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苏轼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苏轼于宋神宗熙宁八年(1075年)出任密州知州,此时他已离开杭州数年,政治上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而屡遭排挤,仕途颇为坎坷。密州地处山东,地广人稀,物产不丰,与昔日杭州的繁华景象相比,可谓天壤之别。然而,苏轼并未因此意志消沉,反而以旷达之心处置政务,尽心竭力为百姓谋福祉。
这首词写于熙宁八年冬,苏轼与同僚出城围猎,猎场盛况令他豪情大发,当场挥毫写下此词。那一年,他已届四十岁,鬓边已生华发,却仍壮志未减。词中“老夫”二字颇带自嘲意味,实则是以年老自况,衬托出那份不服老的倔强劲头。
此词是宋词豪放派的奠基之作,在词坛史上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苏轼写此词之前,词的风格多以婉约为主,题材也多是儿女情长、离愁别绪。苏轼却以纵马驰骋、拉弓射箭的豪迈意象入词,打破了旧有格局,让词这一文体有了更为宏阔的气象与面貌。
聊:姑且、随意之意,带有一种不拘形迹的放达感,透出词人那份率性而为的性情。
左牵黄,右擎苍:左手牵着黄色的猎犬,右手托着苍鹰,两句对仗工整,写出了出猎时的威武阵势,也勾勒出词人英姿勃发的形象。
锦帽貂裘:戴着织锦的帽子,穿着貂皮制成的大衣,描绘出猎人整装出发时英气十足的装束,兼有华贵与威武之感。
千骑卷平冈:千余骑兵如疾风般卷过平坦的山冈,一个“卷”字极为传神,将队伍浩浩荡荡、所向披靡的气势写得跃然纸上。
为报倾城随太守:为了回应全城百姓争相出城为太守助威的一番情谊,表达了词人对百姓热情的感动与珍视。
亲射虎,看孙郎:苏轼以三国时期的孙权自比。孙权曾亲自骑马射虎,险象环生,此处借此典故表达自己的英勇豪气,同时也带有几分幽默的自许之意。
酒酣胸胆尚开张:酒喝得酣畅之时,胸中豪气更加激荡,气概愈发开阔,词人借酒力将内心的抱负与激情倾泻而出。
鬓微霜,又何妨:鬓角虽已生出些许白发,又有什么关系呢?短短六字,既承认了岁月的流逝,又以一种从容的豪迈将之轻轻化解。
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此句典出《史记》,汉文帝时,云中太守魏尚因军功报告有误被削职,臣子冯唐奉旨持节前往赦免了他,使其官复原职。苏轼以遭贬的魏尚自比,借此典故含蓄地表达自己渴望得到朝廷重新信任、重返报国之路的心愿。
会挽雕弓如满月:“会”字在此作“定要”解,意志坚定;“雕弓”指雕刻精美的弓;“如满月”比喻将弓拉至最满的圆弧状,极写力量与决心。
西北望,射天狼:天狼星在古代星相中象征着侵扰边境的外敌,此处所指为当时屡犯宋境的西夏。词人将目光投向西北,立誓要将外敌击退,豪迈之情与爱国之志在此句中合而为一。
擎读 qíng,声调为第二声,意为向上托举,与“举”意思相近。
裘读 qiú,声调为第二声,指用皮毛制成的衣物,“貂裘”即貂皮大衣。此字虽与“求”同音,但字形与字义皆不相同,书写时需加注意。
酣读 hān,声调为第一声,形容喝酒喝得尽兴、痛快,“酒酣”即酒喝到酣畅的状态。
鬓读 bìn,声调为第四声,指耳旁两侧的头发,古诗文中常以“鬓如霜”来形容人年老发白。霜读 shuāng,声调为第一声,此处用作比喻,将白发比作霜雪,形象生动。
遣读 qiǎn,声调为第三声,意为派遣、差遣,文中“何日遣冯唐”即何时派遣冯唐持节赦免之意。
挽读 wǎn,声调为第三声,意为拉、拽,“挽弓”即拉弓之意,不可与“晚”混淆,虽同音但字义迥异。
这首词分上下两阙,各有侧重,却又浑然一体。上阙描写出猎的盛大场面,下阙则借景抒情,将个人的壮志与家国情怀融为一体,读来令人胸中涌起一股豪气。
上阙以“老夫聊发少年狂”起笔,“狂”字是全词的词眼,奠定了整首词的情感基调。“老夫”二字看似自谦,实则是欲扬先抑,为后面“少年狂”三字蓄势铺垫。接着以“左牵黄,右擎苍”的工整短句,勾勒出苏轼威风凛凛的出猎形象,既有生活的真实感,又不失词人的豪迈气度。“千骑卷平冈”中的“卷”字用得极为传神,仿佛整个山冈都被那滚滚铁骑席卷而过,气势如虹,令人读来便有身临其境之感。
下阙转入词人的内心世界,从眼前的欢腾热闹中沉淀出一份沉郁而坚定的渴望。“酒酣胸胆尚开张”一句,将词人豁达豪迈的性情写得淋漓尽致,那个“尚”字尤为关键,隐隐透出一股不服老的劲头。“鬓微霜,又何妨”则是全词最令人动容的一句,短短六字,写尽了一个中年人面对岁月流逝时的无奈与倔强。他并非不知自己已不再年轻,只是选择用“又何妨”三字将那一丝感慨轻轻带过,转而更加昂扬向前。
“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借汉代冯唐持节赦魏尚的典故,委婉道出苏轼渴望得到朝廷信任、重返报国之路的心愿。这两句看似平淡,实则蕴含了苏轼在政治上屡遭打压后仍不甘沉沦的内心挣扎,读来令人心生感慨。
结尾“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三句,以雄壮的意象将全词推向高潮。“如满月”的比喻将弓拉至最满时的张力形象地呈现出来;“西北望”三字定住了方向,给人一种凝神远望、神情肃然的画面感;“射天狼”则一语道尽了词人保家卫国的坚定决心。三句层层递进,读到最后,那股豪迈之气几乎扑面而来。
“亲射虎,看孙郎”一句是全词用典最为精妙之处。苏轼以孙权自比,并非单纯的自我夸耀,而是借古人之名,表达自己虽身处文职,却仍保有武人气骨的自信。这种用典方式毫不生硬,读来自然贴切,是苏轼驾驭典故的高明之处。
这首词的主题可以从两个层面来理解:
苏轼在密州任职期间,仕途受阻,处境不佳,却以一场围猎将胸中的郁结一扫而空。词中那份“聊发少年狂”的劲头,正是他面对人生困境时的一种主动选择——不沉溺于悲叹,而是昂首向前,以豁达之心化解命运的重压。这种旷达,不是强装出来的洒脱,而是从苏轼生命深处真实生长出来的力量,也是他一生处世哲学的缩影。
词的下阙借古喻今,将个人命运与国家边患紧密相连。彼时西夏频扰边境,北宋边防形势不容乐观。苏轼虽身为地方文官,却始终心系国防大计。“射天狼”三字,是词人对国家安危最深切的关怀,也是他即便身处逆境仍不忘家国的精神写照。
这首词之所以能流传千年,不仅因为文辞精美、意象雄浑,更因为它写出了一个普通人在困境中依然昂扬向上的精神状态。那份面对岁月与挫折时“又何妨”的从容,跨越了时代,至今读来仍令人心生共鸣。
熙宁八年的一个冬日清晨,密州城郊霜气未散,苏轼披着貂裘,率领手下数百骑兵出城围猎。同行的有幕僚、有将士,甚至还有闻讯赶来凑热闹的百姓,一时间人声鼎沸,旌旗猎猎,蔚为壮观。
有一个细节颇为有趣。据说那日苏轼骑马走在队伍前列,忽有人从城中赶来禀报,说知州大人今日出猎的消息传开,全城百姓都争着出来观看,城门口一时堵得水泄不通。苏轼听罢哈哈大笑,打马前行,豪情顿生,随口吟出“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之句。
那一刻,他想起了年少时读史书,读到孙权骑马射虎、险些落马却毫不退缩的情节,心中涌起一阵热血。他想,孙权当年也不过如此,自己今日虽已年过不惑,但这副筋骨还撑得住一场好猎,这颗报国之心也从未冷却半分。
词写成后,苏轼将其寄给了好友鲜于子骏,并附上一封信。信中他写道,这首词与柳永的词风格迥异,须得关西大汉持铜琵琶、铁绰板来唱,方能唱出其中的豪迈气概。这段话后来广为流传,成为豪放词派与婉约词派之间最鲜明的一次自我表态。
苏轼或许没有料到,这首他在猎场上一时兴起写就的词,日后会成为中国词史上豪放派的奠基之作。他与南宋词人辛弃疾并称“苏辛”,两人共同开创了豪放词的一代风气,影响了此后数百年的词坛走向。而这首《江城子·密州出猎》,便是这段传奇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