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档案柜把支出拆成十格。推进医院,有一格会把整柜撑厚:账单多半不是患者在窗口结清的。职工医保、居民医保、医疗救助、商业险,再加上财政,把大约四分之三的费用先垫上。2000 年第三方只付四成,2022 年大约七成五。窗口上的自付变薄了,价格信号也薄了。
医疗保健经济学不会把医院当作超市来考虑。在这里,你很难像买日用品一样,判断自己到底要不要做这项检查,也很难真正对比两台心脏手术的得失和价格。医生手里握着几乎所有的专业信息,既开处方又提供服务,患者往往只能信赖医生的建议。
三甲医院人满为患,基层医院资源浪费,形成“顶上挤、底下空”的局面。而保险一方面减少了因病致贫的风险,但也让“反正可以报销”成为决策中的一个考量,部分患者和医生因此可能倾向于多用服务。本章主要追问三个问题:政府为什么要介入医疗,保险制度是怎样影响医疗决策的,支付方式又如何激励医院多做或少做。
医疗体系的机制,不是单纯的体检单,不是精确的档案柜,也不是简单的唱票室。它更像是一扇医保结算窗口。你在窗口等候,叫号灯亮,但柜台后面结算的是整个社会的统筹基金,而不是你个人钱包里的全价。这扇窗背后,涉及多个部门、数亿人和复杂的利益分配,不只是单纯“买单”那么直接。
中国的医疗服务大部分由公立医院提供。人分在几本账里:职工基本医保、城乡居民基本医保、医疗救助、商业险或纯自费,少数人还有单位补充。政府可以付钱、补参保、自己办医、资助研究、管传染病、批药品器械。参与程度比许多国家更深,不是因为“医疗重要”四个字,是因为这个市场的前提松得比牛奶厉害。

费用在涨,涨的速度已经慢一些。该看的不只是占 GDP 多少,是预期寿命、婴儿死亡率有没有跟着走。人均预期寿命从 2000 年的 71.4 岁到 2022 年的 78.2 岁,主要健康指标到了中高收入国家的平均线。地区差一半来自烟、饮食、运动,一半来自可及性:优质资源堆在大城市三甲,基层和偏远县设备和人都不齐。灵活就业、流动人口参保不稳,异地结算仍磕绊。
健康不只有医疗服务。空气、食品、预防接种、健康教育,常常比再加一台设备更能改寿命。结算窗只结诊疗,档案柜那一格“目标”还要写下医院墙外的事。
2023 年医保基金收入大约增 4.2%,支出增 6.6%。抚养比变了,慢病堆上来,收的速度跑不过花的速度。可持续不是口号,是窗口还能不能给下一位叫号的人结账。
患者很难评估自己要什么、这台手术好不好。一次性、高风险的治疗,更没有“买两次再决定”的机会。网上评分填不平个体差异。人只能信医生,医生手里是几乎全部专业信息。保险公司事后审单,也分不清哪一项必要。资质、披露、质量监管,是在给看不清的人垫一块板。
竞争也很有限,主要体现在几个方面:
此外,还叠加了复杂的第三方支付制度,例如职工医保、居民医保和各种补充保险,使医疗的可及性显著提高,但也带来了一些特点:
这些因素叠加,导致医疗服务市场的“竞争”与普通商品市场有本质不同。
值班台那一章的信息失灵、市场不完全,在这里同时亮。疫苗还有正外部性,对账房写过。医疗进场的门票是一叠,不是一张“公平”通行证。完全交给买卖,容易变成用得多、效果一般,看得起、治不好。
私立机构是补充,不是把前提接回去。它们可以补服务、补效率,也可以在监管薄的地方把信息优势用满。结算窗要盯的是激励,不是所有制四个字。
保险的本业是分摊不确定的大账。覆盖面和报销比上去,因病致贫的坑会浅,利用速度也会快。一次就诊社会成本仍是 100。你只付 20,就会把“值不值”的门槛降到 20。多出来的那些单,边际收益可能低于 100。这叫道德风险:不是人变坏,是价格被改薄之后,选择跟着改。
小额、自己能控制的开支,道德风险厚:多开检查、换贵药、多跑门诊。癌症、急症这类灾难性支出,人不会因为有保险就去“多得一次心梗”。那里保险的好处是摊风险和保公平,副作用薄。起付线、共付比例、封顶线,是在小额上把价格写回一点,大额上仍让统筹扛。
自付越薄,可及性越好,浪费也越容易。结算窗要同时看两列:因病致贫有没有下降,小额单子有没有膨胀。只看其中一列,会把共付写成冷酷,或把全报写成仁慈。
逆向选择是另一扇窗。高风险的人更想买,低风险的人看均价觉得亏,退出。池子剩下更贵的人,保费再涨,再退出。私人保险若允许选人,池子会瘦成病人俱乐部。强制参保、最低保障、居民和职工的广覆盖,是在把低风险留在池里,把均价按住。值班台把柜台没开和标签不可信分成两盏灯;这里两盏一起亮:没有强制,柜台会只剩下病人。
按项目付费:多做多得。服务量上去,过度医疗和费用也上去。按病种打包(DRG/DIP)或总额预算:超了医院自己扛,检查会收,也可能变成推诿、该做的不做。按人头:总账被按住,冷漠就医是另一头的病。没有一种支付方式只有优点。改革是在“多做”和“少做”之间换病,并加上监管,不让换过去的病长成灾害。

近些年三件工具常被放在同一张桌上。药品集中采购:统一招标压价,省钱,也逼着品种洗牌。DRG/DIP:按诊断组或病种打包,把“做得多得得多”换成成本自控。分级诊疗:基层首诊、双向转诊,想把队伍从三甲门口拆开。2023 年基金支出跑得比收入快,这三件不是装饰,是窗口还想开下去必须拧的螺丝。
集采省的是采购价,不自动省掉道德风险。DRG 按住项目膨胀,不自动把病人送回县医院。分级诊疗若支付和能力跟不上,号还是会被黄牛和跨城高铁吃掉。档案柜那一句仍适用:同一目标,工具要拆开看发生额。
结算窗最后留下三点:
第三方支付的利与弊
道德风险与逆向选择
支付方式决定激励与风险
用这三点回头看结算窗:每一种设计牵动着行为,每个环节都值得单独拆开讨论。
下一章,我们将离开病房,从“治病”转向“托底”,看看社会保障体系如何切收入、怎样兜住那些跌下去的人。保险还会回来,只不过这次面对的风险不再是疾病,而是贫困和衰老。
政府深度参与医疗卫生,最干净的理由是哪一句?
关于医疗保险和道德风险,哪一句是对的?
私人保险若允许选人,池子常常怎样?
医院听谁的价,就会朝哪边长——哪一句更接近结算窗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