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苏轼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苏轼的一生,始终在起落之间。他做过翰林学士,也做过地方小吏;受过皇帝的赏识,也受过政敌的构陷。元丰二年(1079年),一场史称“乌台诗案”的政治风波将他从朝廷高位直接打入囚笼,险些丢了性命。最终,他被贬至湖北黄州,担任一个毫无实权的团练副使,名义上是地方官员,实际上却是流放者,出行都需报备,不得擅自离境。
黄州并不是一个好地方,至少对那时的苏轼来说不是。他在那里的生活相当清苦,甚至亲自去东边的山坡上开荒种地,这片地后来被他命名为“东坡”,这也是“苏东坡”这一名号的由来。然而也正是在这段最落魄的岁月里,苏轼反而写出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几篇作品——前后《赤壁赋》与这首《念奴娇·赤壁怀古》,都诞生于元丰五年(1082年),距他被贬已经整整三年。
这一年秋天,苏轼来到黄州城外江边一处名叫赤鼻矶的地方游览。赤鼻矶并非历史上赤壁大战真正的古战场,真正的赤壁在今天湖北的赤壁市,距黄州还有一段距离。但苏轼面对这片江山,遥想起当年三国的风云往事,心中感慨万千,便借此地、此景,写下了这首令后世叹服的词作。词中他特意写“人道是”三字,正是有意点出这里“据说是”赤壁,并非信以为真,这一处理十分老到,既借古典造势,又不失文人的审慎。
《念奴娇·赤壁怀古》作于苏轼被贬黄州的第三年。词人游览的并非历史上真正的赤壁古战场,而是黄州附近的赤鼻矶。正是这段政治上最艰难的岁月,催生出了苏轼最为豪迈、也最为深沉的词作。
念奴娇 词牌名。“念奴”相传是唐玄宗时期一位擅长歌唱的宫廷歌伎的名字,这个词牌因她的歌声而得名。此调音节高亢,气势雄壮,历来多用于抒写豪迈之情,是宋代豪放派词人最爱使用的词牌之一。
大江 即长江。古人直称长江为“大江”,这两个字本身便带着一种浑厚的分量感。
浪淘尽 被浪水冲洗殆尽,一扫而空。起笔以江浪比喻无情的时间,说历史上曾经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都已被岁月的洪流一一淘去,化为尘土。
风流人物 才华出众、建立过功业的杰出英雄,与今日口语中“风流”的含义不同。在诗词中,“风流”多指才华横溢、气度不凡。
故垒 古时留下的军事营垒遗迹。“垒”是古代战争中用于防守的土石工事,“故垒”即是往昔战争留下的遗址,透着一股历史的沧凉气息。
人道是 “据说是”“传说是”的意思。苏轼用这三字,既借助了赤壁这一历史名胜的典故意味,又保留了一份文人的审慎——他知道自己所游的赤鼻矶未必是真正的古战场,故用“人道是”而不是“正是”。
周郎 周瑜的别称。周瑜字公瑾,三国时期东吴著名将领,“郎”字带有年少英俊的意味。据史书记载,周瑜容貌出众,年轻时便深受孙策赏识,人称“周郎”,一时风头无两。
乱石穿空 形容赤壁一带怪石嶙峋,峭壁高耸,直插云天。“穿”字极具张力,写出了山石向上刺破天空的凌厉之势。
惊涛拍岸 汹涌的波涛猛烈拍打着江岸。“惊涛”不仅写浪大,更写出浪声之震撼,令人触目惊心。
卷起千堆雪 激浪翻卷,如千堆白雪奔涌而来。用“雪”比喻浪花的洁白与力量,是极为生动的一个比喻,也是这首词写景最有画面感的一句。
公瑾当年 回想当年的周瑜。“公瑾”是周瑜的字,苏轼以字相称,带有一种跨越时空的亲切感与敬意。
小乔初嫁了 小乔刚嫁给周瑜不久。小乔是东汉末年著名的美人,与姐姐大乔并称“二乔”。苏轼在这里写小乔,意在烘托周瑜年轻得志、意气风发的状态——年少成名,娇妻在侧,功业将成,这才是那个“雄姿英发”的周公瑾。
雄姿英发 体态雄伟,神采飞扬,英气十足。这四个字描绘的是一个正处于人生最巅峰时刻的青年将领形象。
羽扇纶巾 手持羽毛扇,头戴以丝绢制成的纶巾,是魏晋时期名士儒将惯常的打扮,显得风流儒雅、从容不迫。这一装束暗示周瑜指挥作战时的气定神闲,与下一句形成强烈的反差与衬托。
樯橹 樯,船上的桅杆;橹,划船的木桨。两字合在一起泛指战船。“樯橹灰飞烟灭”,写赤壁之战中周瑜以火攻大破曹操水军,数以万计的战船化为灰烬。
故国神游 精神神游于历史旧地之中,沉浸在对往昔历史的遐想里。“故国”在这里泛指昔日的古战场,并非特指词人的家乡或故土。
多情应笑我 词人的自嘲之语,意为如此多愁善感、情绪纷繁,想来是要被人笑话的。自嘲之中,藏着深深的无奈与苦涩。
早生华发 头发过早生出白丝。苏轼写此词时年约四十五岁,正值壮年,却已两鬓斑白。与周瑜三十四岁便成就赤壁大功相比,不免感慨年华流逝而功业未竟。
酹 读 lèi,将酒洒于地面或水面以示祭奠的动作。这是中国古代祭祀、悼念中一种常见的仪式性动作。“一尊还酹江月”,拿起一杯酒洒向江中,以祭奠这滚滚长江与空中明月,是全词最后也是最意味深长的一个动作。
纶巾:“纶”在“纶巾”中读 guān,第一声,不读 lún。“纶巾”指丝绢制成的头巾,“纶”在此表示一种丝织材料,与“鱼纶”(钓鱼线)中读 lún 的情形不同,需要特别注意。
橹:读 lǔ,第三声,指划船的木桨。“樯”与“橹”合在一起,泛指水上战船,是这首词里具有画面感的一个意象。
华发:“华”在这里读 huá,第二声,意为“花白”,指头发花白的样子。不要读成 huà(如“华山”的读法),也不要理解为“华美的头发”,这里的“华发”是岁月催人老的意象,带着沧桑的意味。
酹:读 lèi,第四声。这个字日常生活中几乎不会出现,但在“一尊还酹江月”这句中是关键字眼,含义是将酒洒于地面或水面祭奠。朗读时不要读成 là 或 luò,也不要因为字形陌生而跳过,这个字承载着全词最后的情感动作。
“一尊还酹江月”的“酹”字,读音为 lèi,第四声,含义是将酒洒于地或水面以示祭奠。这是全词收尾处最有仪式感的一个动词,朗读时语气要放缓,带着一种郑重与落寞,才能读出苏轼在这一刻复杂而深沉的心情。
《念奴娇·赤壁怀古》是宋词中豪放派的代表作,也是苏轼一生中最具震撼力的词作之一。整首词分为上下两阕,上阕以景入情,以大江滚滚引出历史的苍茫;下阕以人写情,聚焦于赤壁之战中的核心人物周瑜,最终归结于词人自身的感慨与抉择。全词结构浑然一体,情感层层递进,从豪迈壮阔走向沉郁,再走向旷达,是一篇值得反复细读的经典。
上阕开篇三句,历来被视为宋词中最有气魄的起笔。“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一句话将时间、空间、历史全部笼罩在内,既写眼前滚滚的长江,也写无尽流逝的岁月,更写那些曾经风光一时的英雄,都已被时间的洪流淘去,不留痕迹。这种笔法,在词作中极为罕见,一般词人起笔都从小处写起,苏轼却劈头一句便站在了最高的历史视野上,气象宏阔,令人叹服。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视角从无限的历史时间中转向眼前的具体地点,由宏观切入微观,颇具调度之妙。“人道是”三字尤为精彩,既借助了赤壁这一历史符号的感召力,又留有一份从容的余地,是苏轼文字功力的体现。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这三句完全是写实的景物描写,却气势磅礴,极具动感。三个短句,三组形象,“穿”“拍”“卷”三个动词各有侧重——“穿”写峭壁的凌厉,“拍”写江浪的猛烈,“卷”写浪花的壮美。景物写到这里,已经为下文怀古奠定了充分的气势。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是上阕的收束,以简短有力的一句话,将眼前如画的山河与历史上此起彼伏的英雄形象合为一体。“一时多少豪杰”的语气,既是赞叹,也是惋惜——那些豪杰,早已随那奔涌的江水淘尽了。
下阕从“遥想”二字起笔,将笔墨集中于周瑜一人身上。苏轼为周瑜所勾勒的形象,不是披甲执锐的猛将,而是手持羽扇、头戴纶巾的儒将;不是沙场搏杀的武人,而是在谈笑之间便决胜千里的智者。“小乔初嫁了”一句看似闲笔,实则是精心安排的细节,它让读者看到一个年轻、意气风发、正处人生高峰的周瑜,既有娇妻相伴,又将建立不世功业,这种少年得志的圆满,恰好是苏轼此时此刻最深切的反衬。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是全词描写英雄风采最精彩的一句。苏轼用“谈笑间”三字,把赤壁之战这场改变天下格局的大战,轻描淡写地化为了周瑜指挥时的一个微笑与一句谈话。以轻写重,以小见大,寥寥数字中尽显周瑜的英雄气概与从容气度。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是全词情感的转折点。从仰望英雄到回望自身,落差之大令人动容。词人在遐想中神游古战场,回到现实却发现:周瑜三十四岁已成就赤壁大功,自己却年过四十,仕途蹉跎,连头发也白了。“多情应笑我”四字是自嘲,更是一声难以言说的叹息。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是全词的结句,也是整首词的情感落脚点。词人没有在悲哀与失意中打转,而是选择了举杯对月,将一切功名得失放入“人生如梦”的大视野之中,以一杯酒洒向江月,作为对整个夜晚、对历史、对自身命运的一种庄重回应。这个结尾看似消极,实则是苏轼最具代表性的精神底色——旷达而不颓废,豁达中藏着真实的痛苦,却又不肯被那痛苦压垮。
《念奴娇·赤壁怀古》的主题,表面上是怀古,内里却是自伤,最终归结于旷达。词人借历史英雄的功业与自身处境的落差,写出了一种壮志难酬的普遍人生困境,同时又以“人生如梦”的哲学视角,将这份困境消解于更宏大的宇宙时间之中。
词中的情感走向,经历了三个层次的演变:
上阕以大江、乱石、惊涛起笔,将山河的壮美与历史的豪迈融为一体,奠定了整首词高亢激越的基调。这种壮阔感,是词人对眼前景物的真实反应,也是他内心深处对英雄岁月的深切向往。
下阕以周瑜为核心,极力渲染他年少得志、功成名就的英雄形象,与词人此时的困境形成了强烈对比。周瑜之圆满,恰好映照出苏轼之残缺。这一对比,是全词感情最沉郁的部分,也是最能触动读者的地方。
然而苏轼没有让这首词停在悲苦里。“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的结句,将个人的荣辱得失放入宇宙与历史的大框架中去审视,以酒祭月,以豁达消解悲怆,展现出苏轼在逆境中独有的精神力量。
“人生如梦”并非苏轼真的认为人生毫无意义,而是他在经历了巨大的政治打击之后,找到的一种精神出路。与其执着于无法改变的现实,不如放眼更广阔的天地,用一种超然的眼光看待荣辱与得失。这是苏轼式旷达的核心,也是这首词在一千年后仍能打动人心的根本原因。
在黄州的那几年,苏轼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到黄昏,他会一个人走到江边去。黄州的江边不热闹,没有什么游人,只有风声和水声。他站在那里,有时只是看着江水发呆,有时会随手折一根草茎,把它丢进水里,看它被浪带走。
有一个秋天的傍晚,他走到赤鼻矶,那是一处红色的岩壁,凸出在江面上,险峻而冷硬。夕阳把江水染成暗金色,远处有几只鸟掠过水面,一声不出,就消失了。他在岩壁边站了很久,忽然想到周瑜。
周瑜三十四岁那年,就在这一片江水上,打赢了一场改变天下的仗。他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把羽扇,曹操的战船燃起来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他却只是看着,面色从容,嘴角或许还带着一丝淡笑。那是何等的人,何等的岁月。
苏轼想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写了几十年文章的手,如今却只能在黄州这片土地上翻土种地。他活了四十多年,才情算是有的,胸中抱负也曾有过,如今却连出城都要打报告,白发已经出来了,而功业还遥遥无期。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江风把他的衣袖吹起来,夜色渐渐压下来,月亮从对岸的山头后面爬出来,倒映在江面上,摇摇晃晃的。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酒壶,倒满,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朝着江月的方向,把酒慢慢洒了下去。
江水把酒带走了,月亮还在。后来他把那晚的感受写成了这首词。一千年后,还有人在课堂上朗读它。“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这十四个字,从他的笔下一路流传到了今天。那条大江还在东去,那个在江边洒酒的人,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