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与建造

当我们走在城市街道上，抬头望见鳞次栉比的高楼，低头经过街边闪着霓虹灯的便利店，或是在傍晚时分推开家门回到自己的小家，其实每时每刻都在与建筑产生联系。无论是令人仰望的摩天大厦，还是不起眼的简易棚屋，亦或是历史悠久的老宅，那些承载着记忆的空间都是“建筑”。

但什么才算得上是“建筑”呢？是有屋顶和墙壁的空间总能被称作建筑吗？一座造型奇特的艺术装置，或者一处没有固体结构、却能阻挡风雨的简易篷布，这些能否算作建筑？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其实远比表面复杂，背后蕴含着设计、功能、文化、历史等多方面的内容。

从人类搭建第一间茅草屋开始，到如今遍布世界的城市森林，建筑不仅仅是人们“住”的地方，更成为记录时代、反映生活、连接人与自然甚至塑造城市形象的重要载体。每一块砖瓦、每一道门窗，背后都有不同地区、民族、文化对于空间的理解和表达。思考什么算建筑，就是在思考人与空间、人与环境之间的关系。

---

什么是建筑

走在北京的胡同里，你会看到灰砖青瓦的四合院；站在陆家嘴的街头，目光会被高耸入云的上海中心大厦吸引。这两者看起来截然不同，但它们都是建筑。然而，“建筑”这个词的边界在哪里，却一直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建筑的多重面孔

有人说，建筑是艺术，是光影在体块上的游戏，是能够触动人心的作品。如果按照这个标准，那国家大剧院那巨大的“水滴”外形确实让人震撼，但街角那栋普通的六层住宅楼呢？它可能谈不上美感，却容纳了几十户人家的生活。

也有人认为，建筑是科学，是结构力学和材料学的综合应用。1851年伦敦建成的水晶宫，用铁和玻璃搭建起巨大的展览空间，当时很多人称赞它是了不起的工程成就，但争论它算不算建筑。这种争论在今天依然存在。2002年，盖茨黑德千禧桥获得了建筑大奖，这座专为行人和自行车设计的桥梁可以旋转开合，被人们昵称为“眨眼桥”。但有人质疑：这更像是工程作品，而非建筑作品。

其实，把建筑简单归类为艺术或工程都不够准确。建筑兼具两者的特质，艺术性和实用性在建筑中交织，无法割裂。

从宫殿到民居

长久以来，人们谈论建筑时，往往想到的是宏伟的宫殿、庄严的寺庙、精致的园林。故宫的红墙黄瓦、苏州园林的亭台楼阁，这些确实是建筑的精华，但它们只是建筑世界的一部分。

在云南的山村里，纳西族的木楞房依山而建，用当地的木材和石材，几代人的经验积累成就了这些朴素却实用的民居。在福建，客家人建造的土楼像一座座圆形城堡，几十户人家住在同一个大院里，既能防御又能聚居。这些房子没有专业建筑师设计图纸，却承载着生活的智慧。

从数据可以看出，住宅建筑占据了建筑总量的绝大部分。如果我们只把目光聚焦在那些著名建筑上，就会忽略掉大多数人每天生活、工作的空间。城中村的出租屋、工业园区的厂房、高速路边的服务区，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建筑，同样构成了我们的生活环境。

建筑分类的思路

面对如此庞杂的建筑类型，我们需要一些分类方法来理解它们。下表展示了几种常见的分类思路：

每种分类方式都有其意义。按功能分类，能让我们理解不同建筑如何满足社会需求；按材料和结构分类，能看到技术进步如何改变建筑面貌；按设计主体分类，则提醒我们建筑不只是建筑师的作品。

---

建筑师在做什么

提到建筑，很多人会想到建筑师。但建筑师这个职业是如何出现的？他们在整个建筑过程中扮演什么角色？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会超出你的预期。

建筑师的历史演变

在古代中国，建造宫殿庙宇的主持者被称为“匠师”或“营造师”。北宋时期，李诫编写了《营造法式》，这是世界上最早的建筑规范之一。李诫本人就是工部官员，负责监督国家建筑工程，他既是设计者，也是管理者，还是技术标准的制定者。

到了清代，样式房是专门负责皇家建筑设计的机构，里面的匠师们世代相传手艺，用烫样（立体模型）和图纸来呈现设计方案。这些匠师的身份更接近于今天的设计师和工程师的结合体。

在欧洲，中世纪大教堂的建造牵涉到教会、石匠、木匠等多方人员。历史记录显示，一些大教堂有明确的设计主持人，他们的名字被记录下来，但更多时候，建造是集体智慧的结晶。

现代建筑师的角色

今天的建筑师职业是怎样的呢？以一个普通的住宅小区项目为例，建筑师需要：

可以看到，建筑师的工作远不止“画图”那么简单。他们需要在甲方的预算要求、规划部门的政策约束、结构工程师的技术判断、施工单位的实施能力之间找到平衡点。

团队作业的现实

走进任何一家建筑设计院，你会发现建筑师们都在团队中工作。一个大型项目可能有主创建筑师负责整体构思，有方案建筑师深化设计，有施工图建筑师绘制详图，还有专门负责跟进现场的建筑师。

国家大剧院的设计由法国建筑师保罗·安德鲁主持，但实际执行过程中，中方设计团队有几十人参与，涉及结构、设备、声学、舞台机械等多个专业。没有这个庞大团队的通力合作，“巨蛋”无法在天安门西侧落地。

建筑师与使用者的距离

在传统社会，建造房屋的人往往就是使用者本人或他们的家人。一座四合院的主人会与匠师反复商量，哪间房子做书房，哪个位置种树，门窗开多大，这些都能充分考虑使用者的需求。

现代城市的建筑项目就不一样了。一个商品房小区，开发商委托建筑师设计，施工单位负责建造，而真正住进去的业主在设计阶段可能还不知道这个项目的存在。这种“设计者-建造者-使用者”三方分离的模式，给建筑设计带来了挑战。

有些保障房项目，建筑师努力通过调研来了解目标人群的需求：家里有老人的希望没有门槛，有小孩的需要小区里有游乐空间，年轻人在意采光和网络。但当预算有限、时间紧张时，这些需求往往只能部分满足。

---

中国建筑的发展脉络

建筑不是凭空出现的，它随着社会的发展而演变。看懂中国建筑的发展历程，能帮助我们理解今天看到的各种建筑形态是如何形成的。

传统建筑的延续

在1949年之前，中国建筑基本延续着传统的营造体系。木结构为主，砖石为辅，斗栱承重，飞檐翘角。这套体系在几千年里不断完善，形成了独特的美学和技术传统。

但这套体系在现代化进程中面临挑战。木材消耗大，建造周期长，建筑高度受限，难以满足快速城市化的需求。20世纪初，上海、天津等通商口岸出现了西式建筑，钢筋混凝土结构开始进入中国。

新中国的建筑探索

新中国成立后，建筑领域经历了几个明显的阶段：

1950年代，学习苏联的建筑风格，强调古典主义和民族形式相结合。北京的“十大建筑”就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人民大会堂、历史博物馆等建筑既有现代功能，又在外观上保留了传统元素。

1960-70年代，实用主义占主导，建筑强调功能至上，外观朴素。大量的工人宿舍、单位大院、筒子楼在这个时期建成，满足了基本的居住需求。

1980年代改革开放后，建筑领域开始多元化探索。深圳国贸大厦、上海锦江饭店等高层建筑拔地而起，标志着中国建筑技术的快速进步。

从这条曲线可以看到，中国建筑的高度在改革开放后快速攀升，2015年达到顶峰。这不只是技术进步的结果，也反映了经济发展和城市竞争的需求。

当代建筑的多元面貌

进入21世纪，中国建筑呈现出更加多元的面貌。2008年北京奥运会成为一个重要节点，国家体育场（鸟巢）、国家游泳中心（水立方）等标志性建筑，展示了中国建筑在技术和创意上的能力。

同时，另一些趋势也在发展：

旧建筑改造利用：北京798艺术区由废弃工厂改造而成，保留了工业建筑的钢结构和红砖墙，注入了艺术和文化功能。类似的还有上海的1933老场坊（原屠宰场）、广州的红专厂（原罐头厂）。

绿色建筑探索：随着环保意识提升，节能建筑、被动式建筑开始出现。一些新建的学校、办公楼采用太阳能、雨水收集、自然通风等技术，减少能源消耗。

地域特色回归：一些建筑师开始思考如何在现代建筑中融入地域文化。王澍设计的宁波博物馆，用回收的旧砖瓦建造，呈现出独特的肌理；杭州的中国美术学院象山校区，用传统的坡屋顶和院落空间，创造出现代的校园环境。

---

如何欣赏建筑

看建筑不只是看外观好不好看，就像品茶不只是尝味道。学会欣赏建筑，能让我们从日常环境中获得更多乐趣，也能更好地理解建筑师的用心。

审美是会变化的

1889年巴黎埃菲尔铁塔建成时，很多巴黎人觉得这座铁架子破坏了城市美感，要求拆除。今天它却成了巴黎最具代表性的符号。类似的故事在中国也发生过。

国家大剧院2007年建成时，这个巨大的钛金属“鸭蛋”引发了巨大争议。有人觉得它在天安门西侧过于突兀，与周围的历史建筑格格不入；也有人认为它大胆前卫，展现了当代中国的创新精神。十几年过去，大剧院已经成为北京的文化地标，当初的争议声渐渐平息。

学会理解建筑的语境

一栋建筑好不好，不能脱离它的背景来判断。我们需要了解：

设计初衷是什么：北京大兴国际机场为什么设计成“凤凰展翅”的样子？因为它要承载的不只是交通功能，还有展示国家形象的文化意义。那些曲面的屋顶不只是造型，还涉及采光、通风、旅客流线的综合考量。

建造条件如何：一些山区的学校建筑外观简朴，但能在有限预算下保证安全、实用，就已经很不容易。拿它和城市里的示范学校比较，并不公平。

使用效果怎样：建筑最终是给人用的。一座住宅楼外观可能平平无奇，但如果户型合理、采光充足、通风良好，住起来舒服，就是好建筑。反之，外观再炫目，如果漏水渗水、隔音差、动线混乱，使用者也不会满意。

从多个角度看建筑

下面这个表格提供了一些观察建筑的角度：

带着这些角度去看建筑，会发现很多之前忽略的细节。

---

建筑的基本语汇

就像学习一门外语需要掌握词汇和语法，理解建筑也需要认识一些基本元素和术语。这些“词汇”能帮助我们更准确地描述和理解建筑。

建筑的基本元素

任何建筑都由一些基本元素构成：

这些基本元素的组合方式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

传统建筑与现代建筑的对比

中国传统建筑和现代建筑在语汇上有很大不同：

这张图反映了一个重要差异：传统建筑依赖手工技艺，现代建筑借助工业化生产，效率大大提升。但这不意味着传统建筑就过时了，两者各有特点：

传统建筑的特点：木结构为主，榫卯连接，不用钉子；强调对称和轴线；装饰丰富，雕梁画栋；与自然环境结合紧密；建造周期长，依赖熟练工匠。

现代建筑的特点：钢筋混凝土或钢结构，强度高；空间更灵活，可以大跨度；外观简洁或造型自由；依靠机械施工，速度快；标准化程度高。

一些常用术语

进深与开间：进深是建筑南北方向的距离，开间是东西方向的距离。一套住宅“三室两厅”中的“三室”，就是三个开间。

层高与净高：层高是楼板面到上一层楼板面的距离，净高是扣除楼板厚度后，地面到天花的距离。住宅层高通常是2.8-3米，净高约2.6-2.8米。

采光与通风：采光是自然光线进入室内的能力，通风是空气流动的能力。好的设计能让南北通透，采光通风都良好。

容积率：地上建筑总面积与用地面积的比值。容积率越高，意味着地块上的建筑越密集。

---

建筑的语言

建筑不只是遮风避雨的容器，它还在向我们传递各种信息。学会读懂建筑的“语言”，就像学会了一种新的沟通方式。

建筑的象征意义

一个孩子画房子，通常会画成什么样？大概率是一个正方形的墙体，上面扣一个三角形的屋顶，中间开个门，旁边开两扇窗。为什么是这个形象？

因为坡顶象征着遮蔽，门象征着出入，窗户象征着光明。这些元素经过长期的使用，在我们心里形成了“家”的概念。所以当一座建筑采用平屋顶时，有些人会觉得不像“家”，缺少那种温暖的感觉。

这就是建筑的象征意义。故宫的黄色琉璃瓦代表皇权的至高无上，普通民居不能使用；寺庙的飞檐斗栱向上翘起，象征着向天的祈愿；银行的建筑往往厚重坚固，传递安全可靠的信息。

建筑如何表达功能

走在街上，我们能一眼认出哪栋是学校，哪栋是医院，哪栋是商场，这是因为不同类型的建筑发展出了相对固定的形式语言。

学校建筑：通常是规整的多层建筑，开窗多而规律，能看到操场和绿化空间，给人明亮、开放的感觉。

医院建筑：入口宽大，方便急救车进出，内部走廊宽阔，指示系统清晰，整体感觉理性、高效。

商业建筑：底层通常架空或设置大片玻璃幕墙，展示商品，吸引人流，外观活泼、色彩丰富。

办公建筑：方正规整的体量，大面积的标准化楼层，立面简洁重复，传递秩序和效率。

窗墙比（窗户面积占墙面面积的比例）是建筑传递信息的一种方式。学校需要充足采光，窗墙比高；办公楼考虑节能和幕墙造价，适中；医院某些区域需要控制光照，相对较低。

旧建筑的新用途

最近二十年，很多老建筑找到了新的用途。老火车站改成了艺术中心，老厂房变成了创意园区，老仓库成了网红餐厅。这种转变有时会产生有趣的对话。

上海外滩的和平饭店建于1929年，原本是华懋饭店，哥特式的尖顶让人想起欧洲的教堂。今天它是豪华酒店，但建筑外观保留了历史的记忆。走进去，你会感受到新与旧的交织。

北京的首钢园区，原本是炼钢厂，高耸的冷却塔、巨大的厂房都是工业时代的产物。2022年冬奥会时，这里成为了滑雪大跳台的比赛场地。工业遗存和冰雪运动结合，创造出独特的场景。

---

当代中国建筑的现状

站在2024年回看，中国建筑已经走过了一段不平凡的历程。今天的中国建筑处在什么状态？面临哪些挑战和机遇？

数量庞大的建筑存量

中国是世界上建筑量最大的国家之一。根据统计数据，全国每年新增建筑面积在20亿平方米左右，相当于每年新建一个中等国家的全部建筑量。

可以看到，住宅建筑一直占据主导地位，但在2015年后开始回落。这反映了房地产市场从快速扩张进入平稳期，建筑业的重点开始从“增量建设”转向“存量更新”。

多元化的探索方向

当代中国建筑不再是单一的发展模式，而是在多个方向上同时探索：

技术创新：装配式建筑在工厂预制构件，到现场组装，像搭积木一样建房子，提高效率、减少污染。BIM（建筑信息模型）技术让设计、施工、运维全过程数字化，减少错误和浪费。

文化传承：一些建筑师在思考如何用当代手法诠释传统文化。不是简单地复制古建筑，而是提取精神内核，用现代材料和技术重新表达。

生态节能：被动式建筑通过优化朝向、保温、通风，不依赖空调也能保持舒适。一些项目采用垂直绿化、屋顶花园，让建筑与自然共生。

社区营造：建筑不只是单体，更是社区的一部分。一些社区更新项目注重居民参与，让使用者参与到设计过程中，创造真正符合需求的空间。

面临的挑战

快速发展也带来了一些问题：

同质化严重：走在很多城市，会看到相似的玻璃幕墙、相似的小区布局、相似的商业街。地域特色在消退，千城一面的现象值得警惕。

质量参差不齐：有些建筑追求外观效果，忽视使用功能和长期维护。墙面渗水、窗户漏风、隔音不良等问题在一些项目中依然存在。

历史建筑保护与城市更新的矛盾：旧城改造时，是整体拆除重建，还是保留改造？这个问题在各地都引发争论。拆了可惜，不拆又面临安全和功能问题。

建筑能耗：建筑在建造和使用过程中消耗大量能源。如何降低建筑能耗，实现碳中和目标，是全行业面临的课题。

未来的方向

展望未来，中国建筑可能会朝这些方向发展：

从粗放到精细：不再一味追求高度和规模，而是注重细节和品质，让建筑更耐久、更舒适、更人性化。

从标准化到多样化：不同地区、不同功能的建筑应该有不同的表达方式，尊重地域文化和气候特点。

从新建到更新：城市中心的大规模新建项目会减少，重点转向老旧小区改造、历史建筑活化利用、社区微更新。

从单体到系统：建筑不再孤立地看待，而是作为城市生态系统的一部分，考虑与交通、景观、市政设施的整合。

---

结语

建筑存在于我们生活的每个角落。从早上起床的卧室，到通勤路上的地铁站，再到工作的写字楼、午餐的餐厅、傍晚散步的公园，建筑塑造了我们的日常体验。

理解建筑，不是为了成为建筑师，而是为了成为更有洞察力的使用者。当你能够理解建筑的语言，你会发现，每一面墙、每一扇窗、每一个空间，都在讲述故事。你会对自己的居住环境有更清晰的认识，知道什么是好的设计，什么是值得改进的地方。

建筑影响着每个人，所以每个人都可以参与到建筑的讨论中来。当社区在规划新的公园时，当老旧小区在考虑改造方案时，当新建的学校在征求意见时，你的声音很重要。理解建筑，能让你更有效地表达需求，推动环境的改善。

建筑是集体智慧的结晶，也是时代的镜子。它记录着技术的进步、审美的变迁、社会的变化。学会欣赏建筑，就是学会阅读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