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值班台那一章把外部性写成一盏灯:账单开给了旁边那个人。这一章把灯拧开,坐到河岸上。上游一座电镀厂,下游一片田、一口井、一群要喝水的人。厂里的账本只记电、工、料。河里的账本还记着变浑的水、生病的人和少收的粮。两本账对不上,价格就在撒谎。
这一章不勘界,不称体重,不挪那两堆货,也不盯六盏灯。它是一间对账房。先看漏记的那一行怎样把产量推过界,再看两本账能不能自己对上——科斯说,人少、权清、谈判便宜时,可以。对不上,墙上才出现三种收据:税票、配额券、排放章。环境经济学大部分时候都在问同一句:漏记的成本怎样写回价格,又不用把整条河收成一张行政命令。
一笔买卖做成了,旁人变好或变坏,价钱里却没有这一笔,这就是外部性。不是“影响了别人”——几乎所有生产都影响别人。关键是:影响没有经过买卖。 你买面包,麦农得了钱,这不是外部性。你排的烟让对岸咳嗽,对岸没收到一张票,这才是。
正的一边,旁人白捡好处。小区有人种花,空气好了,种花的人收不到邻居的钱。自行车道修好,尾气少了,修路的人收不齐所有受益。负的一边,旁人白扛成本。餐馆油烟、电镀废水、为抢单加开的网约车,都把账单撕给了没坐上桌的人。
外部性不是道德鉴定。工厂排污可以很合法,接种疫苗也可以很高尚。对账房只问一句:价格有没有把旁人那一行写进去。没写进去,私人最优和社会最优就会错开。
错开的方向两边不一样。负外部性让有害活动偏多,正外部性让有益活动偏少。环境这一章着墨更多的是前一边,因为空气、水和碳最容易变成没人收的账。

把厂的产量写成 。它看见的边际成本是私人边际成本 。每多一单位,河里多一截伤,叫边际外部成本 。社会真正付的是:
厂按自己的账停在需求等于 的地方。社会希望它停在需求等于 的地方。中间多出来的产量,买者愿意付的钱已经低于社会成本,交易却还在发生。这块三角形是无谓损失——不是“污染看起来讨厌”,是多生产的那些单位把蛋糕切小了。
用一套能手算的数钉死。需求 ,私人成本 ,每单位外部成本 ,所以 。
私人停手:
社会停手:
多出来的 3 个单位,每一单位都在亏社会的钱。三角形面积大约是 。庇古税若正好等于 ,厂的账变成 ,它会自己停在 7。税把漏记的那一行写回去,不是为了惩罚,是为了对账。
正外部性把式子翻一面。私人看见的是 ,社会看见的是 。基础研究、疫苗的免疫保护带,停手会偏早。补贴若对准 ,产量会被推回社会想要的点。新能源车和光伏曾经靠补贴把门槛垫低,后来退坡,是因为那一行外溢在变,收据也要跟着改,不能写成永远的红包。
税和补贴要对准边际上的那一行。总量罚一笔、或按利润抽一刀,厂可能照样在边际上多排。对账房要的是:再多一单位,口袋里也多一笔对得上的数。
共同资源是这本账的一种现场。湖、地下水、城市空气,谁都能取,谁都挡不住别人。北方农户各打一眼井,每家都觉得“我多抽一点没事”,水位和地面一起沉。值班台那一章把这叫做公地。对账房的说法更窄:你多抽的水,成本记在别人的井上。 产权若能收到户,漏记会少一截;收不到,就回到税、配额和禁令。
下面这张对账桌让你拖产量。私人账停在 10,社会账停在 7。中间那截红数,就是漏记制造的亏空。
漏记不等于必须立刻派税吏。有的现场,当事人能把那一行写回去。
最省事的办法是把两本账订成一本。小区里阳台难看、夜里噪音,业主委员会加物业费,把分散的伤害收成内部规矩。工业园里,化工厂的废热正好供隔壁温室。废热原先是负的一行;一纸供热合同,它变成卖得出去的蒸汽。合并、物业、长期合同,都是在缩小“旁人”的范围,让决策者自己看见那一笔。
科斯把这件事写成一句更硬的话。交易成本为零、权利界定清楚时,不管权利先给厂还是先给下游,谈判都会把产量推到社会最优。变的是谁付钱,不是停在哪。
回到上面的数。无管制时厂要开到 10。社会要 7。若下游拥有清洁水权,厂必须买下多排的权利,买到边际上等于 6 就停,产量回到 7,钱从厂流向下游。若厂拥有排放权,下游付钱请它少开 3 个单位,只要赔偿不超过少排省下的伤害,双方仍会停在 7,钱从下游流向厂。效率同一处,分配两本完全不同的账。
法律在这里的用处,常常不是先算最优税率,而是先把权利钉住,让谈判有桌子。侵权、相邻权、环境公益诉讼,都是在给对账房准备椅位。2018 年的《环境保护税法》已经是下一步:权利谈不拢、人太多时,把那一行改成法定的税。
科斯定理不是“政府可以走开”。它是一张如果清单:人少、权清、伤害量得出来、没有人故意卡死谈判。京津冀的空气涉及三个省市、成千上万家企业和整座城市的肺,协调费本身就会吞掉那 9 块无谓损失。人一多,搭便车和扯皮会先把桌子掀了。
私人方案还会撞上测量。你很难让每一户精确证明“今晚这口痰是哪根烟囱的”。测不准,合同就写不下去。这时候对账房要换收据,不是再多开一次业主大会。
政府进场,不是因为污染看起来严肃,是因为私人对账的桌子支不起来。收据只有有限几张,作用点不一样。
庇古税按排放或污染当量收,理想税率等于边际外部成本。厂的私人账被加上 ,它自己会把产量收到 。中国 2018 年起对废气、废水、固废、噪声按污染当量或排放量征税。钢铁、水泥、化工的排放往下走,不是因为厂忽然良心发现,是因为再排一口要进成本。
补贴是税票的反面,写给正的那一行。湿地、退耕还湖、农村污水、轮作奖补,是在给外溢发收据。滇池流域的退耕还湖、浙江村庄的污水专项,走的是这张票。税和补贴构成一对:一边让有害活动变贵,一边让有益活动变便宜。
排污权交易先规定这条河今年只能脏到哪,再把配额发给厂。减排便宜的厂多减、把多余的券卖掉;减排贵的厂买券、少减一点。总量被钉住,各家减多少由价格去找。2021 年 7 月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上线,覆盖量一度是全球最大的温室气体市场之一。水、大气、VOCs 的地方试点,是同一张券的不同印刷厂。
税钉的是价格,量会随行情浮动。配额钉的是数量,券价会浮动。伤害随排放急剧上升、你更在乎总量别超时,券更合适。减排成本心里没底、你更怕价格炸穿时,税更合适。两张收据不是审美差别,是你想锁哪一列。
直接监管不经过价格。国一到国六把机动车的一氧化碳、氮氧化物、颗粒物一档档收紧,逼着燃油系统和尾气净化换代。田长制、湾长制、生态保护红线,是在面上盖章:这片土、这湾水,不许再按私人账取。
章的好处是好懂、好查、总量直觉清楚。代价是各家减排成本不同时,它不会自动让便宜的那家多减。两家厂,一家减一吨花 2,一家花 8,章若要求各减 5 吨,社会多花了本来能省下的钱。税和券会把两家的边际减排成本推到一处;章常常推不到。
点源——一根烟囱、一个排污口——税、券、章都咬得住。面源——田里的肥、村里的散排——测都测不齐,硬税容易落空,补贴、村规、信息公开往往先上场。工具要跟着能不能开出那一行走,不跟着口号走。

绿色信贷、绿色债券把环境表现写进融资成本,是税票在金融柜台上的亲戚:高碳的钱更贵。它不替代河上的对账,只是让漏记的那一行多一个入口。
社会最优通常不是排放为零。最后一单位的伤害若已经低于再减一吨的成本,继续减就是另一块无谓损失。对账房要的是最后一单位不再亏,不是把烟囱焊死。
税率估错、配额发太松、章盖在测不到的面上,漏记会换一种写法留下来。监测数据和督察,是在减少“账本造假”,不是新的经济学原理。下一章会离开这条河,去看政府什么时候自己生产商品和服务——有的货,对完账仍然没人开店。
对账房里,外部性最干净的说法是哪一句?
用文中那组能手算的数,哪一句是对的?
关于科斯定理,哪一句说对了?
甲减一吨便宜、乙减一吨贵,要同一条河变干净,哪一句更接近对账房的判断?
| 产量偏小 |
| 接种、基础研究、有的绿化 |
| 资源开放进入 | 私人取用成本接近零 | 耗竭 | 地下水、渔场、城市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