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章把市场当成交换车间:三道门关严,竞争均衡就停在帕累托边界上。这一章把灯关掉。车间夜里会亮故障灯。亮灯不表示“市场不好”,也不表示“凡是你不喜欢的结果都叫失灵”。它只表示一件可检验的事:第一定理的某一条前提松了,配置离开了边界,或者根本走不到边界。
这一章不走街上,不进计量室,也不再挪那两堆货。更像是机房夜班,大家手里揣着手电筒,随时准备查哪儿亮了故障灯。在市场这台机器里,首先得确认地线有没有接好——如果产权不清楚,价格机制就像插头找不到插座,再强的电也是空转。接着要一一检视六盏核心的报警灯:垄断、公共物品、外部性、市场不完全、信息不对称、宏观失衡。这每一盏,都代表着市场机制的某一条前提可能松动或失效。夜班值守的任务是:先看灯再找工具,墙上挂着的扳手(政策工具)不少,但并不是每个问题都该动手拧,有时候扳手下得轻重还会带来新的故障。
此外,价值品和家长式规定(paternalism)会单独提出讨论。这一类的“故障灯”逻辑又不太一样:市场按私人偏好把货送到个人手里,政府却可能介入,因为它对这些私人偏好和选择有异议。这里要问的问题,不是效率本身,而是社会能不能接受私人选择所带来的结果。
市场失灵这个词被用滥了。菜贵了、工资低了、有人赚得多,都有人随口叫失灵。公共经济学不接受这种用法。
上一章的尺子还在。帕累托效率问的是:技术和禀赋给定时,还有没有办法让某人更好、同时不让任何人更差。第一定理说:在一组前提下,竞争均衡就是这样的点。前提包括价格接受者、没有外部性、市场齐、信息够用、产权能用。松开其中一条,均衡就可能停在边界里面,或者某些交易根本开不了张。
所以失灵不是情绪,是诊断:
失灵要对应到第一定理的哪一条前提松了。对不上号,就先别让政府进场。进场之后还要另问一句:这把扳手会不会自己再造一盏灯。
价格能工作,是因为东西上面贴得住三句话:谁能用、谁能把别人挡在外面、谁能把它卖掉。这三句合在一起,就是产权。产权不是墙上的奖状,是交易的插座。插座坏了,后面六盏灯都会乱闪,你却分不清闪的是垄断还是公地。
1978 年小岗村把地分到户,农民第一次拿住了土地使用权。产量上去,不是因为忽然多了化肥,是因为“多种一季归谁”被写清楚了。工业里的股份制、科技里的专利,干的是同一件事:让投入和回报能对上号。对不上,没人养地,也没人愿意把配方公开到能被抄走的程度。
产权也会接反。接得太松,是公地;接得太碎,是反公地。两盏灯颜色不同,拧法相反。
资源人人能进、没人能排他时,每个人的算盘都是“我多取一点,成本摊给所有人”。渔业、草原、空气、河流都容易变成这样。长江长期过捕,鱼越来越少;2020 年起十年禁渔,政府用监管、转产安置和生态修复把开放进入先关掉。退耕还林、禁牧轮牧、排污许可,走的是同一条路:先让“再取一单位”的成本回到取的人身上。

产权过碎时,一件事要过许多道许可。生物医药和半导体里,一项产品可能踩在几十个专利上。每一家都能说不,谈判费把后续开发拖死。这叫反公地悲剧。专利池、交叉许可、标准必要专利的许可规则,是在把过碎的否决权收成能用的通道。激励创新和挡住后续开发,是同一根绳子的两头。
公地是权利太少,反公地是否决权太多。看见“产权出问题”就一律“再分细一点”或一律“收归集体”,会把灯拧到另一侧。
下面这块值班台先让你摸六盏灯。地线的两种接反,会写在每盏灯的备注里——有的灯其实是插座没插好,不是价格算错了。

认灯有一个固定顺序。先问:市场还在不在。不在,是公共物品或市场不完全。还在,再问价格有没有把真实成本写进去。没写进去,是外部性或信息。写进去了,再问卖方能不能把价格按住。能按住,是垄断。六盏都暗,宏观那一层仍可能自己晃——那是另一张值班表,别和微观配置混成一句“市场不行”。
完全竞争里,企业吃价格,,多生产一单位的社会值和成本对齐。卖方一旦面对向下的需求曲线,边际收益就掉到价格下面。它按 停手时,
少卖掉的那些单位,买者愿意付的钱还高于成本,交易却没发生。这块三角形就是无谓损失。不必先背公式,先认形状:价格被抬高,产量被按住,中间空一截。
比如竞争时 、;垄断把价抬到 16、产量收到 70。无谓损失大约是 。转走的消费者剩余是分配,空掉的 90 才是效率。
平台“二选一”、快递和网约车的寡头集中,是同一盏灯的现场版。2021 年市场监管总局对某头部电商罚款 182.28 亿元,用的是反垄断这把法律扳手。自然垄断要另说:平均成本一直下降时,硬拆成两家可能更贵,扳手要换成定价规制或公共出资,不是一罚了之。
非竞争性:多一个人用,成本几乎不增加。非排他性:不付钱的人也挡不住。国防、基础科研的某些层、洁净空气,接近这一端。私人按“付钱才给”的办法卖,卖不动;按“不付钱也给”的办法卖,又没人肯先掏钱。搭便车把供给压到零附近。
萨缪尔森条件把上一章的第三道门改了一下。私人物品是每个人的 分别等于 ;公共物品是把评价竖着加起来:
市场报不出这个加总。高速公路、高铁、电网常被随口叫公共品,其实多半是准公共品:能设卡收费,也会挤。新基建里的 5G 和数据中心更是这样。政府可以直接铺,也可以出资让别人铺,还可以只定标准。勘界那一章的红线在这里仍然有用:需要公共部门进场,不等于必须政府自己生产。
一笔买卖的成本或好处落在交易之外的人身上,价格就写错了。负的一边,私人边际成本低于社会边际成本:
钢厂按自己的账排污,产量会偏大。正的一边,接种、基础研究、知识外溢,私人收益低于社会收益,产量会偏小。治理不是“批评不道德”,是把那一截 或外溢写回价格:环保税、排污权、禁渔限产、补贴、科研拨款。全国碳市场是在造一个原先没有的价格。下一章会把这盏灯拆开看。
科斯的提醒也要挂在值班簿上:权利若能界定、谈判人数不多、交易成本够低,当事人有时自己能把灯拧暗。人数一多,或者权利本身就是公地,政府扳手才轮到上场。
有些风险和交易,市场干脆不存在,或薄到等于没有。小微企业融资、农业保险、农村金融,常见的不是“价高一点”,是借不到、保不了。阿罗—德布鲁意义上的完全市场,要求各种或有状态都能买卖。现实缺的是柜台。
政府可以自己开柜台:政策性银行、财政贴息、基本医保把医疗风险先摊开。中国建成覆盖全国人口的基本医疗保险,缓解的是医疗风险市场过薄,不是在跟诊所抢着卖感冒药。它和公共物品那盏灯相邻,但不是同一盏:公共物品是东西本身难收费;市场不完全是东西可以收费,对应的保险或信贷合同开不出来。
二手车、食品、金融产品,卖方往往比买方更清楚成色。阿克洛夫的柠檬市场说的是:买方只能按平均质量出价,好车退出,场上剩下更差的车,市场可能萎缩到接近关闭。合同签订前是逆向选择,签订后是道德风险——买了保险就少小心,贷了款就去赌更大的项目。
P2P 曾经把这盏灯烧穿:披露不够、认证乱、监管跟上之前,违约和跑路把柜台砸了。追溯体系、强制披露、第三方认证、金融牌照,是在降低“看不见”的厚度。看不见太厚时,政府有时直接把交易接过来,比如强制基本医保,不让年轻人只按自己的风险挑。
市场不完全是柜台没开。信息不对称是柜台开着、标签不可信。两盏灯常一起亮,扳手却不能混用:缺柜台时硬做信息披露,场上还是没有合同;标签不可信时只多开几家交易所,柠檬会跟着搬过去。
单个市场出清,不保证就业和物价在时间里稳住。2008 年金融危机、2020 年疫情,需求塌下去,企业各自“理性”收缩,合成的是更大的收缩。财政刺激、货币宽松、失业救济,是在另一张表上值班:稳定产出和就业,不是把某一笔钢铁产量拧到 。
把衰退写成“又一种垄断”,会找错扳手。宏观工具见效慢、有时滞,也有自己的政府失灵。它出现在这一章,是为了标明边界:配置效率和稳定化是两件事。后面的财政支出和税收各章会分别碰到它们。
六盏灯管的是效率。还有一类干预,灯可能是暗的:按私人偏好,交易已经做成了,政府仍觉得消费得不够,或者不该那样消费。马斯格雷夫把这类东西叫做价值品。基础教育、基础医疗、疫苗、公共文化,常被放进这个抽屉。
价值品不是公共物品的别名。课本可以排他、也可以竞争,私人学校一直在卖。政府仍强制义务教育,是因为它不接受“有的家庭少买教育”这份结果。理由通常叠在一起:教育有外溢,家长对长期回报看不清,儿童当时不能为自己做主。疫苗更明显——免疫保护带是外部性,但强制接种也是在改个人选择。
安全带、头盔、儿童安全座椅,直接受益的是本人。短视和侥幸会让人不用。政府用罚款和扣分把选择改掉,同时把事故后的医疗账单从公共池子里减一块。限游戏令则把争议摊开:保护未成年人是一回事,把成年人的夜晚也按同一把尺管起来是另一回事。
家长式干预问的不是“市场有没有失灵”,是“我们认不认这份私人偏好”。认,就别借失灵的名义进去;不认,就要把理由写清楚:外溢、信息、还是代他人做主。理由越含糊,越容易把扳手拧到不该管的晚上。
有效的价值品政策通常只做三件事里的必要几件:把信息摆到能看懂,把价格补到弱的一边够得着,把伤害旁人和伤害未成年的选择收成强制。知情和参与留在场上,不是装饰。
灯认清了,才允许看墙。墙上一排扳手,对应的不是“政府很忙”,是不同的作用点。立法把规则钉住,直接提供把货送出去,税和补贴改相对价格,规制划红线,披露让标签可信,财政货币稳整栋楼,累进税和社保切蛋糕。
规范分析问:若政府一心把福利做大,该用哪一把。实证分析问:选票、部门、被规制企业会把这把扳手拧向哪里。后一问是公共选择那一章的事。这一章先把对应关系钉住,免得“市场失灵了,所以政府做什么都可以”滑过去。
公共供给和外部性治理,现场效果往往看得见,最优剂量却难称。反垄断和信息监管更吃法律和执行能力。再分配要同时盯激励。没有一把扳手是“亮灯就自动正确”。
政府进场,是因为市场这台机器在某一条前提上停了。进场本身不保证灯会暗。官员看到的信息比企业更少,部门有自己的预算和升迁,被规制的一方会来游说。扳手会生锈,也会被借去干别的。
勘界那一章把这叫做政府失灵。这一章只要你养成一个习惯:每拧一下,都用同一把尺子验收——无谓损失有没有缩小,缺的柜台有没有出现,旁人的账单有没有写回价格。验收对不上,就停手或换扳手,不要加码。
下一章专门拆外部性。那盏灯最常被写成道德故事。我们会把它继续当成价格没写进去的一截成本,看税、补贴、交易权和禁令各自拧在什么位置。
公共经济学里,“市场失灵”最干净的说法是哪一句?
长江十年禁渔,先关掉的是哪一类产权故障?
二手车市场上好车退出、场上剩下更差的车,首先该点哪盏灯?
钢厂按私人账排污、下游喝脏水,墙上第一把该摘的扳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