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阿鲁威
鸱夷后那个清闲?谁爱雨笠烟蓑,七里严湍。
除却巢由,更无人到,颍水箕山。
叹落日孤鸠往还,笑桃源洞口谁关?
试问刘郎,几度花开,几度花残?
问人间谁是英雄?有酾酒临江,横槊曹公。
紫盖黄旗,多应借得,赤壁东风。
更惊起南阳卧龙,便成名八阵图中。
鼎足三分,一分西蜀,一分江东。

阿鲁威,元代散曲作家,蒙古族,生平事迹留存甚少,但他的散曲风格苍劲豪爽,在元代曲坛中自有一席之地。这首《双调·蟾宫曲·怀古》是他最广为人知的作品,历来被选入各类诗词选本。
写这首曲的年代,蒙元一统天下已历数十年,宋王朝的覆灭不过一两代人之前的事。那个时代,汉族文人进入仕途的机会大为收窄,许多读书人不得不在仕与隐之间反复权衡,进退之间的煎熬成了元代文学中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怀古题材在元散曲中极为流行,写的是古人,想的往往是当下自身的处境。
这首曲分前后两阙。前阙以范蠡、严子陵、巢父、许由为线,追问那种彻底的出世之乐究竟能否真正得到;后阙则笔锋一转,写曹操、诸葛亮这两位叱咤风云的历史人物,最终不过是成就了三分天下的旧事,烟消云散,什么也没留下。两阙合在一起,从"谁能真正清闲"问到"英雄又能如何",问的虽是古人,想的却是今时。
阿鲁威的散曲现存不多,但这首《蟾宫曲·怀古》历来受到重视,原因之一正在于它把出世与入世、英雄与归隐这两种对立的人生态度放在同一首曲中加以审视,没有给出答案,只是一问再问,把那份困惑原原本本地留在了曲里。
鸱夷 范蠡辞官之后所用的化名。范蠡助越王勾践灭吴之后,深知"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主动离开朝廷,改名"鸱夷子皮",泛舟江湖,经商致富,后被奉为财神。"鸱夷后"意为范蠡隐退之后,指一种功成身退、彻底出世的人生选择。这里以范蠡作为引子,追问他之后,还有谁真正做到了清闲?
七里严湍 严子陵隐居之所。严光是汉光武帝刘秀的旧友,刘秀登基后多次征召他入朝,均被拒绝,他最终归隐于富春江七里滩一带,垂钓终老。"七里严湍"即指此地,以此代指那种甘愿放弃仕途、过淡泊生活的隐者形象。
雨笠烟蓑 雨天戴斗笠、披蓑衣,是渔夫、田间劳作之人的装束,在古典诗词中常用来象征远离尘世、自在隐逸的生活状态,与朝堂的冠带相对,是出世一派的典型符号。
巢由 巢父与许由,传说中尧帝时代的两位高洁之士。尧欲禅位于许由,许由闻言感到耳朵受了污染,跑去颍水边洗耳;巢父牵牛来饮水,听说许由洗耳之事,嫌水都被污染了,把牛牵到上游去喝。两人均以不受名位为高,是后世隐逸文化中的标志性人物。
颍水箕山 颍水是淮河支流,箕山在今河南登封附近,均为许由、巢父传说中的活动之所。"更无人到,颍水箕山"意为连那样偏远的隐居之地,如今也没有人真正愿意去了,感叹真正淡泊名利之人难觅。
孤鸠 独飞的斑鸠,在落日余晖中飞去飞回。诗词中常以孤鸟寄托漂泊无依或岁月蹉跎的情感,这里配合"叹落日",勾勒出一幅静穆而带有惆怅的黄昏景象,时间流逝之感油然而生。
桃源 陶渊明《桃花源记》中那处与世隔绝的理想之地。"桃源洞口谁关"意为那扇通往桃花源的门,如今究竟是什么人在把守——言外之意是,那样的净土究竟存不存在,又是否真的能够进去?一个"笑"字,带着一丝苦涩的质疑。
刘郎 此处指刘晨。相传东汉时,刘晨与阮肇入天台山采药,误入仙境,与仙女相遇,共住半年,归来后发现人间已过数百年。后"刘郎"常被用来感慨时光易逝、岁月难以把握。"几度花开,几度花残",问的是轮回中人究竟能抓住什么。
酾酒临江 斟酒面对大江。语出苏轼《赤壁赋》,原文形容曹操当年的豪迈气概——斟一杯酒,站在江岸,横矛而歌。这里借用此典,以"酾酒临江"写曹操的英雄气度。
横槊曹公 手持长矛的曹操。"横槊赋诗"是曹操赤壁之战前夜的著名典故,他在船头横持长矛,对月而歌,写下了《短歌行》。这一形象后来成为豪迈英雄的标志性画面。
紫盖黄旗 紫色华盖与黄色旗帜,均为帝王仪仗之物,暗指称帝的气象。这里意指孙权、刘备坐拥的帝王之相,也暗含当时流传的一种谶言,预示帝王气运聚于某地,借以说明三国鼎立的格局并非偶然。
赤壁东风 赤壁之战中那场关键的东南风。建安十三年,曹操率大军南下,在赤壁被孙刘联军以火攻击败,而火攻成功的关键便是那场突如其来的东南风。"多应借得,赤壁东风"意为孙权、刘备的成事,很大程度上是借了那场东风之力,暗含历史成败系于一线的感慨。
南阳卧龙 诸葛亮。刘备三顾茅庐之前,诸葛亮隐居在南阳隆中,自号卧龙先生。经刘备延请出山后,辅佐建立蜀汉,成为历史上最著名的军师之一。"更惊起"三字耐人寻味,他本是"卧"着的,是被"惊"起来的,而非主动求出头。
八阵图 相传为诸葛亮所创的一种阵法,变化无穷,敌军进入难以脱身。杜甫曾有诗"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便成名八阵图中"意为诸葛亮凭借这样的军事韬略成就了自己的名声,而"便"字,带着一种近乎轻描淡写的平静。
鼎足三分 三国鼎立,魏、蜀、吴三方如鼎之三足,各据一方,谁也不能彻底压倒另外两方,是对三国格局最简洁的概括。
这首曲里出现的历史人物跨度极大,从上古的许由、巢父,到春秋的范蠡,到东汉的严子陵,再到三国的曹操与诸葛亮。阿鲁威并非在做历史盘点,而是在借这些人物各自代表的人生道路,提出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出世也好,入世也好,这一切最终究竟意味着什么?
蓑 "烟蓑"中的"蓑"是指蓑衣,即用棕榈叶或草编织的防雨外衣,是古代渔夫、农人常见的装束。
酾 读 shī,第一声,是一个较为生僻的字。"酾酒"意为斟酒、滤酒,特指向杯中倾倒或分发酒液的动作。
槊 读 shuò,第四声,是一种长柄重型兵器,类似矛,但更长更重,多为骑兵使用。"横槊"是持槊横陈,表示一种昂扬的武将姿态。这个字形近于"朔"(shuò)、"溯"(sù),声旁相同,但要注意"槊"的读音与"朔"相同,都是 shuò。
箕 读 jī,第一声。"箕山"是古代传说中许由隐居的地方,地名中"箕"字固定读 jī,不要误读为 jǐ 或 jù。箕的本义是簸箕一类的器具,字形与"其"相似,注意区分。
朗读这首曲时,前阙节奏较为舒缓,连续几个问句叠在一起,宜读出那种若有所思、欲语还休的意味,不要读得太急。后阙到"问人间谁是英雄"这一句,语气猛然提振,之后每一句都像是在往案上拍一块石头,节奏变得有力而干脆。最后三句"鼎足三分,一分西蜀,一分江东",却要收回力度,读得平静,甚至略带冷淡,让那种"英雄到头不过如此"的感慨,在沉默中慢慢沉淀。
这首曲分前后两阙,前阙问"谁能清闲",后阙问"谁是英雄",两个问题表面上是在谈历史,实则指向同一个困惑:人到底该怎么活?
前阙开篇便是一问——"鸱夷后那个清闲?"范蠡是历史上功成身退、得以善终的少数人之一,照理说他的人生已是最理想的样本。但作者偏偏要追问:他之后,还有谁真正做到了清闲?紧接着提到严子陵,那个甘愿垂钓于七里滩、连皇帝的征召都懒得理会的人。他真的清闲吗?作者没有肯定,只是用"谁爱"来问——爱那风雨蓑衣生活的人,究竟有几个?
"除却巢由,更无人到,颍水箕山。"把时间线再往前拉,拉到远古的巢父与许由,那两个连尧帝禅让都不屑一顾的人,是隐逸的极致。但极致之后,是"更无人到"——那片偏远的颍水箕山,已经没有人再愿意去了。"无人到"不只是字面意思,是在说:那种彻底放下名利的心境,越来越难找了,或者说,从来就没有那么多。
"叹落日孤鸠往还,笑桃源洞口谁关?"一"叹"一"笑",情感的转折藏在这两个字里。叹的是岁月无情,落日下那只孤独的斑鸠来了又去,时光就这样流走了,什么也没留下。笑的是那个理想的桃花源——洞口到底有谁在把守?进去的门,是否真的对每个人都开着?这一笑,是苦笑,是对那个存在于想象中的净土的质疑。"试问刘郎,几度花开,几度花残?"以刘晨的典故收尾,但用意早已超出典故本身。"几度花开,几度花残",问的是时间,也是命运——在岁月不断的轮回里,人究竟能抓住什么?花开花落,来了又去,而人的一生,也不过如此。
后阙笔锋一转,调子陡然提振,开门见山:"问人间谁是英雄?"前阙问清闲,这里问英雄,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理想,都被纳入了这首曲的视野。紧接着端出曹操:酾酒临江,横槊赋诗,那是何等的气魄。一个人能在赤壁之战前夜写出《短歌行》,这份从容,确实当得起"英雄"二字。但历史的下一句话就来了——"紫盖黄旗,多应借得,赤壁东风"。孙权、刘备能与曹操三分天下,很大程度上是借了那一场恰到好处的东南风。成败之间,有时候差的不是雄才大略,是那一点说来就来的时运。
"更惊起南阳卧龙,便成名八阵图中。"诸葛亮从南阳隆中被刘备请出,凭借无双的智谋辅佐蜀汉,名垂青史。但"惊起"两字耐人寻味——他本是"卧"着的,是被"惊"起来的,而非主动求出头。被惊起的人,成了名,成了史书上不可绕过的人物,但那个在隆中"卧"着的人,又算是什么?
"鼎足三分,一分西蜀,一分江东。"全曲以这三句收尾,冷静克制,不带一丝感叹。那些英雄豪杰,经历了无数的生死博弈,最终的结果就是这几句话:三分天下,各得其一,如此而已。落幕的方式平静得近乎冷酷,让前面那些波澜壮阔的历史事件,都显得像是过眼烟云。
前阙与后阙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张力:前阙里的清闲者试图超然于世,却发现真正能做到的人越来越少;后阙里的英雄试图主宰历史,却发现成败不过如此。两条路都走不出一个圆满的答案。作者没有给出结论,只是把这两种人生的终点并排摆在那里,让读者自己去感受。
这首曲写的是"怀古",但真正想谈的,是人对自身命运的困惑。
前阙列举了一批历史上最彻底的出世者:范蠡、严子陵、巢父、许由。这些人在历史上以淡泊名利著称,是隐逸文化的标杆人物。但作者的写法不是赞美,而是追问——这样的人在哪里?"更无人到,颍水箕山",那片隐者之地已无人涉足,言外之意是,真正能放下的人,世上越来越少,或者说,从来就没有那么多。
后阙写曹操与诸葛亮,两位三国时代最耀眼的人物。曹操的雄心,诸葛亮的智谋,最终一起沉淀在"鼎足三分,一分西蜀,一分江东"这几个字里。历史对英雄的评价,往往是盖棺定论的几个字,而那些人付出的一生,在这几个字面前,显得格外轻薄。
全曲贯穿着对时间的感慨——"几度花开,几度花残",落日孤鸠,年年岁岁。无论是选择出世的人,还是选择入世的人,都逃不开时间的消磨。英雄如曹操,到头来也不过是赤壁的旧事;隐者如严子陵,也不过是七里滩边的一个背影。时间面前,人的选择似乎并不真正影响最终的结局。
元曲与唐诗宋词相比,用语往往更为直白,节奏也更接近口语,但阿鲁威这首《蟾宫曲》的语言并不随便,典故密集,情感层次丰富,在元曲中属于偏雅的一路。读这首曲,不妨把那些典故都当作人名来对待,先把人物对应上,再去感受每一个问句后面那种欲言又止的复杂心绪。
这首曲里出现了七八个历史人物,每一个都只是被一笔带过,却各自承载着一段沉甸甸的往事。
范蠡的故事,发生在春秋末期。他辅佐越王勾践,用了整整二十年,才等来吴国的覆灭。功成之后,他没有接受封赏,而是悄悄离开,泛舟而去,从此隐入江湖,不再以真名示人。这种选择,在那个时代几乎是逆天而行的——所有人都在往朝堂上挤,他偏偏在最风光的时候转身走掉。后人把这种眼力称为"知进退",但真正能做到的,几千年来也找不出几个。
严子陵,本名严光,是汉光武帝刘秀年轻时的同学。刘秀当了皇帝,想起这个老朋友,下诏书四处寻访,好不容易把他找到,邀他进京做官。严光在京城住了一段时间,有天夜里把脚压在了刘秀肚子上睡觉,第二天太史官上报说"客星犯帝座",惹出一番风波。这件事本身有些滑稽,但严光最终还是拒绝了刘秀的好意,回到富春江边垂钓,直到死。他的那片钓台,今天还在浙江桐庐,称作"严子陵钓台"。
曹操的那个夜晚,发生在赤壁之战前。大军压境,胜负未分,他站在船头,喝着酒,横矛而歌,唱出了《短歌行》里那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那是公元二百零八年,他已经五十四岁,战事正处于最关键的时刻。但他没有在谋略上患得患失,而是在喝酒唱歌,唱的是求贤若渴,唱的是功业未竟,唱的是光阴短暂。后来赤壁一败,几十万人的水军被一把火烧掉了大半,他撤退之后写下了《蒿里行》,那里面的句子,又换了一副悲凉的面孔。两首诗放在一起,才看得见一个人在起落之间的全貌。
诸葛亮在被刘备请出之前,在南阳隆中住了将近十年。那十年里,他读书、耕地,和朋友们讨论天下大势,不着急,也不焦虑,等着那个值得托付的人出现。刘备来了三次,他才开口,说出了《隆中对》,一张纸谋划了此后数十年的天下格局。出山之后,他一刻也没有停歇,五次北伐,鞠躬尽瘁,最后死在了五丈原的军营里,没能等到北伐成功的那一天。"出师未捷身先死",这八个字是后人给他的定评,但他大概从不觉得遗憾——他做了他认为该做的事,如此而已。
阿鲁威把这些人都放进了同一首曲里,但没有评判谁对谁错,谁的选择更值得。他只是在问,反复地问,用每一个历史人物的结局来问同一个问题:到头来,这一切值得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但能把这个问题问得如此清晰而沉静的人,心里大概早已清楚,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确确实实活过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