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政府征税,私人部门的购买力就会减少一块。但少掉的那一块,其实并不全部流进了国库。买家要多付钱,卖家却拿到更少的钱,两者之间的差额,就是被征收的税——也就是那块矩形区域。而除了这块矩形外,图里面还会多出一个小三角形,那是税收导致的额外损失:一些本来愿意成交的买卖,因为税收的存在而最终没有实现。矩形代表的是资金在私人部门和政府之间的转移,但三角形代表的,是整个社会的“净损失”——这部分价值凭空消失了,没有被任何一方获得。这一章要特别关注的,就是这块“失踪”的面积,也叫超额负担或无谓损失。
在上一章里,我们把超额负担当做五把尺子中的一把来介绍。这里我们要把它展开讲清楚:税负其实改变的是经济里的相对价格,而不是单纯让每个人多交了多少钱。只要人们可以部分逃避或调整自己的行为,能“躲开”的税越多,产生的那个三角形就更大。当同样一把‘税收楔子’插在商品、储蓄、劳动等不同领域时,造成的效率损失(即伤口的形状和大小)也会不一样。
因此,实际政策目标其实非常具体和有限:是在需要筹集同一笔税收的前提下,尽量让由税收带来的三角形面积最小、效率损失最低。目标不是“税越少越好”,而是在同样的财政需求下,尽量不要用那些让市场参与者最容易离开的方式来收税。换句话说,是要用最“温和”、最不妨碍市场运作的办法去实现筹资目标。
无谓损失,也叫超额负担、死重损失。定义要写清楚:相对于一次性总额税——那种不改边际价格、只让人变穷一截的税——扭曲性税收让社会多丢掉的净福利。买家和卖家本来都能从那笔交易里获益,税把成交量砍掉之后,这笔获益谁也没拿到:消费者没有,生产者没有,政府也没有。它不是被谁贪污了,是市场缩小之后凭空消失。
2015 年卷烟消费税上调:从价税率从 提到 ,从量税从每支 元提到 元。原文用一组示意数字把账摊开:税前 元/包、 万包;税后 元/包、 万包;税收收入 万元。少掉的 万包,是那些“再贵一点就不买、再便宜一点还愿意卖”的交易。用补偿需求曲线去比一次性总额税,筹同样的钱,消费税会让社会多丢掉约 万元。这 万就是这块三角形。相对 万税收不算大,可税率再抬、弹性再大,三角形会按更陡的速度长。

决定三角形大小的,主要是两件事:
拖一下这边的税率。供给先按完全弹性来,税全部顶在买价上。看矩形(国库)和三角形(失踪)怎么一起变。弹性大的市场,同样的 ,三角形明显更肥。
三角形不是税额。税额进了国库,还可以拿去修路、发养老金。三角形谁也没拿到。比较两种税,要问的是:筹到同一笔矩形时,谁的三角形更大。
张先生收入固定,在茶叶和咖啡之间选。供给完全弹性时,咖啡消费税会把咖啡价格顶高,税全部落到他身上。预算线不是平行内移,是绕着茶叶轴往里转:咖啡更贵,同样的钱能买到的咖啡变少。示意均衡从咖啡 、茶叶 ,挪到咖啡 、茶叶 。咖啡少了,茶叶反而多了。
少掉的咖啡,来自两股力:
一次性总额税只让预算线平行内移,斜率不变。人变穷,相对价格不动,没有替代效应,也就没有这块三角形。商品税做不到:它改的就是某一种货的价。对多数商品税,两股力同向,被征税的货会少得更明显。谁更大,取决于弹性和收入。
2018 年部分进口商品加征关税,进口车是其中之一。李女士如果本来就要买进口豪华车、又很难找到替代,需求会比较钝,税主要体现为她更穷,进口车销量掉得有限。如果国产车很容易替上,替代效应会很大,进口车销量冲击更狠。可替代性越高,三角形越肥——逃得掉。
收入效应是“钱少了”。替代效应是“相对价格歪了”。效率账只把后一股算进无谓损失。所以一次性总额税在教科书里是对照系:同样让人变穷,不掰相对价格。
现实里供给很少是一条平线。供给往上斜,税负由买家和卖家分摊:谁更弹性,谁承担的比例越低。生产者剩余是卖价减去边际成本攒起来的那一块。税后他实际拿到的净价下降,剩余被切走一截。只要供给不是完全垂直,产量就会动,三角形就会出现。供给完全垂直时,产量钉死,税全部落在供给这一侧,没有失踪的交易,无谓损失为零。
2018 年 1 月 1 日《环境保护税法》落地,排污要缴环保税。完全竞争里,企业供给和边际成本重合。税把净价压下去,产量若跟着缩,买家更贵、卖家更亏,中间仍会缺一块三角形。农产品这类供给较钝的部门,生产者往往扛更多税负,产量掉得少。高度竞争、供给很平的市场,企业更容易减产或退出,市场规模萎缩,三角形更大。
土地是这条逻辑的极端。供给短期几乎垂直,出让金再厚,地也不会因为收费而凭空多出一块或少掉一块。税负落在土地所有者身上,价格传导被挡住,无谓损失被压得很薄。矿产、渔业配额也接近这一类:量调不动,税就主要是转移,不是赶人离开市场。效率视角会偏向这些逃不掉的税基。反过来,对供给弹性很大的货加税,人容易跑,伤口更深。
弹性这一侧也可以对照着看。左边是几乎垂直的供给,右边是很平的供给。同一笔税,谁的成交量还在,谁的三角形已经长出来。下方对比“逃不掉的税基”(如土地)与“逃得掉的税基”(如高度弹性商品):

效率视角会把税基往“逃不掉”的一侧推:土地、矿产、配额。这只回答三角形薄不薄,不自动回答公平。土地税负落在所有者身上,分配账要另算。
不同类型的税,其实都是在调整两个选择之间的“相对价格”,但具体影响的方向和后果会因市场而异:
虽然都是用一把“税收楔子”插进市场,但这些楔子的作用点不同、市场结构不一样,两股力(收入效应与替代效应)的方向和强弱也不一定相同。具体哪个效应占主导,要看是哪种税、面对什么样的弹性和消费选择。

今天存 元,明天变成 元。利息税把税后回报压成 ,未来消费变贵。收入效应:人变穷,各期消费都可能收缩,有时反而多存一点,好把未来补上。替代效应:明天更贵,今天多花、少存。两股力反向。经验上替代效应往往更强,利息税多数时候抑制储蓄。一次性总额税只平移预算线,不拧斜率,跨期结构不被掰歪。
2018 年个税改革把利息、股息、红利等资本性收入税率统一到 。结构简单了,资产配置仍会被这把楔子推动。长期养老储蓄,多数国家用税收递延或优惠把楔子卸掉一截;短期、高流动性的储蓄和投机性收益,才更常被当成税基。目的不是“储蓄不该征税”,是避免把跨期配置拧得太狠。
每人每天时间固定,一块拿去换钱,一块拿去闲。工资税让一小时劳动换到的消费变少。替代效应:闲暇相对变便宜,人少干活。收入效应:人变穷,少得起闲,可能多干活把税后收入补上。哪一股大,劳动供给就往哪边走。
国际和国内的测算都显示,群体之间劳动供给弹性差异较大,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其他补充信息:
累进税制把再分配写进边际税率:收入越高,多干一小时被切走的比例越大。高技能者加班、跳槽、申报的激励会被稀释;边际税率过高时,人会少干、改道,甚至避税。公平尺子在上一章已经举过手;效率尺子在这里问的是:坡有多陡,三角形会不会跟着变肥。
商品税上,收入效应和替代效应常常同向。储蓄和劳动上,两股力常常反向。看见“税”,不要默认供给一定下降。先问改的是哪一个相对价格,再问哪一群人的弹性更大。
把前面的要点归纳成三条清单,便于核对:
税基越“逃不掉”,三角形越薄
税基越“逃得掉”,税率越高,三角形越肥
反应最敏感的群体/行为,要特别关注
简言之——宽税基、低税率,胜过窄税基、高税率。谁因为税“跑得快”、反应大,谁就容易带来更多无谓损失,效率账要精细衡量。下一章会把这些效率账推进最优税制:给定要筹的钱,税率该怎样在不同人群和不同税基上排。这一章先把失踪的面积量出来。量不出来,最优只是口号。
国库进了一笔税,市场还缺一块。缺的是什么?
张先生的咖啡和李女士的进口车,哪一句把两股力说对了?
逃得掉和逃不掉,效率账怎么分?
同一把楔子打进储蓄和劳动,哪一句先问对了相对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