在墓地间嬉戏游耍，争相模仿出殡哭号、掘土筑埋的情形，把这当作日常的玩耍。孟母见了，说：“这里不是我可以让孩子安居的地方。”于是便搬了家。
新家安在了集市旁边，孟子又跟着学起商贩叫卖货物、讨价还价的模样。孟母再度说道：“这里也不是适合孩子久居的地方。”于是再次迁居，把家安置在了学宫旁边。
这一回，孟子在外玩耍时，开始模仿摆放祭器、行礼揖让、进退有度的礼仪举止。孟母看在眼里，说：“这才是真正可以让孩子在此生活的地方。”便在此定居下来。等到孟子长大，学习礼乐射御书数六艺，最终成就了大儒的名望。有识之士都称赞说，孟母善于以潜移默化的方式教化孩子。
作品简介
《孟母三迁》选自西汉刘向所编撰的《列女传》，收于〈母仪传〉卷首，历来被奉为母教典范。《列女传》共收录历代女性事迹百余篇，以史传笔法记述贤母、贤妻、贞女的言行，旨在为后人树立道德标杆。刘向将孟母的故事置于全书之首，足见其在历代母教中所占地位之高。
本文所记述的，是孟子幼年时期其母为求良好的成长环境，三度迁居的事迹。文章虽短，却以简洁的叙事勾勒出孟母识远虑深的形象，折射出古人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一教育哲理的深刻认识。孟子日后成为儒家亚圣，后世多将其学问的奠基，归功于孟母早年的悉心教养。
《列女传》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女性传记合集，由西汉经学家刘向编撰，全书七卷，分母仪、贤明、仁智、贞顺、节义、辩通、孽嬖七类。《孟母三迁》所在的“母仪传”，专门收录以身作则、以德育子的母亲事迹，孟母列于卷首，足见刘向对其品行的高度推崇。
字词注释
古今异义
“嬉游”，古义指儿童嬉戏玩耍的日常行为。“嬉游为墓间之事”，是说孟子与小孩们在墓地附近模仿丧葬活动，这里的“嬉游”带有“随意效仿”的意味，是古代儿童认知世界的本能行为。现代汉语中“嬉游”虽仍保留玩耍之义，但已不常用，多以“游玩”“嬉戏”代替。
“处”，古义为使人居住、将某处作为定居之所。“此非吾所以处吾子也”中的“处”，意为“让孩子在此安居”，带有主动安置的意味。现代汉语“处”更多表示处置、处理，作“居住、安置”讲时较为罕见，不可以今义套入。
“炫卖”，古义指商贩沿街叫卖、招揽顾客，是集市上的惯常营生方式。现代已少用“炫卖”一词，多以“叫卖”代替。理解时切不可望文生义，误解为现代“炫耀”之义，两者意思相差甚远。
词类活用
“舍”，本为名词，指房屋、居所。“其舍近墓”中作名词，意为“他们的住所靠近墓地”，这是正常的名词用法。而“乃去，舍市傍”中的“舍”，则转化为动词，表示“把居所安在集市旁边”，是名词活用为动词的典型用例。两处“舍”字字形相同，词性却截然不同，阅读时须根据语境加以区分。
“渐化”，“君子谓孟母善以渐化”中，“渐化”作动词性短语，意为“以渐进的方式加以教化”。“渐”本为形容词或副词，此处修饰“化”，整体构成一种教育方式的概括，是全文点睛之笔，不可简单理解为“逐渐变化”。
生僻字注音
“轲”，读音为 kē，是孟子的名。孟子姓孟，名轲，字子舆。“轲”字在现代汉语中较为罕见，字形与“坷”（kě，如“坎坷”）相近，须注意区分两字的读音与字义。
“俎”，读音为 zǔ，指古代祭祀时盛放牲肉的礼器，形制似今日的砧板，是重要的礼仪器具。“设俎豆”即摆放祭祀礼器，是古代礼仪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此字今人较为陌生，但在描写古代祭祀礼仪的文章中出现频率不低，须能认读。
“揖”，读音为 yī，指古代以双手相抱、弯腰向对方行礼的礼节，称为“作揖”。“揖让进退”描写的是孟子在学宫旁模仿行礼、彼此谦让的举止，体现出礼仪环境对孩子的无声熏陶。此字形近“缉”“辑”，笔画须仔细辨认。
“傍”，读音为 páng，在“舍市傍”“学宫之傍”中均作“旁边”解，与现代“旁”同义，是“旁”的古字写法，属异体字现象。见到“傍”字用于表示方位时，不可误读为 bàng（如“傍晚”之“傍”），两个读音对应的含义截然不同。
重点虚词
“乃”，在“乃去”中表示“于是、就”，为顺承关系，说明孟母做出判断后随即付诸行动，语气干脆而坚定。“乃”的此种用法在文言文中极为常见，可大致对应现代汉语的“于是”“就”，但“乃”字另有“才”“竟然”“是”等义，须结合具体语境加以判断，切勿生搬硬套。
“及”，在“及孟子长”中表示“等到、到了……的时候”，引出时间条件，说明需待孟子成年之后，方才有了后续的求学成儒之事。文言“及”字除表时间外，还可表示“到达”“和”等义，此处为时间副词用法，较为固定，记住这一用法后在阅读中遇到类似句型便可举一反三。
文言文中同一个字往往身兼数职，词性随语境变化而转移。阅读时遇到读不通的字，不妨先看它在句中充当什么成分，是名词、动词还是副词，再结合上下文推断词义。这种“先定位、再定义”的方法，是读懂文言文最实用的入门路径。
段落大意
全文以孟母三次迁居为主线，结构清晰，分为迁居经过与成儒结语两个层次。
第一层记述孟母三迁的完整过程，共写了三处居所，每处均按照“环境描写——孟子的行为——孟母的判断——处置结果”的逻辑依次展开。第一次迁居，孟子在墓地旁模仿丧葬嬉游，孟母认为此地不宜，遂迁；第二次迁居，孟子在集市旁模仿商贩叫卖，孟母再度判定不宜，遂再迁；第三次迁居至学宫附近，孟子自然而然地模仿起礼仪揖让，孟母认为此地方可定居，便在此安家落户。三处居所、三种环境、三种行为，对比鲜明，层层递进，逻辑严密。
第二层仅一句话，“及孟子长，学六艺，卒成大儒之名”，以结果收束全文，说明三迁之功早已注入孟子幼年成长的土壤，最终在他的学问与名望上结出了果实。末句“君子谓孟母善以渐化”是作者的评语，也是全文的主旨所在，将孟母的教育智慧凝练为“渐化”二字，言简意赅。
本文虽短，结构却极为精密。三次迁居并非简单重复，而是以“环境改变——行为改变”的因果链条逐步推进，每一次孟子的行为都是对新环境的直接回应，充分说明了环境对人成长的深远影响，也为文末的“渐化”之论提供了具体而有力的依据。
人物分析
孟母是本文唯一着力刻画的人物。她的形象，主要通过三次判断与三次行动来呈现。每次见到孟子模仿周围环境中的行为，她都能迅速做出清醒的判断，既不因搬家繁琐而将就，也不急于求成、揠苗助长，而是以耐心和远见，为孩子寻找真正适合成长的土壤。这种识见，在强调安居乐业的古代社会，尤为难得。
孟母最可贵之处，在于她对“环境塑造人”有着深刻而朴素的认识。她不靠训诫来教育孟子，而是默默用行动为孩子创造条件。从墓地到集市，再到学宫，三次迁居，每一次都是她对教育理念的一次身体力行。她没有叱责孟子在墓地嬉游，也没有训诫他学商贩叫卖，而是选择用迁居这一无声的方式，去改变孩子所处的环境。这种教育方式，与其说是管教，不如说是引导，是一种以行动代替言语的智慧。
孟母三迁所体现的教育理念，并非简单地“逃离坏环境”，而是主动寻找“能激发向善之心的环境”。第三次迁居之所以成功，不仅因为学宫旁边氛围清正，更因为孟子在其中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模仿礼仪的兴趣，说明环境的功效在于引导，而非强制。这一点，正是孟母教育智慧中最值得后人深思的地方。
作品鉴赏
《孟母三迁》是一篇篇幅极短却意蕴深长的叙事小文。全文不足百字，却将孟母的教育智慧写得有据可查、有情可感。文章的精彩，不在于华丽的辞藻，而在于三处居所的对比设计与孟子行为的自然呼应。
三次迁居，形成了一个隐含的逻辑序列：墓地代表死亡与悲哀，集市代表喧嚣与功利，学宫代表礼义与向学。孟母的三次判断，其实是对三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取向做出的抉择。她不要孩子沉溺于死生之事，也不要孩子早早被商贩气息熏染，而要孩子在礼乐之风中涵养品性。这种对“人该往何处生长”的深刻思考，已超越了单纯的生活安排，触及了教育的根本问题。
孟子幼年时模仿外界的行为，是儿童认知世界的本能。正因如此，孟母的选择才更显得高明——她没有试图对抗孟子的天性，而是顺着这一天性，将他置于值得效法的环境之中。这种顺势而为的教育哲学，在两千年前便已由孟母身体力行地诠释出来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句成语，用在孟母三迁的故事里尤为贴切。孟母正是深谙此理，才会不惜三次举家迁居。孟子后来在著述中提出“居移气，养移体”，或许正是他成年后对幼年成长经历的哲学升华，而这一切的根源，都可以追溯到孟母当年那三次默默无言的迁居。
写作特色
《孟母三迁》在叙事上最显著的特色，是“重复中的递进”。三次迁居的叙述模式几乎一致，却绝非简单重复。每一次孟子所模仿的行为，都比上一次更接近孟母心中理想的方向，直到第三次出现“揖让进退”的礼仪举止，才以“真可以处吾子矣”收束。这种重复中递进的写法，既有韵律感，又层层推向高潮，读来既流畅又有力。
文章语言极度精炼，不事铺张。孟母每次做出判断，只用一句话点明缘由，不作解释，不加感慨，简洁干净。这种叙述风格，与《左传》等先秦史书一脉相承，以最少的文字传递最核心的信息，留给读者充分的思考空间。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文章对孟子行为的描写极为节制，每处居所只用寥寥数字勾勒，却已足够让读者感受到环境对孩子的无声塑造。
《孟母三迁》能以不足百字成就千古流传的故事，靠的正是结构上的对称与语言上的节制。三处居所、三种行为、三次判断，形成严整的叙事框架；末句以“渐化”二字为全文画龙点睛。这种“以少胜多”的叙事技艺，是先秦散文的共同特质，也是这篇短文最值得细细品味之处。
练习题
一、选择题
1. 孟母第一次迁居的直接原因是
A. 墓地附近阴森潮湿，不利于孩子身体健康
B. 孟子在墓地旁模仿丧葬嬉游，孟母认为此地不宜长居
C. 孟子不肯在墓地附近玩耍，整日哭闹不止
D. 邻居品行不端，孟母担心孟子受到不良影响
答案： B
解析： 原文说“孟子之少也，嬉游为墓间之事，踊跃筑埋”，是孟子受周围环境影响，模仿丧葬活动，孟母因此判断“此非吾所以居处子也”，遂迁居。A项是合理推测但文中并无依据；C项与原文相悖，文中孟子是主动嬉游，并非哭闹；D项涉及邻居，文中亦无记载。只有B项准确复述了原文孟母迁居的原因。
2. 孟母第三次定居后，孟子的行为与前两处相比，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A. 孟子开始认真读书，不再出门玩耍
B. 孟子主动跟随学宫中的先生学习六艺
C. 孟子在玩耍时开始模仿行礼揖让、进退有度的礼仪举止
D. 孟子不再与其他孩子往来，专心侍奉孟母
答案： C
解析： 原文“其嬉游乃设俎豆，揖让进退”，说明孟子在学宫旁的新居中，玩耍时开始自然地模仿摆设祭器、行礼揖让的礼仪动作。A、B、D三项均为文中未提及的内容，只有C项与原文表述相符，且准确体现了环境对孟子行为的正向影响。
3. 下列对“君子谓孟母善以渐化”的理解，正确的一项是
A. 孟母通过严格管教与反复训诫，让孟子逐渐改变了顽劣习性
B. 孟母凭借潜移默化、顺势引导的方式教育孩子，得到了有识之士的高度认可
C. 孟母只懂得以搬家来回避问题，这是一种治标不治本的消极做法
D. 孟子天资聪颖，自行领悟了向学之道，与孟母的教育方式关系不大
答案： B
解析： “渐化”是全文的核心评语，意为以渐进、潜移默化的方式进行教化熏陶，而非强制训诫。孟母并未对孟子直接说教，而是通过三次改变居住环境，让孟子受到周围氛围的自然感染。A项“严格管教与反复训诫”与原文方式不符；C项将孟母的做法定性为“消极”，是对文本的误读；D项否定孟母的作用，与文意相悖。
4. “其舍近墓”与“乃去，舍市傍”两句中，“舍”字的词性分别是
A. 均为名词
B. 均为动词
C. 前者为名词，后者为动词
D. 前者为动词，后者为名词
答案： C
解析： “其舍近墓”中，“舍”位于句首作主语，意为“他们的住所”，是名词。“乃去，舍市傍”中，“舍”紧跟动词“去”之后，充当谓语，意为“把家安在集市旁边”，是名词活用为动词的典型用例。判断词类活用，关键在于看词语在句中充当什么成分，名词出现在谓语位置且有动作含义，即为名词活用为动词。
二、阅读理解题
5. 孟母为何不直接告诉孟子墓地和集市不是好地方，而是选择以迁居的方式教育他？请结合文意简要说明。
答案： 孟子年幼，尚不具备主动辨别环境好坏的能力，直接说教效果有限，孩子也未必能真正理解其中的道理。孟母深知幼童具有强烈的模仿天性，会自然受到周围环境的感染，因此她选择改变环境，让孟子在潜移默化中受到熏陶，而非依靠言语训诫。这正是文末“善以渐化”所点明的教育智慧——顺应孩子的天性，以环境引导行为，比强制教化更为自然而持久。
解析： 本题考查对孟母教育方式的理解。答题关键在于结合“渐化”一词，说明孟母的做法是顺势而为、以环境影响孩子，而非直接说教。回答时应联系孟子幼年的模仿行为，体现出因势利导、顺应天性的教育逻辑。
6. 本文以“卒成大儒之名”作为结果，这句话在全文中起到什么作用？
答案： “及孟子长，学六艺，卒成大儒之名”一句，以简洁的笔墨交代了孟母三迁的最终成效，使全文形成完整的因果结构。前文三次迁居是“因”，此句是“果”，有了这一结语，孟母的苦心才得到了有力的印证，也使读者明白幼年时期的环境熏陶对一个人的成长确实具有深远的影响。此外，这句话也为末句“君子谓孟母善以渐化”的点评提供了事实依据，使全文叙议结合、首尾贯通。
解析： 本题考查对句子结构作用的分析，需从叙事结构（收束全文、形成因果）和主旨表达（印证孟母教育的成效）两个角度展开，不宜只答其中一方面，两者结合才算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