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苏轼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写这首词的那年,苏轼在密州做知州已近两年。密州地处山东,气候干燥,远不及他曾任职的杭州繁华,蝗灾与旱情轮番折磨着这片土地,苏轼自己也常常为民间疾苦而忧心。而与此同时,他与弟弟苏辙的别离已绵延七年,两人虽书信往来,却终究不抵一次相见。
苏轼与苏辙自幼相伴,感情极深。兄弟二人同年赴京赶考,同年高中进士,本以为能就此在朝廷比肩而立。却不料朝堂波谲云诡,王安石主导变法,苏轼屡屡直言反对,久之便与当权者格格不入,最终以请调外任的方式离开汴京。从杭州到密州,他辗转漂泊,却始终无法与苏辙久相聚首。
那一年中秋,苏轼在官舍中与同僚畅饮,一直喝到天亮,大醉方休。月光穿过窗棂落在案头,他望着那轮圆月,心中忽然涌起无法压制的思念——不是对什么官职的渴求,不是对归京的盼望,只是想起了远在外地的苏辙。酒还未醒,这首词便写成了。词前小序中那句“兼怀子由”,是他写给弟弟的,也是他写给自己这七年漂泊的。
苏辙字子由,是苏轼的亲弟弟,两人同属唐宋八大家之列。在苏轼的诗词集中,写给子由的作品不在少数,这首《水调歌头》是其中流传最广、情感最为真挚的一首,历来被誉为中秋词中的压卷之作。
水调歌头 词牌名。“水调”原是隋唐时期的乐曲名,相传为隋炀帝凿通运河时令人所作,后被填词沿用。词牌定格后分上下两阕,格律严谨,音调绵长,适合抒写宏阔深远的情感。
丙辰 干支纪年,即宋神宗熙宁九年,公元一〇七六年。词前小序以干支记年,是古代文人惯常的写法,既点明时间,也暗含了一种对岁月流逝的感慨。
达旦 一直到天亮。“达”有通达、直至的意思,“旦”是天明日出之时,合在一起表示通宵未眠,饮至天明。
子由 苏辙的字。古人名与字并用,字是供他人称呼、以示尊重的。苏辙字子由,苏轼字子瞻,兄弟二人之字一“瞻”一“由”,皆有眺望远方、寄情于外的意味。
把酒 端起酒杯,举杯。“把”在古汉语中有“持”“握”之义,“把酒问青天”是一个极具豪气的动作,既是在喝酒,也是在对天发问,气势不凡。
宫阙 宫殿与城楼。“阙”指宫门两侧高耸的楼台建筑,是帝王宫廷的标志。“天上宫阙”在这里是诗人想象中月宫的样子,带着一种向往,也带着一丝不确定。
琼楼玉宇 用美玉砌成的楼台,形容月宫的华美与高洁,同时也暗示那里的寒冷与遥远。“琼”是美玉,“宇”是屋宇,合在一起是一个典雅的想象之词,并非写实。
高处不胜寒 身处高处,承受不住那里的寒意。“不胜”即承受不了。这一句不只是说月宫温度低,更是以“寒”隐喻那种超脱尘世之后的孤高与冷寂——越是远离凡尘,往往越是孤独。
弄清影 在清朗的月光与身影之间起舞嬉戏。“弄”字用得活泼,有戏耍、玩弄之意,却又不失洒脱,把月下起舞的意象写得轻盈自在,带着几分童心。
转朱阁,低绮户 月亮转过朱红色的楼阁,低低地照进雕花的门窗。“转”与“低”都是月亮在移动,用月的位置变化来暗示时间的流逝,也暗示夜已深了,那个辗转无眠的人,已独自等了很久。
绮户 雕有精美花纹的门窗。“绮”本指织有花纹的丝绸,这里借指装饰华美的窗扉。
照无眠 月光照着那个无法入睡的人。“无眠”点出了词中人的状态——不是酣然入梦后梦见月亮,而是清醒着,被月光照着,心事满怀,辗转难眠。
婵娟 月亮的雅称。“婵娟”本形容女子姿态优美,后用来指代月亮,取其圆润皎洁之意。“千里共婵娟”是说,即使相隔千里,也能共赏这同一轮明月,借月传情,将思念化为一种温柔的祝愿。
阙:读 què,第四声,不要读成 quē(缺)。“宫阙”的“阙”是宫廷建筑之意,与“缺失”的“缺”字读音相近,但字形不同,含义迥异,切勿混用。
琼:读 qióng,第二声,取“美玉”之意。“琼楼玉宇”中的“琼”描绘的是月宫的精美华丽,读时要清晰舒展,才能体现出那份高远之美。
绮:读 qǐ,第三声。这个字平时较少见,容易误读成 qí(奇)。“绮户”是雕花窗户,字形右边是“奇”,但读第三声而非第二声,要注意区分。
胜:“不胜寒”的“胜”读 shēng,第一声,意为“能承受、能担当”。这是古诗文中“胜”字的常见用法,与现代汉语中“胜利”的“胜”(shèng,第四声)不同,读错则意思全变,务必留心。
婵娟:“婵”读 chán,第二声;“娟”读 juān,第一声。朗读“千里共婵娟”时,语速宜放缓,带着温柔而笃定的情感,才能将那份“虽不能相见,却共此明月”的意境传达出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是全词的情感落点,朗读时重音落在“长久”与“婵娟”上,语调先扬后缓,像是轻声许下的一个心愿。“婵娟”读作 chán juān,是月亮的雅称,不要读破,也不要读得急促,缓缓道来才有那份千里相望的意境。
《水调歌头》分上下两阕,上阕写对月举杯、欲上天宫又留恋人间,下阕写月照无眠、感叹离合之苦并以祝愿收尾。全词从醉后问天,到月下起舞,再到共赏婵娟,情绪起伏有致,境界由飘逸转向深沉,最终在旷达中落定,令人读完久久回味。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开篇两句声势极大,苏轼端着酒杯,不问鬼神,不问前贤,直接把问题抛给了天——月亮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这种豪气,不是无知者的莽撞,而是一种超然物外的洒脱。一个“问”字,把整首词的气质奠定了——不是低头诉说,而是抬头追问。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这三句写出了苏轼内心的一次来回。他一方面向往那个高远、纯净、不受世俗尘扰的月宫,另一方面又隐约感到,那里的清冷与寂寞,未必是他真正想要的。一个“恐”字,把那种欲去还留、进退两难的心态写得极为真实——不是真的害怕,而是清醒地知道,脱离了人间,未必就能得到安宁。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结尾一句,苏轼用轻巧的语气给出了答案——在清朗的月光下翩然起舞,这样的人间,并不比那高冷的天宫差。上阕情感的轨迹是:豪迈问天,心生向往,踌躇犹疑,坦然留守,几番转折,最终落在了一种平和的自我接纳上。
下阕起首“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以月的移动写时间的流逝,一个“照”字,把失眠者与月光的关系写活了。月不只是在照亮,更像是在陪伴——一个孤单的、久久无法入睡的人,在月光里辗转度过漫漫长夜。“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是全词最动人的一问。明明已经知道月亮没有恨意,偏偏还要发问:你为什么总在人们分别的时候变得最圆?这种“明知故问”的方式,把那份说不清的委屈和思念,写得又温柔又沉重。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苏轼在这里用了一个“古难全”,把对弟弟的私情提升到了对普遍人生的感慨。悲欢离合本就是人生常态,月有圆缺也是天道规律,这些事情自古以来就没有圆满的答案,那么,也不必为此太过悲痛了。这是一种经历过沉浮之后才能说出口的宽慰,不是假装不在意,而是真正消化了。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最后两句是全词的情感归宿。苏轼不再说离愁,也不再追问月亮的是非,只是许下一个愿望——希望彼此都能平安长久,虽然身处千里之外,却能同时仰望这一轮明月。共赏同一轮月,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相守。
全词情感层次极为丰富,从最初的豪气问天,到欲去还留的踌躇,再到月照无眠的惆怅,最终在“千里共婵娟”的旷达祝愿中落定。苏轼没有沉溺于离愁,而是把个人的思念提升为一种对人生常态的接纳,这种“转悲为旷”的情感处理方式,是这首词最打动人心的地方。
《水调歌头》的主题,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来理解。
全词以序言中的“兼怀子由”为情感根源,苏轼与苏辙自幼相伴,感情深厚,七年未见的思念是这首词最真实的底色。词中那个彻夜无眠被月照着的人,那个轻声问“何事长向别时圆”的人,都是苏轼自己。这份思念,读起来亲切而真实,没有丝毫矫情造作。
苏轼写这首词时,虽已主动离开汴京,但朝堂的风波仍在影响着他的处境。“高处不胜寒”一句,既是对月宫的描述,也隐约映射着他对庙堂政治的观感——站得越高,往往越孤单,越难安身。“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是他选择留守人间、与自己讲和的宣言。不是没有落寞,而是在落寞之中,仍选择了好好活下去。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这一句是苏轼对人生本质的提炼。他不是没有痛苦,而是在痛苦中看到了更宽广的视野。这种旷达,不是麻木,也不是放弃,而是在充分感受过悲伤之后,仍然选择向前的那种力量。
“旷达”是理解苏轼诗词的核心关键词,但旷达并不等于没有悲伤。苏轼的旷达,是建立在真实经历痛苦之上的超越,而非一开始就对苦难置若罔闻。只有明白了这一点,才能真正读懂“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背后那份克制而深沉的情意。
那年中秋,苏轼与同僚喝了整整一夜的酒。到天亮时,满座的人散了个干净,只有他一个人还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只还剩了半杯的酒盏。窗外的月亮已经开始西斜,光线从门缝里溜进来,落在地板上那一块,明晃晃的,像一小片凝固的水。苏轼低头看了看那半杯酒,忽然不知道要不要把它喝完。
那一年,苏辙在哪里?是在齐州,也是独自一人,也是中秋。两兄弟互相知道对方的下落,却相隔几百里,各自在各自的夜里对着月亮。苏辙后来说,他收到哥哥寄来这首词时,读了很多遍,每次读到最后一句都要停下来——不是因为读不下去,而是因为读完之后,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这首词流传开来之后,历代都有人在中秋时拿出来抄写诵读。据说宋代有个读书人,两个兄弟都在外地任职,中秋之夜他独自在家,翻出苏轼的这首词,工工整整抄了两遍,把一张夹进书里,另一张放到烛火旁边,看着它慢慢烧完。他说,不是在销毁那张纸,是用这个方法把这首词“送出去”,送到两个兄弟那里,让他们知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后来每逢中秋,这首词几乎成了一种约定俗成的情感出口,无论是离家的游子,还是异地的亲人,只要想到那两句话,就好像远方的人也能听见。苏轼当年或许不曾料到,他那一夜的醉后之作,会在此后近千年的每一个中秋夜里,陪着那些思念远方之人度过漫漫长夜。那杯没有喝完的酒,他最后究竟有没有喝完,已经没有人知道了。但那首词,却被一代又一代的人接着喝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