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繁华

作者 毛宁

北宋时期，商业手工业迅速发展，城市布局打破了坊与市的严格界限，出现空前的繁荣局面。北宋汴梁商业繁盛，除贵族聚集外，还住有大量的商人、手工业者和市民，城市的文化生活也十分活跃。由此，绘画的题材范围在反映现实生活方面得到了极大的拓展，从唐代以描绘重大历史事件和贵族生活为主，扩展到描绘城乡市井平民生活的各个方面。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便是北宋风俗画作品中最具代表性的一幅。

张择端主要活动于北宋末年至南宋初年，生卒年不详，山东东武人，字正道，又字文友，幼读书游学于汴京，徽宗朝进入翰林，据张著题跋，后习绘画，擅长界画，工舟车、人物、市街、城郭，自成一家。除《清明上河图》外，还有《西湖争标图》相传为他所画。据后代文人考订，《清明上河图》可能作于政和至宣和年间，那正是北宋统治者在覆灭之前大造盛世假象、以此掩盖内忧外患的时期。建炎之后，南渡的北宋遗民怀念故土，在他们眼中，这副图卷必有其特殊的意义，正是他们回首故土、梦回繁华的写照。透过此一观念来审视这副千古名作，我们会发觉那隐藏于繁华背后的心情。

张择端画的《清明上河图》，绢本，设色，纵24.8厘米，横528.7厘米。作品描绘了京城汴梁从城郊、汴河到城内街市的繁华景象。整个长卷犹如一部乐章，有慢板、柔板，逐渐进入快板、紧板，转而进入尾声，留下无尽的回味。

画面开卷处描绘的是汴京近郊的风光，疏林薄雾，农舍田畴，春寒料峭，赶集的乡人驱赶着往城内送炭的毛驴驮队。在进入大道的岔道上，是众多仆从簇拥的轿乘队伍，从插满柳枝的轿顶可知是踏青扫墓归来的权贵，近处小路上骑驴而行的则是长途跋涉的行旅。树木新发的枝芽，调节了画面的色彩和疏密，表现出北国早春的气息。

画面中段是汴河两岸的繁华情景。汴河是当时南北交通的孔道，也是北宋王朝国家漕运的枢纽。巨大的漕船，舳舻相接，忙碌的船工从停泊在河边的粮船上卸下沉重的粮包，纤夫们拖着船，逆水行驶，一片繁忙景象。汴河上有一座规模宏敞的拱桥，其桥无柱，以巨木虚架而成，结构精美，宛如飞虹。桥的两端紧连着街市，车水马龙，热闹非凡。一艘准备驶过拱桥的巨大漕船的细节描绘，一直为人们所称道：船正在放倒桅杆准备过桥，船夫们呼唤叫喊，握篙盘索，桥上呼应相接，岸边挥臂助阵，过往行人聚集在桥头围观，而那些赶脚、推车、挑担的人们却无暇一顾，这紧张的一幕成为全画的一个高潮。

后段描写汴梁市区的街道。在高大雄伟的城楼两侧，街道纵横，房屋林立，茶坊、酒肆、脚店、肉铺、寺观、公厕等一应俱全。各类店铺经营着罗锦布匹、沉檀香料、香烛纸马，另有医药门诊、大车修理、看相算命、修面整容，应有尽有。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士农工商、男女老少、各行各业，无所不备。

《清明上河图》采用了中国传统绘画特有的手卷形式，以移动的视点摄取对象，全图内容庞大，却繁而不乱，长而不冗，段落清晰，结构严谨。画中人物有五百多个，形态各异，采用兼工带写的手法，线条遒劲，笔法灵动，有别于一般的界画。《清明上河图》是一幅写实性很强的作品，画中所绘景物，与文献中有关汴梁的记载基本一致。《东京梦华录》中所记述的街巷、酒楼、饮食果子，以及“天晓诸人入市”“诸色杂卖”等，都能在这画面中找到生动的图释。画中的“孙阳店”“脚店”等，与《东京梦华录》中所记载的“曹婆婆肉饼”“正店七十二户……其余皆谓之脚店”等，无有不符。画面细节的刻画也十分真实，如桥梁的结构，车马的样式，人物的衣冠服饰，各行各业人员的活动，皆细致入微。它不是一般热闹场面的记录，而是通过对各阶层人物活动的生动描绘，深刻地揭示出这一特定历史时期的社会生活状况。画中丰富的内容，有着文字无法取代的历史价值，在艺术表现的同时，也是为十二世纪中国城市的生活状况留下的重要形象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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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词注释

坊与市　坊是古代城市中划定的居民居住区域，市则是专门进行商品交易的场所。唐代城市对两者有严格区隔，居民不得随意在坊内经商，商业活动被限定在特定的市区内。北宋时期这一界限逐渐打破，商铺随街开设，是城市经济形态的一次重要变革。

界画　中国传统绘画的一个分支，以建筑、舟车、桥梁等人工构造为主要描绘对象，作画时常借助界尺辅助勾勒直线，以求线条准确规整。张择端擅长界画，这也是他能够精细再现汴梁街市与拱桥结构的重要技术基础。

题跋　写在书画、典籍前后的文字统称题跋。写在作品正文前面的叫“题”，写在后面的叫“跋”。题跋一般由收藏者、观赏者或后来的鉴定者撰写，内容包括创作经过、人物评价、鉴定意见等，是研究古代书画的重要参考资料。

漕运　古代利用水道运输粮食及物资的制度，主要指将南方的粮食经运河输送至北方京城的水上运输体系。北宋都城汴梁地处中原，高度依赖漕运供应，汴河便是这一体系中最核心的水道，每年南来北往的漕船络绎不绝。

枢纽　事物运转的关键部分或连接中心，比喻处于核心地位、起着连通调度作用的节点。文中称汴河为“漕运的枢纽”，说明它不只是一条普通河道，而是整个北宋物资调配体系中不可或缺的命脉所在。

舳舻相接　舳是船尾，舻是船头，舳舻相接形容船只首尾相连、密集停靠，数量众多。文中用此词描绘汴河上漕船云集的壮观景象，以凝练的文言词汇勾勒出水上交通的繁忙程度。

宏敞　宽广而高大，多形容建筑或场所气势开阔。文中用来描述汴河上那座拱桥的规模，说明其体量相当可观，并非普通的小型桥梁，而是一座足以容纳大型漕船通过的宏伟构筑。

摩肩接踵　肩膀挨着肩膀，脚跟紧接脚跟，形容人群极为拥挤密集。文中描绘汴梁市区街道上的行人状态，以此四字词语极为精准地传递出人流涌动、熙来攘往的热闹氛围，语言简洁而画面感强烈。

遒劲　形容笔力雄健有力，刚劲而富有弹性，多用于评价书法或绘画的线条质量。文中用“线条遒劲”来描述《清明上河图》的笔墨特点，说明张择端的绘画线条并非纤细柔弱，而是带有一种内在的力度与张力。

繁而不乱　内容丰富繁复，但整体秩序井然，不显凌乱。文中以此形容《清明上河图》长达五米有余的画卷，虽然人物超过五百、场景纷繁，却因结构安排得当而浑然一体，体现了张择端极高的构图组织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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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毛宁，当代中国美术史学者与艺术评论家，长期从事中国古代绘画史的研究与教学工作，尤其对宋代风俗画有深入的学术积累。其文章注重将严谨的史学考证与通俗流畅的语言表达相结合，善于从历史语境出发解读画作的深层意涵，力求让普通读者也能感受到古代绘画背后的文化温度。

《梦回繁华》是毛宁为介绍《清明上河图》这一传世名作而撰写的一篇鉴赏性说明文，文章不止于对画面内容的平铺直叙，更试图还原北宋遗民在历史变局中寄托于这幅图卷的复杂情感，使读者在了解绘画本体的同时，也能触碰到那个时代的精神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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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背景

《清明上河图》约作于北宋政和至宣和年间，彼时北宋王朝表面上歌舞升平，实则已深陷外有金人虎视、内有积弊丛生的困局。不久之后，靖康之变爆发，北宋覆亡，大批士人与百姓随朝廷南渡，从此与故土永隔。

在南渡遗民的心目中，《清明上河图》所描绘的汴梁盛景早已成为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境。每当展卷细观，那喧嚣的街市、繁忙的汴河、人来人往的桥头，都会唤起对故国的深切思念。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这幅画卷被一代代人珍视传藏，其意义也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艺术欣赏，成为北宋文明的一份集体记忆。

毛宁在文章中以“梦回繁华”为题，正是点出了这幅画作在历史情感层面的独特价值——它既是对北宋盛世的真实记录，也是南渡遗民心中那座再也回不去的繁华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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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体感知

本文是一篇鉴赏性说明文，说明对象是北宋画家张择端的传世名作《清明上河图》。文章并非单纯罗列画面内容，而是将画作的介绍置于具体的历史背景之中，使读者在了解图卷面貌的同时，也能感受到它在历史上所承载的情感分量。

全文大体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交代北宋社会背景与画作产生的历史土壤，引出张择端其人及《清明上河图》的创作时间与历史意义；第二层详细描述画卷的整体规格与三段式画面内容，从近郊风光到汴河繁忙，再到市区街道，由外至内，层层推进；第三层则从艺术技法与历史价值两个角度对画作进行总体评价，点明此图不仅是艺术珍品，更是十二世纪中国城市生活的重要图像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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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结构

本文的结构安排体现了说明文由整体到局部、由内容到价值的写作逻辑。

文章开头先交代时代背景，说明北宋商业文化的繁荣催生了以市井生活为题材的风俗画，为《清明上河图》的出现提供了历史依据。接着介绍张择端的生平与画作的创作时间，并点出遗民视角赋予这幅画的特殊意涵。这一部分是理解全文感情基调的关键，读者若跳过这一段直接看画面描述，便会错失文章最深沉的情感层次。

中间部分是全文的主体，作者先以简短的文字交代画作的尺寸规格，再以“整个长卷犹如一部乐章”作为总领，将画面的节奏变化比喻为音乐的起伏，然后按照近郊、汴河、市区三段依次铺展，条理分明，不见重叠。

文章末段转向艺术与史学评价，指出《清明上河图》在技法上的独到之处，以及与文献记载相互印证的写实价值，将这幅画的意义从“好看的画”提升到“历史的见证”这一层面，收束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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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方法

说明文为了把对象介绍得清晰可信，往往需要综合运用多种说明方法。本文在描述《清明上河图》时，恰当地使用了以下几种常见手法。

打比方

文章以“整个长卷犹如一部乐章，有慢板、柔板，逐渐进入快板、紧板，转而进入尾声”来描述画卷的整体节奏，将视觉艺术比拟为听觉艺术，极为生动地传达出画面张弛有度、起伏递进的结构感。又以“宛如飞虹”来形容汴河上那座拱桥，将建筑之美以自然景象作比，读来既形象又富有诗意。

列数字

文中明确指出《清明上河图》的具体规格：“纵24.8厘米，横528.7厘米”，用精确的数字直观呈现出画卷的尺寸特征。尤其是横向长达五百余厘米这一数据，帮助读者切实感受到这幅手卷的体量之大，远非普通装裱画作可比。此外，“画中人物有五百多个”这一数字，也从另一个维度说明了画面内容的丰富程度。

引用

文章引用《东京梦华录》的记载，将书中对汴梁街巷、酒楼、饮食的文字描述与《清明上河图》的画面内容一一对应，以文献佐证图像，使读者相信画中景物并非画家凭空想象，而是对真实历史场景的如实再现。这种以文献印证画作的方式，大大增强了说明的可信度。

举例子

在描述市区街道时，作者列举了茶坊、酒肆、脚店、肉铺、寺观、公厕等各类商铺，又点出医药门诊、大车修理、看相算命、修面整容等行业，以具体的店铺种类来说明汴梁市区的繁华程度，比单纯说“商业发达”要直观得多，读者仿佛随着画卷游历了一遭北宋的城市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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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特点

说明文的语言通常要求准确严谨，但本文在准确的基础上，还展现出相当的文学性与画面感，这与文章兼具说明与鉴赏的双重性质密切相关。

本文语言的准确性，首先体现在对事实的谨慎表述上。文章说《清明上河图》“可能作于政和至宣和年间”，用“可能”一词说明这是基于现有考据的推断，而非确凿定论，措辞实事求是。在介绍画作的历史价值时，作者说“画中所绘景物，与文献中有关汴梁的记载基本一致”，“基本”二字点出两者并非完全吻合，表达上留有余地，不夸大也不缩小，体现了严谨的学术态度。

本文语言的生动性，则集中体现在画面描述部分。以“疏林薄雾，农舍田畴，春寒料峭”描绘开卷处的近郊风光，短短十二字，季节、气候、景物俱全，简洁而富有画意。“船夫们呼唤叫喊，握篙盘索，桥上呼应相接，岸边挥臂助阵”一句，连续使用动词短语，节奏急促，将过桥时那幕紧张热烈的场景描摹得如临其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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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练习

选择题

1. 本文的说明对象是什么？

A. 北宋的商业经济

B. 张择端的生平经历

C. 《清明上河图》这幅画作

D. 《东京梦华录》的内容

2. 文章以“整个长卷犹如一部乐章，有慢板、柔板，逐渐进入快板、紧板”来描述《清明上河图》，这里运用的说明方法是？

A. 举例子

B. 打比方

C. 列数字

D. 作比较

3. 文章描述《清明上河图》画面时，按照怎样的空间顺序展开？

A. 从城内到城外，由中心到边缘

B. 从近郊到汴河，再到市区街道，由外至内

C. 从汴河到近郊，再到市区，顺序随机

D. 从市区到近郊，由繁到简

4. 文中说《清明上河图》“可能作于政和至宣和年间”，“可能”一词的作用是？

A. 说明作者对这段历史不够了解

B. 表示作者的谦虚，实际上完全可以确定

C. 体现说明语言的准确性，表明这是推断而非确凿定论

D. 为了使语言更加生动活泼

阅读理解题

1. 文章为什么以“梦回繁华”为题，而不直接以《清明上河图》命名？请结合文章内容简要说明。

2. 作者说《清明上河图》“不是一般热闹场面的记录”，请结合文章内容，说说这幅画的价值究竟体现在哪些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