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然的语言

作者 竺可桢

立春过后，大地渐渐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冰雪融化，草木萌发，各种花次第开放。再过两个月，燕子翩然归来。不久，布谷鸟也来了。于是转入炎热的夏季，这是植物孕育果实的时期。到了秋天，果实成熟，植物的叶子渐渐变黄，在秋风中簌簌地落下来。北雁南飞，活跃在田间草际的昆虫也都销声匿迹。到处呈现一片衰草连天的景象，准备迎接风雪载途的寒冬。在地球上温带和亚热带区域里，年年如是，周而复始。

几千年来，劳动人民注意了草木荣枯、候鸟去来等自然现象同气候的关系，据以安排农事。杏花开了，就好像大自然在传语要赶快耕地；桃花开了，又好像在暗示要赶快种谷子。布谷鸟开始唱歌，劳动人民懂得它在唱什么：“阿公阿婆，割麦插禾。”这样看来，花香鸟语，草长莺飞，都是大自然的语言。

这些自然现象，我国古代劳动人民称它为物候。物候知识在我国起源很早。古代流传下来的许多农谚就包含了丰富的物候知识。到了近代，利用物候知识来研究农业生产，已经发展为一门科学，就是物候学。物候学记录植物的生长荣枯，动物的养育往来，如桃花开、燕子来等自然现象，从而了解随着时节推移的气候变化和这种变化对动植物的影响。

物候观测使用的是“活的仪器”，是活生生的生物。它比气象仪器复杂得多，灵敏得多。物候观测的数据反映气温、湿度等气候条件的综合，也反映气候条件对于生物的影响。应用在农事活动里，比较简便，容易掌握。物候对于农业的重要性就在这里。下面是一个例子。

北京的物候记录，1962年的山桃、杏花、苹果、榆叶梅、西府海棠、丁香、刺槐的花期比1961年迟十天左右，比1960年迟五六天。根据这些物候观测资料，可以判断北京地区1962年农业季节来得较晚。而那年春初种的花生等作物仍然是按照往年日期播种的，结果受到低温的损害。如果能注意到物候延迟，选择适宜的播种日期，这种损失就可能避免。

物候现象的来临决定于哪些因素呢？

首先是纬度。越往北桃花开得越迟，候鸟也来得越晚。值得指出的是物候现象南北差异的日数因季节的差别而不同。中国大陆性气候显著，冬冷夏热。冬季南北温度悬殊，夏季却相差不大。在春天，早春跟晚春也不相同。如在早春三四月间，南京桃花要比北京早开20天，但是到晚春五月初，南京刺槐开花只比北京早10天。所以在华北常感觉到春季短促，冬天结束，夏天就到了。

经度的差异是影响物候的第二个因素。凡是近海的地方，比同纬度的内陆，冬天温和，春天反而寒冷。所以沿海地区的春天的来临比内陆要迟若干天。如大连纬度在北京以南约1°，但是在大连，连翘和榆叶梅的盛开都比北京要迟一个星期。又如济南苹果开花在四月中或谷雨节，烟台要到立夏。两地纬度相差无几，但烟台靠海，春天便来得迟了。

影响物候的第三个因素是高下的差异。植物的抽青、开花等物候现象在春夏两季越往高处越迟，而到秋天乔木的落叶则越往高处越早。不过研究这个因素要考虑到特殊的情况。例如秋冬之交，天气晴朗的空中，在一定高度上气温反比低处高。这叫逆温层。由于冷空气比较重，在无风的夜晚，冷空气便向低处流。这种现象在山地秋冬两季，特别是这两季的早晨，极为显著，常会发现山脚有霜而山腰反无霜。在华南丘陵区把热带作物引种在山腰很成功，在山脚反不适宜，就是这个道理。

此外，物候现象来临的迟早还有古今的差异。根据英国南部物候的一种长期记录，拿1741到1750年十年平均的春初七种乔木抽青和开花日期同1921到1930年十年的平均值相比较，可以看出后者比前者早九天。就是说，春天提前九天。

物候学这门科学接近生物学中的生态学和气象学中的农业气象学。物候学的研究首先是为了预报农时，选择播种日期。此外还有多方面的意义。物候资料对于安排农作物区划，确定造林和采集树木种子的日期，很有参考价值，还可以利用来引种植物到物候条件相同的地区，也可以利用来避免或减轻害虫的侵害。中国有很大面积的山区土地可以耕种，而山区的气候、土壤对农作物的适应情况，有很多地方还有待调查。为了便利山区的农业发展，开展山区物候观测是必要的。

物候学是关系到农业丰产的科学，我们要进一步加强物候观测，懂得大自然的语言，争取农业更大的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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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词注释

翩然　形容动作轻盈飘逸，带有一种轻快自在的美感。文中用来描写燕子的归来，突出它飞翔姿态的灵动，与早春清新的气息相呼应，读来令人眼前一亮，仿佛真的看见了燕尾划过春风的那一幕。

孕育　原指怀胎生育，这里作比喻用，指植物在茎叶之中积蓄养分、逐渐形成果实的过程。文中说夏季是植物“孕育果实的时期”，把植物的生长比拟为生命的孕化，赋予了自然界一种生机勃勃的温情。

簌簌　形容细小的东西轻轻散落时发出的连续声响。文中描写树叶在秋风中“簌簌地落下来”，一个叠音词，把秋天凋零的动静写得极为真切，令人不自觉地想到瑟瑟秋风和落叶铺地的萧疏景象。

销声匿迹　声音消失，踪迹全无，形容完全不见了踪影。原多指人刻意隐藏、不露面，文中用来描写昆虫在冬季来临前全部蛰伏、消失不见的状态，把昆虫入冬写得颇有韵味，也侧面烘托出冬天的寂静与萧条。

衰草连天　枯黄的草一望无际，形容深秋或冬初时节野地里草木凋零、满目萧条的景色。文中这四个字勾勒出一幅辽阔而苍凉的画面，与前文昆虫销声匿迹形成呼应，共同渲染出寒冬来临前大自然的暗淡与沉寂。

风雪载途　风雪满路，形容风雪交加、道路艰难的景象。文中用来描写寒冬，说大地在“风雪载途的寒冬”到来前做好了准备，以出行之艰难来衬托冬季气候的严酷，语言简练而意境鲜明。

周而复始　指事物按照一定的规律不断循环，一圈结束之后又从头开始。文中说温带和亚热带的四季更替“年年如是，周而复始”，点明了物候现象具有规律性和可重复性，为下文引出物候学的研究价值做了铺垫。

物候　指生物受气候影响而呈现的各种自然现象，如植物的发芽、开花、结果，以及动物的迁徙、蛰伏等。这个词是全文的核心概念，作者先用生动的自然描写引出读者对这些现象的感受，再点出它们的学术名称，使读者在已有直觉认知的基础上顺势理解这个专业术语。

逆温层　指在特定气象条件下，大气中某一高度上的气温反而比其下方更高的现象。通常情况下气温随高度升高而降低，但在晴朗无风的夜晚，地表散热快，冷空气下沉积聚，导致低处更冷、高处反而较暖。文中以山脚有霜而山腰无霜为例，用日常可见的现象解释这一气象原理，使原本抽象的科学概念变得具体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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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竺可桢（1890—1974），字藕舫，浙江绍兴人，中国近现代著名气象学家、地理学家与自然科学史研究者。他早年赴美留学，先后就读于伊利诺伊大学和哈佛大学，取得气象学博士学位后回国，投身中国现代气象学和地理学事业的建设与推广。

竺可桢曾长期担任浙江大学校长，主持校务十余年，将浙大从一所地方院校发展为誉满全国的综合性大学。他同时主持中国科学院地理研究所的工作，对中国地理学科的发展贡献卓著。在科学研究方面，他系统整理了中国五千年气候变迁的资料，所著《中国近五千年来气候变迁的初步研究》至今仍是气候史领域的重要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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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背景

《大自然的语言》改编自竺可桢1963年发表的学术文章《一门丰产的科学——物候学》。彼时，中国正处于农业生产恢复与发展的关键阶段，如何利用科学知识指导农业生产、提高粮食产量，是当时社会的迫切需求。竺可桢深感物候学这门与农业关系密切的科学尚未得到足够重视，有必要以通俗易懂的文字向大众加以推介。

在写作方式上，竺可桢有意将原本偏向学术的内容改写为面向普通读者的科普文章。文章的标题从专业术语“物候学”转换为“大自然的语言”，这一改动本身就体现了作者的良苦用心——他想让读者在读到题目的那一刻，就感受到这门科学与日常生活之间的亲近。

文章开篇大量运用文学性的描写，将春夏秋冬的物候变化写得生动入微，再顺势引出物候学的定义与价值，体现了作者“先感性，后理性”的叙述策略。这种由浅入深的写法，使得科学知识不再显得枯燥，读来颇有亲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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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体感知

《大自然的语言》是一篇典型的事理说明文，说明对象是物候和物候学。与单纯介绍某一事物的说明文不同，事理说明文的核心在于解释“为什么”和“有什么用”，本文的写作逻辑便是围绕这两个问题展开的。

文章的开篇不同于一般说明文的直白叙述，而是以一段近乎散文的自然描写切入，让读者先在情感上与内容产生共鸣，再接受科学概念的介绍。这种“先感性，后理性”的叙述策略，是本文在写法上最值得关注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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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顺序

说明文的顺序是指作者安排说明内容的先后次序。本文整体采用逻辑顺序，在局部兼用了时间顺序。

从全文看，文章的行文思路是由现象到本质、由感性到理性。先用文学笔触描绘四季的物候变化，让读者对这些现象产生直观感受，再引出“物候”和“物候学”的概念，接着说明物候学的实用价值，最后系统分析影响物候的四大因素。这是一种典型的从表象深入到原理的逻辑推进。

在分析影响物候的四个因素时，作者按照纬度、经度、高下、古今的顺序依次展开。这一排列并非随意为之，而是遵循了“由主到次”的逻辑：纬度对物候的影响最为显著，是首要因素；经度次之；高下的差异在日常生活中不如前两者常见；古今差异更是需要长期数据积累才能发现的规律，因此排在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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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方法

说明方法是作者为了把说明对象介绍清楚而采用的表达手段。本文综合运用了多种说明方法，彼此配合，各有侧重。

举例子

文章大量运用举例子的方法。在说明物候知识对农业的指导作用时，作者列举了杏花开放提示耕地、桃花开放提示种谷子、布谷鸟啼鸣提示割麦插禾等具体例子，将抽象的农事规律化为日常可感的画面，读来亲切自然。在分析纬度对物候的影响时，以南京与北京的桃花和刺槐花期加以对比；在分析经度影响时，举大连、济南与烟台的物候差异为例，每一项结论都有实例支撑，令读者信服。

打比方

文章标题“大自然的语言”本身就是一个比喻——把自然界的物候变化比作大自然向人类传递的消息，形象地点明了物候与人类生产生活之间的紧密联系。文中还将用于物候观测的生物比作“活的仪器”，突出了生物在记录气候变化方面的灵敏性和综合性，与气象仪器相比，这一说法更能让读者感受到物候观测方法的独特之处。

列数字

文章多处使用具体的数字来增强说明的精确性。北京1962年各种花期比1961年“迟十天左右”、比1960年“迟五六天”，南京桃花比北京“早开20天”而刺槐只“早10天”，英国南部近代的春天比两百年前“早九天”，这些数据都是有记录、有依据的，使说明内容不流于泛泛之谈，而是以翔实的数据说话。

作比较

为了说明物候差异，文章多次运用作比较的方法。将同一地点不同年份的花期进行横向比较，将南北不同纬度、沿海与内陆不同经度之间的物候差异进行纵向比较，还将英国南部相隔近两百年的物候数据加以对比。每一次比较都直接呼应某个结论，使“差异”这一概念从模糊的描述变成有具体数字支撑的事实。

引用

文中引用了劳动人民长期积累的农谚，如“阿公阿婆，割麦插禾”，这是对布谷鸟啼声的民间解读，生动地说明了劳动人民早在千年之前便已凭借直觉总结出物候规律，农谚就是最朴素形式的物候学知识。引用这些来自民间的声音，不仅增添了文章的生活气息，也为物候学的研究价值提供了历史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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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语言

说明文的语言特点通常涉及两个维度：准确性与生动性。本文在这两方面的表现都相当突出，而且两者之间并不割裂，而是有机地融合在同一篇文字里。

说明语言的准确性体现在对限制性词语的精心使用上。文章说如果能注意到物候延迟，“这种损失就可能避免”，一个“可能”，如实反映了结果的不确定性，而非拍板定论。又如“迟十天左右”中的“左右”，“两地纬度相差无几”中的“无几”，都是精确到位的表达，既不夸大，也不缩小，体现了科学写作应有的严谨态度。

说明语言的生动性则体现在文章开篇的自然描写中。“燕子翩然归来”“在秋风中簌簌地落下来”“衰草连天”“风雪载途”，这些词语都带有浓郁的文学色彩。大自然的四季变化本来是平常的自然现象，在这支笔下却写出了生命的律动感与季节的美感，让读者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了物候学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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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练习

选择题

1. 下列对文章标题“大自然的语言”理解正确的一项是？

A. 指大自然中各种动物和植物发出的声音

B. 指自然界中的物候现象，是大自然传递给人类的信息

C. 指人类用来描述大自然的语言文字

D. 指气象仪器记录的各类天气数据

2. 文章分析影响物候的四个因素，下列排列顺序正确的一项是？

A. 高下差异、纬度、经度差异、古今差异

B. 纬度、经度差异、高下差异、古今差异

C. 古今差异、纬度、高下差异、经度差异

D. 纬度、高下差异、经度差异、古今差异

3. 文中把用于物候观测的生物称为“活的仪器”，这里运用的主要说明方法是？

A. 举例子

B. 列数字

C. 打比方

D. 作比较

4. 下列说法与原文不符的一项是？

A. 物候学记录植物的生长荣枯和动物的养育往来等自然现象

B. 沿海地区因冬暖夏凉，春天来临比同纬度内陆地区要早

C. 秋冬之交，山地有时会出现山脚有霜而山腰无霜的现象

D. 根据英国南部的长期记录，近代的春天比两百年前提前了九天

阅读理解题

1. 文章开篇用了一段充满文学色彩的描写来引出物候的概念，请简要分析这种写法的好处。

2. 文章在分析高下差异对物候的影响时，专门介绍了逆温层的现象。请结合原文，说明作者为什么要在此处补充这一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