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保险制度
先别从“五险目录”读起。先看一张工资条。应发工资下面通常有两道扣款：个人缴养老保险 ，单位另缴 。医疗、失业还会再切几刀。钱离开工资条之后，并没有进你口袋里的一个小罐子。一股进社会统筹，立刻拿去发今天已经退休的人；一股进个人账户，记在你名下，等以后按计发月数再吐出来。工伤几乎全是单位缴。生育多半已经并进医保。失业金只有断了劳动关系之后才看得到。
上一章问的是：谁算穷、给米还是给钱。这一章问的是另一件事：风险还没发生时，钱为什么必须先被强制抽走，抽走之后又怎样在代际、地区和不同风险之间挪动。社会保险兼有保险和再分配两重功能。商业保险按精算“多缴多得”；社保强制参保，还要把低收入的替代率托高一截。两重功能叠在同一套缴费上，后面所有争吵几乎都从这里长出来。
参保人数已经超过 亿。支出里涨得最猛的是基本养老，其次是医疗。失业金平时不显眼，疫情那种年份才会突然被看见。覆盖面铺开了，不等于池子两边的水位已经对齐。
扣下来的钱先分成两股
中国基本养老保险采用“统账结合”模式，也就是“社会统筹账户 + 个人账户”双轨制。从名字上看像是会计操作，但它其实把两种截然不同的资金管理方式合并在同一套缴费体系里。
- 一方面，社会统筹部分实现现收现付——在职人员缴的钱直接支付给当前退休人群，形成代际之间的契约和支持。
- 另一方面，个人账户则实行积累制，将部分缴费按个人名义记录，日后退休时再按规定分期返还。
这两部分相互结合，既保证了广覆盖和基础保障，又兼顾了个人激励和“多缴多得”的公平性。
统筹账户：在职的人养已经退休的人
单位缴的 全部进社会统筹。这是现收现付：今年收进来的钱，主要用来发今年的养老金。没有一座金库把你四十年的缴费原封存到你退休那天。你现在缴的，对应的是现在已经在领钱的那一代。等你退休，轮到下一拨在职的人养你。
代际契约能成立，靠的是后面还有足够多的缴费人。抚养比掉下去，同一套 就养不动原来的替代率。公式写出来并不神秘。设在职人数为 ，退休人数为 ，缴费率为 ，平均工资为 ，人均养老金为 ，当期收支平衡时：
整理一下，替代率就是：
、 时，统筹能撑住的平均替代率大约是 。 掉到 ，同一缴费率只能撑约 。 掉到 ，只剩约 。池子不是道德容器，是这条算术。
个人账户：记在你名下的那一截
个人缴的 进个人账户，走积累制。钱在名义上属于你，退休后按国家规定的计发月数摊开。缴得越多、缴得越久，这一截通常越高。它解决的是激励：如果待遇完全跟缴费脱钩，理性的人会少报工资、能躲就躲。
基础养老金和个人账户养老金不是同一件事，其主要区别可以归纳如下：
养老金的“双构成”即：
- 一边是基础养老金“托底”，保障基本生活；
- 一边是个人账户“记账”，激励多缴多得。
之所以采取统账结合的模式，是为了避免走向两个极端。如果只靠社会统筹，可能会出现有人依赖“大家养我”而降低积极性，形成“养懒人”的现象；而如果只依靠个人账户，又容易让那些寿命较短、收入较低或者在职期间有中断的人被排除在保障体系之外。将两者结合，能够兼顾公平与激励，尽量覆盖不同群体的实际情况。
现收现付回答的是“这一代人的风险谁来担”。积累制回答的是“我缴的和我领的能不能对上号”。统账结合把两道题写在同一张缴费单上，后面的老龄化压力主要砸在统筹这一股上。
待遇还带指数化。养老金年度调整普遍参考经济增长和物价，购买力不按名义金额冻死。这一点先记着，下一节和商业年金对比时还要用。
商业柜台为什么接不住这单
私人保险能补充，接不住“全体居民的退休、生病、失业”这一单。不是柜台态度不好，是市场自己的缺陷。
谁愿意买，谁被请出去
商业年金市场上，预期寿命更长、健康更好的人更愿意买。保险公司看到赔付会偏高，就加价。加价之后，健康一般的人退出，池子里剩下的更长寿，价格再涨。这是逆向选择。保险公司还会主动筛查，把高风险的人挡在门外。筛查对股东负责，对“人人都要有一份基本保障”不负责。
社会保险用法律把符合条件的人拉进同一口池子。愿意买的、不愿意买的、长寿的、短寿的，先强制在一起。大数法则才能在全体上成立。强制不是为了收税好看，是为了不让市场把高风险的人剔出去。
费用、通胀、金融风暴
商业养老保险的管理费用通常占保费 到 。社会保险管理费用大约 。差距来自强制参保省掉的销售和核保，也来自不按单笔保单精算、不养一支庞大的代理人队伍。
商业年金多半按约定给付或跟投资工具走，通胀和资产价格一抖，购买力就跟着抖。2008 年全球金融危机里，美国 平均亏约 ，同期社会保障受益人的养老金没有被同一刀直接砍到。社会保险通常按物价和增长做指数化调整，抗的是系统性风险，不是某只基金今年赚不赚钱。
道德风险仍然在。医疗用得越便宜，越可能多开检查；失业金越高、审核越松，越可能慢点回去找工作。强制参保消掉的是逆向选择，消不掉事后的行为变化。所以待遇要封顶、要审核、要和缴费年限挂钩，不能把社保写成“想领多少领多少”。
下面这两扇窗口可以来回看。左边是商业柜台的报价逻辑，右边是社保窗口的强制逻辑。比的不是服务态度，是谁被留下、费用谁吃、风暴来了钱还在不在。
强制参保消的是买保险之前的逆向选择，消不掉领待遇之后的道德风险。把社保理解成“比商业保险更厚道的同一产品”，会把两重功能看丢：它既是保险，也是再分配。
五张索赔单，不是一笔养老金
工资条上的扣款，买下的不是“一个社保”，是五张针对不同风险的索赔单。混成一笔养老金来读，后面的制度碎片会对不上号。
养老覆盖最广：城镇职工和城乡居民都在网里。职工走统账结合，居民缴费低、待遇也低，财政补贴占更大头。它保的是退出劳动力市场之后的收入流。
医疗是职工医保加居民医保，号称全民覆盖。上一章已经看过居民医保个人大约 元、财政大约 元。这一章只需记住：医疗是支出里第二厚的一块，老龄化会同时推高领取养老金的人数和看病的人数。
失业主要对着城镇企业和事业单位职工。平时支出曲线比养老、医疗平，宏观经济一紧、裁员一密，这张单才会被集中撕开。它保的是摩擦期的基本生活，并带着再就业的条件，不是长期最低工资的替代品。
工伤由单位缴费，对象是因工受伤或职业病的职工。个人几乎不掏这笔。风险发生在工作场所，缴费责任也放在雇主这边。
生育保的是女性职工的医疗和产假津贴，现在多与医保合并实施。单独拆出来看，是为了看清：这不是养老的附属项目，是另一类可预期的中断。
灵活就业和新业态把这五张单同时撕出缺口。没有稳定雇主，工伤和失业这两张往往接不上；养老和医疗要自己扛缴费，断缴很常见。扩面数字好看，收入端却可能缺一截。
五险不是同一风险的五个别名。养老是代际收入流，医疗是疾病账单，失业是岗位中断，工伤是工作场所事故，生育是可预期的劳动中断。缴费主体、待遇条件和道德风险的口子都不一样。
池子两边水位已经不等
现收现付靠的是池子两边人数大致配得上。现在两边已经在分开。
年龄结构先把抚养比压下去
2022 年 岁及以上人口已突破 亿，占总人口 。按同一口径，2035 年可能超过 ，跨进超老龄化门槛。领取养老金和医保待遇的人变多，缴费的人相对变少。收入增长跟不上支出，统筹账户最先紧。
部分地区已经不只是“紧”。有的省份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收支负担率到过 ，当期收进来的不够发，要靠中央调剂。东北有的地方 2023 年当期结余转负。沿海流入地相反：年轻人多，缴费基数高，抚养比低，账面上更松。钱在省和省之间不能自动流平，碎片就变成缺口。
同一省里，两本保险也不是同一条线
2023 年某省城镇职工养老保险月人均待遇约 元，城乡居民养老保险约 元。差的不只是数字，是缴费能力、财政补贴和计发规则整套都不在同一本账上。机关事业单位与企业的并轨改了多年，历史补偿和待遇台阶仍在。自由职业、农民工、平台劳动者参保率偏低，人一流动就断缴。
制度碎片抬的是管理成本，堵的是跨省、跨行业带着关系走。全国统筹要解决的，首先是这口池子被行政区划切成许多浅盘，不是把所有人的待遇拉成同一个数。
拖一下这边的抚养比。缴费率按统筹 锁死，看平均替代率怎么掉。水位掉下去之后，能拧的闸门只剩几扇：提高 、推迟领取、把富余地区的水调过来，或者让第二、第三支柱分担。
负担率超过 ，说的是当期收进来的不够发。先靠中央调剂和国企资产划拨顶住，不等于池子自己恢复了。灵活就业断缴，会把收入端再削一截。
闸门还能往哪拧
水位掉下去之后，改革不是重新喊口号、许新承诺，而是盯着池子的算术算得下去，再把还剩得动的几扇闸门继续拧下去。
能拧的闸门只有几种：有的涉及池子口径，比如把地区打通做全国统筹，缓解区域之间的水位差；有的关系投入和待遇，比如调缴费率、延迟退休、加快第二三支柱发展。每一项调整都要说明谁多承担，哪些群体先受益，政策空间其实有限。池子里的水不够了，只有分担、筹资、推迟以及统筹更多人群这几条路可以走。
先把浅盘并成一口池
全国统筹做的是跨区域调剂：富余的地方和亏损的地方放进同一本运营账，以丰补歉。顺带把跨省转移接续接上，少让人带着关系走时断档。数据和监管也能收拢，少养一套重复的经办。调剂已经在做，细则和配套还没把浅盘彻底焊死。它解决的是地区之间的水位差，不自动抹平职工 和居民 那条待遇台阶。
第一支柱扛不住全部老年风险
第二支柱和第三支柱相关信息可以梳理为：
- 第二支柱包括企业年金、职业年金。2023 年企业年金的参保人数大约为 万，仅覆盖城镇就业人群约 。
- 第三支柱指个人养老金，目前还处于起步阶段。
一些国家的做法如下：
因此，中国目前缺乏的不是“三支柱”这个概念，而是第二、第三根柱子实际的覆盖面和保障水平。
参数也可以动，而且必须说清楚谁吃亏
渐进式延迟退休，按原文的口径，是到 2035 年逐步提到 岁。延迟的是领取时点，等于把 往回抬一截。缴费比例、缴费基数、待遇指数也可以按增长和物价重估，避免名义金额不动、购买力被通胀吃掉。德国、日本都把延迟退休和多元支柱放在一起用，不是单拧一扇门。
每一扇闸都有人付出。提高 ，在职的人当期更紧。延迟领取，临近退休的人多干几年。做实第二、第三支柱，有稳定雇主的人先受益，灵活就业仍可能够不着。全国统筹，结余厚的地方会觉得水被调走。公共经济学在这里不负责把所有人同时安慰住，只要求把替代率算术和再分配方向摊开。
现收现付的池子能做的，是把个体风险摊成社会风险，并把低收入的基础替代率托住。它做不到的，是在抚养比持续下降时，仍用同一套 维持原来的平均待遇。全国统筹、三支柱、延迟领取，是在拧同一道算术题的不同未知数。
工资条上的两道扣款，到这里可以收回来。 记在你名下，催你缴满年限； 立刻去发今天的退休金，并把低收入的基础养老金垫高。商业柜台接不住这单，是因为逆向选择、费用和系统性风险。五张索赔单针对的不是同一种事故。池子两边水位已经不等，闸门还拧得动，但每拧一扇都要说出谁的待遇被改了。
核对四笔记账
工资条上养老保险那两道扣款，进账之后怎么走？
商业柜台为什么接不住“全员基本保障”这一单？
现收现付的算术，哪一句先算对了？
水位掉下去之后，闸门该怎么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