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冬时节还没到,但县常委会会议室里的空调早已开足马力,空气里弥漫着温热的气流。赵主任摊开新出的老年流感疫苗接种方案,台上的纸张刚翻到第一页,会议两边的分歧就已经开始激烈碰撞。
一方主张要把接种覆盖率拉到 95%,认为这样最保险,既能体现政府担当,也方便对外宣传,媒体舆论也好引导。另一方则实事求是地拍了拍手里沉甸甸的文件夹:最后那 15% 的老人住在偏远山里,意味着要多组织上门服务、重复通知,冷链运输线路得多跑一遍,每扩展一个人的接种,边际成本都“蹭蹭”往上跳。
双方都在说“为老人好”,每句都有道理,但却都没有停下来追问最基础的问题:推进这项工作究竟会让全社会付出多少代价?付出和得到的健康收益到底是否相当?就在大家争论不休时,赵主任被点名作答。他望着满桌的文件,心里清楚,真正需要摆在面前的,是三张细致的成本与效益计算纸。
第一张纸不谈覆盖率。它只问:为了做成这件事,全社会放弃了什么。社会成本通常拆成三类,漏掉任何一类,后面的“值不值”都会偏。
直接医疗成本落在卫生体系内,往往有发票:试剂、药品、医护工资、设备折旧、床日。核酸检测里,采购试剂、检测点运转、实验室耗材,都在这一栏。
直接非医疗成本是患者和机构掏的钱,但不记在医院科目里:往返检测点的交通、因检测产生的额外生活费、企业为配合采样而支付的组织费用。它是货币支出,只是没进病案首页。
间接成本主要是时间与机会:排队等待、医护从常规门诊抽调去采样而耽误的其他诊疗、隔离期间的产出损失。大规模筛查时,这一栏常常比试剂本身更大,也最容易在预算表上消失。
三类加总,才是社会成本 。漏掉间接成本,筛查会显得很便宜;只盯医院收入,又会把转移支付误当成社会消耗。识别成本能说明一种行动有多“贵”,却不能单独告诉决策者该不该做——贵的事情仍可能很值,便宜的事情也可能不值。
下面这张底稿按会计表格来。勾上或去掉一行,看右上角的社会成本怎么跳。先只勾试剂,再把时间和挤占门诊加回去。
试剂那一行最像“项目预算”。把排队误工和挤占门诊勾上,总数往往翻几倍。第一张纸的用处就在这里:先承认时间也是成本,再允许第二张纸讨论做不做。

账认全了,才能问第二句。对干预 ,比较预期效益和预期成本:
,社会总福利净增加,值得做;,即使临床上“有效”,经济上也不该按这个规模去做。假设一种流感疫苗的健康效益按货币计为 5000 万元,实施成本 2000 万元,则净效益 3000 万元,通过。公式像常识,难处在 怎么来——第三张纸再处理。
第一刀只解决“做 / 不做”。常委会真正吵的是数量:覆盖多少人。把供给量写成 ,总社会净效益是
随 上升,但越来越慢:容易动员的人先接种,效益集中出现;剩下的人更分散,新增病例避免得更少。 则往往越来越陡:最后一公里要上门、要多次通知,冷链和人力都更贵。最大值出现在两条曲线垂直距离最大处,等价于边际条件
时,再扩大一点仍划算; 时,继续扩大是在用更贵的资源换更小的健康增量。最优不是覆盖率最高,而是净效益最大。赵主任面对的 95%,要过的就是这一关。
若成本和效益跨好几年,还要贴现到同一时点:。国内评价里 常用 3%–5%。贴现率偏高,远期效益会被压扁,疫苗这类“现在花钱、以后才看见结果”的项目会吃亏。长周期项目应做敏感性分析,而不是只报一个 。
把覆盖率当成 。中间那个环跟着走;底下三列大数是总成本、总效益、净效益。把滑块推过九成,看哪一列先变色。
公共卫生里的“应种尽种”是流行病学目标,不是自动的经济最优。把滑块推过大约九成,净效益转负,不是因为疫苗失效,而是因为剩下的人太贵。决策可以仍然选择高覆盖——公平、外部性、政治约束都可能压过净效益——但必须承认那是在用别的目标换经济效率。
常委会上有人把覆盖率推到尽头,示意模型里的净效益由正转负。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

第二张纸要求效益也能写成钱。医疗项目里的 通常有四块:避免的后续医疗开支、避免的生产力损失、挽救生命的货币价值、少痛苦、多自理带来的生活质量。前两块相对好估;后两块会把分析拖进争议。
人力资本法把生命价值近似成未来收入的现值,操作简单,却会让退休者和低收入者“看起来更不值”,也忽略活着本身的价值。支付意愿法问人们愿为降低死亡风险付多少钱,更接近真实选择,但对提问方式敏感。把“多活一年、少疼一点”强行标成人民币,决策者和公众都容易不接受。于是评价改用另一条路:成本效用分析(CUA)。
CUA 不把生命直接标价,而把健康结果写成可比较的单位。最常用的是质量调整生命年(QALY):生存年数乘以健康相关生命质量权重(完全健康为 1,死亡为 0)。卧床但多活两年,和完全自理地多活半年,可以放在同一把尺子上。
比较两种方案时,看的是增量,不是各自的绝对花费:
是多花的钱, 是多得到的 QALY。ICER 的单位是“元 / QALY”:为多获得一个质量调整生命年,社会要额外支付多少。
有了 ICER,还需要一条阈值来判断“贵得是否可接受”。WHO 曾用人均 GDP 的 1–3 倍作示意区间:低于 1 倍通常很有经济性,1–3 倍需要结合预算和公平再看,高于 3 倍则很难称为高性价比。2023 年中国人均 GDP 为 89,358 元(国家统计局),则示意区间大约是 8.9 万至 26.8 万元 / QALY。这不是法定报销线,而是把“贵不贵”说成可讨论的数字。
国家组织药品集中带量采购,做的是成本端:把 压下去,从而移动 ICER。中选仿制药以量换价,原来可能跨不过阈值的方案,变得可以讨论。它改变的是成本效果比,不是药的临床机理。
左右两套方案对打。点一侧,看 、QALY 和 ICER,对照 26.8 万的示意阈值亮灯。

两套方案都“有效”,但有效不等于应当用同样的公共资金去买。便宜预防把 ICER 留在阈值下方;昂贵创新治疗把它抬到 80 万。阈值是示意尺,不是自动开关。罕见病、公平目标和预算冲击都可能让决策偏离 26.8 万这条线。分析的任务是把偏离说清楚,而不是假装没有尺子。
赵主任可以合上文件夹。95% 仍可写成政治目标,但三张纸应各自留下一行:账有没有认全;覆盖率买到的净效益还在不在;标不上价的健康,用 QALY 和 ICER 对照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