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牛奶贵了,奶厂加开一班;电池便宜了,有人换成电车。私人物品靠价格把偏好喊出来。地铁、公立医院、五年高铁投资,没有一张能让每个人按自己的评价付钱的收据。钱从预算里出,决定从会上出。铺管图那一章问谁铺管子;这一章问会上怎样把各说各话收成一个数。
公共选择把选民、代表、官僚写成会算计的人,不是写成“人民想要什么”的扩音器。人会瞒偏好,会按议程投票,会让中位那一张票决定支出,也会让利益集团把分散的损失压成安静。政府不像一个人那样始终自洽——阿罗把这句话写成了定理,不是牢骚。
这一章不勘界,不称体重,不挪货,不拧灯,不对河账,不铺管。它是一间唱票室。先看偏好为什么喊不真,再看三区两两对决怎样转圈,然后把单峰偏好和中位者请上议程板。最后看:票很少的人,为什么有时比票很多的人更响。
私人市场上,买就是偏好。公共项目没有这句。问“要不要新地铁”,多数人说要;问“税加多少你还要”,嘴会立刻收紧。问卷若不挂钩缴费,人倾向多要公共服务,坐享其成。一挂钩,人倾向把评价说低,好少出钱。项目技术再复杂一层,普通居民连“要多少”都估不准。三个和尚没水喝,是同一件事的口语版:每个人等别人先掏。
中国的公共支出走预算编制、人大审批、听证和协商,不是超市收银。代表要在互相打架的期待里取舍。调研能收集声音,收集不到可核对的支付意愿。林达尔税那种“各付各的边际评价”在黑板上漂亮,现场缺的是让人说真话的机制。
偏好揭示失败,不是因为百姓不诚实,是因为真话没有价格。多报不用多付,少报可以少付。唱票室拿到的,常常是被激励拧过的嘴。
收入和税价还会把各人的理想支出 拉开。统一税下,每人份额 ,收入主要走收入效应。比例税、累进税让低收入者面对更低的税价,嘴上会要更多公共支出;高收入者相反。集体决策要聚合的,本来就不是同一个数。
私人企业不必调和一群互相矛盾的顾客:谁付钱超过边际成本,就卖给谁。公共部门一次只能建一样。有人要更多军费,有人要更多福利。专制里答案简单:一个人说了算。民主里最常用的是简单多数。两个选项时,多数很干净。三个选项时,孔多塞早就看见:可能没有任何一个方案能在两两对决里全赢。
某市三个区排建设项目。A 是地铁,B 是购物中心,C 是文化中心。偏好是:
A 对 B:浦东、徐汇选 A,A 赢。A 对 C:徐汇、虹口选 C,C 赢。B 对 C:浦东、虹口选 B,B 赢。于是 胜 , 胜 , 胜 。没有总冠军,只有转圈。这叫投票悖论。
转圈一旦出现,议程——先比哪一对——就变成权力。先比 A 和 B,胜者再对 C,冠军是 C。先比 A 和 C,胜者再对 B,冠军是 B。先比 B 和 C,胜者再对 A,冠军是 A。谁排议程,谁近似指定结果。人若看穿顺序,第一轮可能不投真心话,只投能挡住最差结局的那一张。这叫策略投票。
多数投票在三个以上方案时,不必给出一个稳定赢家。看见“会议出尔反尔”,先查议程和循环,再骂人格分裂。
阿罗问:有没有别的规则能同时满足传递性、非独裁、无关方案独立、对任何偏好都适用?答案是没有。除非把某一个人写成独裁者,否则不该指望政府像一个理性人那样始终自洽。“政府怎么还不把优先级定死”这句抱怨,把集体误认成了个人。
下面这张唱票台让你点三场对决。红印盖完,圈会自己转回来。

循环出现:A 胜 B,B 胜 C,C 胜 A,没有稳定赢家。
谁先排议程,谁近似指定结果。 三场都进行一次:A > B > C > A。
循环不是每次都出现。把方案排成一条线——高铁投资从少到多——每人有一个最喜欢的点,离这个点越远越不喜欢,偏好就是单峰的。单峰时,多数投票有均衡,落在中位投票者的理想点。
五个群体对某项公共支出的理想值是 80、100、150、180、200。中位是 150。任何比 150 更低的方案,中位者加上所有想要更多的人会把它否掉;任何比 150 更高的方案,中位者加上所有想要更少的人会把它否掉。多数结果钉在 150,不是钉在平均数,也不是钉在喊得最响的那一端。
中位结果不必有效率。萨缪尔森条件要的是边际评价加总等于边际成本。中位者只比较自己的边际收益和自己的税价。税若按人头均摊,且收益也接近均摊,两份额都是 ,中位者的私人最优碰巧靠近社会最优。税若按收入比例或累进,中位收入通常低于平均收入,中位者付的成本份额小于收益份额,票会偏向把公共支出开得更大。
小于 1,倾向过度供给;大于 1,倾向供给不足。累进税把左边再压一截,支出更容易偏大。中位定理解释“会停在谁旁边”,不保证“停在社会该停的地方”。
单峰是均衡存在的梯子,不是效率的保证。多峰——又爱极少又爱极多、讨厌中间——梯子撤掉,循环会回来。议程板重新有权。

理性算计里,一个人改写选举结果的概率接近零。天气坏一点,基层换届的到场率就会掉。投票成本相对那点枢轴收益并不低。悖论的出口通常不是“其实你能改变结果”,而是人从参与本身得到效用:义务、身份、表达。模型若假定人人知情、人人到场、人人按私人福利投,现场会比模型吵,也会比模型空。
宪法上一人一票。组织起来的票更沉。一家要关税保护的行业,人数少、每人得失大、专业知识集中,游说便宜。全体消费者每人贵一点、组织费极高、技术细节看不懂,场上就安静。保护做成了,汽车、粮食、金属更贵,社会整体可以更差,帕累托改进却凑不齐一支队伍:受损的人散,受益的人聚。
利益集团至少有三种“垫厚”选票的方式:
直接贿赂少见,间接支持却很常见。
无效率均衡能站住,是因为把大家推到更优点的那笔交易,本身也是公共物品:人人盼着别人去组织。唱票室解决不了组织成本,下一章的支出分析框架会把项目从“会上通过”再拆成能不能经得起效益和替代方案的追问。
下面这块议程板换了颜色:绿漆黑板,不盖红印。先看五张理想点谁是中位,再换三种对决顺序,看循环里冠军怎样被议程指定。
唱票室留下三句:真话需要价格,问卷里却没有。三个方案之间可以无限转圈,谁控制议程,谁就有权力决定胜负。如果偏好是单峰的,中位投票者说了算,但即便如此,税价和收益如果对不齐,中位结果也能偏离最高效率。有组织的利益集团可以利用组织成本的不对称,把一人一票掂出有的票比别的票更重——信息、资源、记忆力,都可以叠加在组织里,让他们在唱票室里声音更响。
下一章,我们会把已经做出的支出决策,放进一个可以反复追问替代方案和实际效益的框架中。要知道,会上能通过的项目,未必是真的经得起拆解和检验,最终带来社会最优的结果。
关于公共偏好揭示,哪一句最干净?
地铁、商场、文化中心两两对决转圈,说明什么?
中位投票者理论,哪一句说对了?
行业要关税、消费者只是菜贵一点,唱票室里通常谁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