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服务需求

李先生因胸痛被推进急诊，没有人先问价格，大家都在争分夺秒地处理他的状况；生命攸关时，需求迫切、支付意愿几乎不受价格影响。

王奶奶在门诊续高血压药，会先问这次自付多少、排队会不会耗掉一下午。如果价格太高、等候太久，她可能会选择下次再来，或者咨询其他方案。日常慢性病需求，更容易受价格、时间等条件影响。

先不要背弹性定义，体会一下不同情境下人们的反应。进实验室，把两条需求画出来。

---

实验室：先把两条线画出来

急诊那条线几乎竖直：自付从 0 拉到 80%，数量几乎不掉。门诊那条线会斜，自付越高越斜——可推迟的复诊，对价格是认账的。健康经济学并不主张“看病都不谈钱”。它主张把服务分开：救命的那段，价格政策几乎撬不动数量；可选择的那段，自付一变，数量就会变。

为什么门诊会动、急诊几乎不动

人要的不是“看病”本身，而是健康。健康是一种耐用资本：它产生效用，并且服从边际效用递减——健康已经很好时，再改善一点，满足感的增量会变小。医疗服务是生产健康的投入。边际生产力同样递减：第一次把血压稳住，健康改善很大；第十次可有可无的复查，增量很小。

于是，医疗服务只是间接产生效用：看病 → 健康资本回升 → 效用增加。消费者同时面对有限收入和许多其他商品。理性选择不是把医疗买到边际效用为零，而是让每一元花在医疗和其他商品上的边际效用相等：

$$\frac{MU_{医疗}}{P_{医疗}} = \frac{MU_{其他}}{P_{其他}}$$

这里的 $P_{医疗}$ 不是医院标价，而是患者实际掏出的自付价格。自付下降时，左边变大，理性的反应是多消费医疗，直到等式重新成立。把不同自付价格下愿意购买的数量连起来，就是实验室里那条向下倾斜的线：价格低，数量多；价格高，数量少。

急诊接近无弹性，是因为在那一段，医疗的边际效用极高，等式左边再怎么被价格抬高，都压不过“活下来”的收益。门诊和慢病则落在边际效用已经下降的区段，自付一变，数量跟得上。

自付价格沿着需求曲线移动。挂号费或检查的自付从 200 元降到 100 元，门诊次数会增加——这是需求量变化，不是需求本身移动。收入移动的是整条曲线。医疗服务通常是正常商品：收入提高，在每个价格上愿意购买的数量都更多，曲线右移。

---

时间也是价格

除了直接付的钱，时间成本 也是常被忽略的重要代价。其实，看病的“全成本”不仅仅是自付的钱，还包括路费和花掉的时间价值。换句话说：

$$全成本 = \text{自付费用} + \text{交通费} + \text{时间成本}$$

对于不同的人，同样的挂号费带来的感觉会大不一样。比如年收入 $30\text{万}$ 的白领和日结 $150\text{元}$ 的工人，都因等候而损失了 $3$ 小时，但他们的时间价值不同：

• 白领的时间成本 $= 3 \text{小时} \times \left( \frac{30\text{万}}{250\text{工作日} \times 8\text{小时}} \right)$
• 工人的时间成本 $= 3\text{小时} \times \left( \frac{150}{8} \right)$

你可以点下面两个人，看看相同的挂号费，对谁来说“更贵”。

挂号费相同，高工资者更可能不去或改期，候诊室里儿童和老年人会更多——不是他们更爱看病，而是他们的时间更便宜。急诊不在此列：胸痛的边际效用太高，时间成本也压不住。

其他服务的价格会从侧面挤过来。两种服务一起用，是互补品：儿科费用若高到让家庭却步，产前检查的需求也会跟着软。两种服务能互相顶替，是替代品：三甲门诊自付上升，社区门诊的需求会起来——分级诊疗想利用的，正是这种替代。中医和西医对部分慢病是不完全替代，相对价格一变，患者会在两者之间挪动。

保险不直接改变疾病，它改变的是自付价格。以共付比例为 20% 为例，标价 100 元的服务，患者只需支付 20 元。有效价格下降，需求量沿曲线增加。这就是需求侧的道德风险：参保后，行为发生变化，主要表现为：

• 预防变少
• 比价变少
• 在相同病情下，消费比自费时更多的检查和复诊

门诊和慢病的价格弹性更大，道德风险主要出现在这些领域；而急诊本身弹性较小，有没有保险，使用数量都不会有明显变化。

例如，中国个人卫生支出占卫生总费用的比重，已经从很高的水平降到大约四分之一——2023 年约为 27.3%。风险外移到医保和财政，自付下降，可选择服务的需求被释放出来。这是保障，也是费用上涨的来源之一。免赔额会把这个机制切一刀：年初还没达到免赔额时，患者更像自费；一旦跨过免赔额，当年剩余时间的自付骤降，就诊会更积极。

需求并不全由患者自己写。医患之间存在信息不对称：医生既提供服务，也建议患者需要什么。当检查和药品能转化为收入时，供给可能把需求诱导出来——多开检查、多开药。这在中国医疗服务里长期可见，点到为止：自付下降之后，数量增加里既有患者自愿的道德风险，也有供给推高的部分。

---

点科室看弹性

需求定律只说方向：价格升，数量降。弹性说的是幅度——有时候价格只要稍微变动，需求就掉很多；有时候涨价了，大家却还是得买单。

不同科室的医疗服务，对价格的敏感度大不一样。比如普通感冒和非急需的体检项目，患者可能会因为价格上涨而选择推迟或者放弃；而一些急症科室，即使费用上调，需求下降也不明显。

点医院里的导诊牌，看看每个科室价格涨 10% 时，需求预计会掉多少。这是价格弹性的直观表现，反映了不同服务在患者决策中的取舍空间。

自身价格弹性是价格变动 1% 时，需求量变动的百分比。绝对值大于 1 为富有弹性，小于 1 为缺乏弹性。急诊更接近 0；美容医疗可以小于 −1。收入弹性同理：基本医疗多是正常必需品，弹性为正但小于 1；部分消费型医疗大于 1，更像奢侈品。

农村通常比城市更有弹性，因为收入约束更紧、保险更薄。保险本身会把价格弹性压低：自付只占标价的一小截时，患者对标价变动更不敏感。职工医保和居民医保对应的就是两条不同的有效需求——报销更厚的一方，价格弹性更小，数量对标价更钝，对目录和起付线更敏感。

医疗服务需求的变化可以用以下要点概括：

1. 医疗服务需求由对健康的追求驱动，医疗是实现健康的投入品，自付价格下降时，需求数量提升。
2. 不同类型服务弹性不同：
   • 急诊服务几乎无弹性，价格变化影响小。
   • 门诊和慢病管理服务具备弹性，价格变化引起需求变化。
3. 影响需求曲线的因素有：
   • 收入增加会使需求曲线整体外移。
   • 互补品和替代品的变化，改变了医疗服务的组合。
   • 时间成本较高，对高收入者是来医院的障碍。
4. 保险作用：
   • 保险减少了自付比例，使需求进一步外移，这体现为道德风险。
   • 个人卫生支出约占卫生总费用的四分之一，说明大部分费用已经通过保险向外转移，但并非所有都被覆盖。
5. 信息不对称下，供应方可能推动检查和药品使用的增加。
6. 弹性的作用：
   • 弹性衡量需求变动幅度。救命的那一段需求几乎不会被改变。
   • 可选择的那一段，才是共付、时间和报销等因素改变行为的主要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