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庄子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
北海若曰:“井鼃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于马体乎?五帝之所连,三王之所争,仁人所忧,任士所劳,尽此矣。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
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
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知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向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涂,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
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
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故异便。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利,不贱门隶;货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谄;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闻曰:『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己。』约分之至也。”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贵贱?恶至而小大?”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槿米也,知豪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
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汤、武立而王,白公争而灭。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舜、之、哙、胜、为虏,不足以为行事之常也。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蚋,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默默乎河伯,女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
河伯曰:“然则吾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兼怀万物,其孰承翼?是谓无方。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
河伯曰:“然则何贵于道邪?”
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也,言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踯躅而屈伸,反要而语极。”
河伯曰:“何谓天?何谓人?”
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
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
夔谓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蚿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
蚿谓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
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风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鰌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孔子游于匡,宋人围之数币,而弦歌不惙。子路入见,曰:“何夫子之娱也?”孔子曰:“来,吾语女!我讳穷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当尧、舜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时势适然。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人之勇也。陆行不避兕虎者,猎夫之勇也。白刃交于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由,处矣!吾命有所制矣!”
无几何,将甲者进,辞曰:“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
公孙龙问于魏牟曰:“龙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今吾闻庄子之言,汒焉异之。不知论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
公子牟隐机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埳井之鼃乎?谓东海之鳖曰:『吾乐与!出跳梁乎井干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则接腋持颐,蹶泥则没足灭跗;还虷、蟹与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乐,此亦至矣。子奚不时来入观乎?』东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于是逡巡而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久推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东海之大乐也。』于是埳井之鼃闻之,适适然惊,规规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犹欲观于庄子之言,是犹使蚊负山,商蚷驰河也,必不胜任矣!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是非埳井之鼃与?且彼方跐黄泉而登大皇,无南无北,奭然四解,沦于不测;无东无西,始于玄冥,反于大通。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行于邯郸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
公孙龙口呿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
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以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于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鶵,子知之乎?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鶵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秋天涨水的时节,无数条河流都涌入黄河,河面宽阔,两岸与水中洲渚之间,远远望去连牛马的形状都分辨不清。河伯不禁洋洋自得,以为天下最壮阔的美景都汇聚于己。他顺流东行,来到了北海。朝东望去,茫茫无际,竟看不见水的尽头。这时河伯才慢慢转过脸来,仰望着大海,对海神若感叹道:“俗话有言:『听过一百种道理,便以为天下无人能及自己。』说的正是我啊。我曾听说有人轻视孔子的学问、小看伯夷的节义,起初我不信;如今亲眼见您如此广博无垠,若非来到您门前,我将永远被真正懂得大道的人所嘲笑。”
北海若回答道:“井里的青蛙没法跟它谈大海,是因为它被那方小小的坑穴束缚住了;夏天的虫子没法跟它谈冰雪,是因为它被短暂的时令限制住了;见识浅陋的人没法跟他谈大道,是因为他被所受的那点教育框住了。如今你走出两岸,来观大海,这才知晓自身的渺小,可以和我谈论更深的道理了。天下之水,没有比海更大的,千万条河流归入其中,不知何时停止,却始终不会溢满;下方的尾闾将水泄走,不知何时方休,却始终不会干涸;春秋更迭,大海的水势不变;旱涝丰歉,大海也浑然不觉。它超过江河的流量,根本无从量计。然而我从不以此自夸,因为我与天地相比,不过像大山中一块小石头、一根小树枝。我正感叹自己渺小,又哪里好意思自多?试想四海置于天地之间,不就像一个小孔隙存在于大泽之中吗?中原大地置于四海之内,不就像一粒稗米存于大仓之中吗?万物的种类以万来计,人不过是其中之一;九州之内,人口众多,谷物所产之地,舟车所通之处,人也不过其中之一。这样来比较,人岂不像是马身上的一根毫毛?五帝所创立的功业,三王所争夺的天下,仁者所忧虑的事,贤士所操劳的业,加在一起,不过如此而已。伯夷以辞让博得名声,孔子以广学彰显才能。他们的自我夸耀,不就像你方才自夸于河水一样吗?”
河伯问道:“那我把天地看成大、把毫末看成小,这样可以吗?”
北海若答道:“不可以。天地万物,量本无穷,时本无止,分本无常,始终本无定则。正因如此,大智者观于远近,不以小为寡,不以大为多,因为他明白事物的量是无穷的。以古鉴今,既不因遥远而苦闷,也不因切近而贪求,因为他明白时间是无止境的。察知盈虚之间的往复,便不以得为喜,不以失为忧,因为他明白命分本无定规。明白生死之路皆是坦途,便不以生为乐,不以死为祸,因为他明白终始本无定法。算算人所知晓的,远不及未知的;活着的时间,远不及未生之时。以有限的自身去追究无限的至大之域,这才会迷惑困顿、无从自处。由此看来,又怎能说毫末足以界定至细之极、天地足以穷尽至大之域呢!”
河伯又问:“世人议论都说『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这话可信吗?”
北海若答道:“从微小处看大,看不完全;从宏大处看细,看不清楚。精是极细之物,垺是极大之物,各有其所宜,这是由形势决定的。精粗之别,只适用于有形之物;无形的东西,言语无法分割;不可围限的东西,数量无从穷尽。能用言语表达的,不过是事物粗略的一面;能用心意体会的,不过是事物精妙的一面;言语说不清、心意察不到的,已超越了精粗的界限。所以真正有道的人行事,并非不伤害他人便以仁爱自居;行动并非出于谋利,也不因此轻视地位低下之人;财货不与人争,也不夸耀自己的谦让;凡事不依赖他人,也不炫耀自食其力,亦不轻视贪利之人;行为异于世俗,不以此标榜特立独行;随众而行,也不轻视阿谀逢迎的人。世间爵位俸禄不足以用来激励他,刑戮羞辱也不足以使他蒙耻。他知道是非本不可截然划分,细大本无绝对界限。古语云:『得道之人不求闻名,至德之人不刻意自显,大人者无我执。』这正是收敛分别至极的境界。”
河伯问道:“对于万物,是认为它们在物外,还是在物内?贵贱从何而来?大小从何而来?”
北海若答道:“从道的角度来看,万物并无贵贱之分;从物各自的角度看,都以自己为贵而以他者为贱;从世俗的角度来看,贵贱并不由自己决定。从差别的角度看,凡以某物的大来衡量,则万物皆大;凡以某物的小来衡量,则万物皆小。知道天地不过一粒芥子,毫末不过一座丘山,那么相对的差别便一目了然了。从功用的角度看,以某物所有的来赋予它,则万物皆有;以某物所无的来衡量它,则万物皆无。知道东与西彼此相反却又不可相无,那么功用之分便已确立。从趣向的角度看,以某物之所是为是,则万物皆是;以某物之所非为非,则万物皆非。知道尧与桀各按自己的本性而彼此相互否定,那么趣向之别便清楚了。”
古时尧、舜以禅让而为帝,子之、燕哙因禅让而身亡国灭;汤王、武王以征伐而称王,白公胜以争夺而覆灭。由此观之,禅让与争夺之礼,尧、舜、子之、燕哙用之或成或败,胜者称王,败者为虏,实在不能作为行事的定则。粗大的房梁可以用来撞城,却不能用来堵塞鼠穴,这说明器具各有其用。骐骥骅骝这样的良马一日能奔驰千里,捕鼠却不如狸猫,这说明技能各有所长。猫头鹰在夜间能抓住小虫,细察毫末;白昼出来却瞪大眼睛也看不见丘山,这说明禀性各有所宜。所以说,难道只效法正确、不知错误,只效法治世、不知乱世吗?这是不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的表现。就如同只效法天而忽视地,只效法阴而忽视阳,显然是行不通的。然而世人还是固执地说个不停,不是愚蠢便是故意欺骗。帝王传位的方式各异,三代递嬗的方式也不同。不合时宜、逆俗而行者,被称为篡夺之人;顺应时势、从俗而动者,便被称为仁义之士。沉默吧,河伯!你哪里能分辨贵贱的门道、大小的归宿呢!
河伯又问:“那么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对于取舍进退,我究竟该如何?”
北海若答道:“从道的眼光来看,何贵何贱,不过是回旋流转;不要拘束自己的意志,否则与大道相悖。何多何少,不过是互相推移更替;不要执着于一端,否则与大道相违。要像一国之君一样庄严,却不存私德之心;要像社神之祭一样虔诚,却不存私福之念;要像四方一样广阔无垠,没有边界与畛域。博怀万物,谁来倚靠翼护?这便是无方无执的境界。万物齐同,哪有长短之分?道无始无终,物有死生之变,不依赖既成之事;一虚一满,交替而行,不固守于某种形态。岁月无从逆转,时间无法止住;消长盈虚,终而复始。这便是言说大义之方、论说万物之理的所在。万物的生长,迅速如奔马,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无片刻不在迁移。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一切本来就会自然化生。”
河伯又问:“那么道可贵之处究竟在哪里?”
北海若答道:“知道的人一定通达事理,通达事理的人一定能明权衡轻重,明权衡的人便不会因外物而伤害自身。至德之人,烈火不能灼热他,洪水不能淹溺他,严寒酷暑不能侵害他,猛禽野兽不能伤贼他。并非说他能避开这些危险,而是说他能明察安危,处祸福之中泰然自若,对进退取舍谨慎从容,所以无物能伤害他。故曰:『天性在内,人为在外,德在于天性。』知晓天与人的作为,以天性为本,立于所得之处,踯躅而屈伸进退,归本于要道,便能言说至理。”
河伯问道:“何谓天?何谓人?”
北海若答道:“牛马生来各有四足,这是天然的;给马套上笼头,给牛穿上鼻环,这是人为的。所以说:『不要以人为去消灭天然,不要以人的作为去消灭命运,不要为了追求名誉而牺牲本性。谨慎守护而不失去,这便是回归真性。』”
夔羡慕蚿,蚿羡慕蛇,蛇羡慕风,风羡慕目,目羡慕心。
夔对蚿说:“我用一只脚蹦跳而行,已是难能可贵了。你却驱使千万只脚,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蚿说:“你有所不知。你见过人吐唾沫吗?一口喷出,大的如珠,小的如雾,大大小小的水珠纷纷落下,数不胜数。我驱动的是天然之机,根本不知道是如何运作的。”
蚿对蛇说:“我用那么多脚行走,速度还赶不上你没有脚,这是为什么?”蛇说:“天机所驱动的,哪里可以随意更改?我要脚又有什么用呢!”
蛇对风说:“我靠扭动脊背前行,总还有个形迹可寻。你却蓬蓬然从北海出发,蓬蓬然冲入南海,好像什么都没有,这又是为什么?”风说:“是啊,我确实蓬蓬然从北海而入于南海,但若有人用手指戳我,戳得过我;用脚踢我,也踢得过我。不过,能折断大树、掀翻大屋的,唯有我能做到。所以,积聚众多的小败,便成就了大胜。能成就大胜的,只有圣人才能如此。”
孔子在匡地游历,被宋国人重重围困,他却依然弹琴歌唱,神情自若。子路进来拜见,问道:“先生为何还如此悠然?”孔子说:“来,我告诉你!我避免困顿已久,却始终不能幸免,这是命;追求通达已久,却始终未能如愿,这是时势。处于尧、舜的时代,天下没有困顿的人,并非个人才智有余;处于桀、纣的时代,天下没有通达的人,也并非个人才智不足——这都是时势使然。在水里行舟而不惧蛟龙的,是渔人的勇气;在陆地行走而不避犀牛猛虎的,是猎人的勇气;白刃交错于眼前,视死如归的,是烈士的勇气;知道困顿有命运主宰,知道通达有时势决定,临大难而不惧,这是圣人的勇气。由,你安心吧!我的命运自有主宰。”
不久,带甲的士卒上前来,赔礼说道:“我们以为是阳虎,才将您围困;如今知道认错了人,请告罪而退。”
公孙龙向魏牟请教说:“我自幼学习先王之道,长大后明白仁义的行为;辩合同异,离析坚白;以然对不然,以可对不可;难倒百家之见,穷尽众口之辩;自以为已经是最通达的了。如今我听了庄子的话,茫然感到非常陌生,不知是我的论点不及他,还是我的见识比不上他?如今我竟无从开口,请问该如何理解?”
公子牟靠在几案上深深叹气,仰天一笑,说道:“你难道没有听说过那口枯井里的青蛙吗?它对东海之鳖说:『我多快乐啊!出来便在井口横木上跳跃,回去便在残缺的井壁砖缝中歇息;跳入水中,水托着我的腋下,托着我的下颌;踩入泥里,泥没过了我的脚背。环顾四周,那些水虫、螃蟹、蝌蚪,没有一个比得上我!更何况独自占有一坑之水,雄踞这口枯井之中的乐趣,已是极致了。您为何不常来坐坐呢?』东海之鳖左脚还没迈进去,右膝便已被卡住,于是只好退后,向青蛙描述大海:『千里之远,不足以形容它的广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描述它的深邃。大禹时代十年有九年洪涝,海水却不因此增加;商汤时代八年有七年旱灾,海岸却不因此消减。不因短暂与长久的变化而增减,不因多少的变化而进退,这便是东海的大乐所在。』枯井之蛙听了这番话,惊愕失色,茫然若失。而你连是非的界限都未必明白,却还想窥看庄子之言,就好比让蚊虫驮山、马陆渡河,必定不能胜任!况且,一个连至妙之言都无从领会、只满足于一时之利的人,岂非就是那枯井之蛙?庄子如今是踏着黄泉而登极天,无南无北,神思四散,沉入无可测度的深处;无东无西,从玄冥之处出发,回归于大通之境。而你只是规规矩矩地用察验来求他,用辩论来索他,这简直是用细竹管窥天、用锥子指地,不也太渺小了吗?算了,你走吧!况且你难道没听说过燕国寿陵那个少年去邯郸学步吗?他还没学会那里的步法,又把自己原来的走路方式忘了,最终只好爬着回去。你若不离去,恐怕也会忘了自己的本业,丢了自己的根基。”
公孙龙张口结舌,合不上嘴,舌头也僵在那里放不下来,只好转身落荒而逃。
庄子在濮水边垂钓,楚王派了两位大夫先行前往,传话说:“希望能以境内之事相托!”
庄子拿着鱼竿,连头也没有回,说道:“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死了已经三千年,楚王用精美的布巾和竹箱收藏它,供奉于庙堂之上。请问这只龟,是宁可死后留下骨骸受人尊崇呢,还是宁可活着在烂泥里拖着尾巴爬行呢?”两位大夫说:“自然是宁可活着在烂泥里爬。”庄子说:“那就走吧!我宁愿在烂泥里拖着尾巴爬。”
惠子在梁国做宰相,庄子前去拜访。有人对惠子说:“庄子来了,是想取代你做宰相。”惠子大为惊恐,在国中搜捕了三天三夜。庄子来见他,说道:“南方有一种鸟,名叫鹓鶵,你知道吗?鹓鶵从南海出发,飞向北海,非梧桐树不肯停歇,非竹子的果实不肯进食,非甘甜的泉水不肯饮用。这时一只猫头鹰得了一只腐烂的老鼠,鹓鶵飞过,猫头鹰仰头望着它,发出一声『吓!』。如今你难道也要用你的梁国来吓我吗?”
庄子和惠子在濠梁之上游览。庄子说:“鯈鱼在水中悠然游弋,这是鱼的快乐啊。”惠子说:“你又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庄子说:“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惠子说:“我不是你,固然不知道你的想法;但你本来就不是鱼,你不知道鱼的快乐,这是确定无疑的!”庄子说:“请从根本上来谈。你说『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是已经知道我知道鱼乐,才来问我的。我是在濠水桥上知道的。”
《秋水》选自《庄子·外篇》,是《庄子》三十三篇中篇幅较长、思想最为丰富的一篇。《庄子》分内、外、杂三篇,内篇七篇一般认为出自庄子本人之手,外篇与杂篇则多为其后学所作,或为庄子思想的补充与发挥。《秋水》属外篇,但无论从语言风格还是哲学深度来看,都被历代学者视为最能代表道家思想精髓的篇章之一。
本篇以“秋水时至”开篇,以河伯见海、自知渺小为引子,借河伯与北海若之间的反复问答,逐层展开道家关于“大小”“贵贱”“是非”“天人”的哲学辨析。其后转入寓言与故事,通过夔羡慕蚿、孔子游匡、庄子钓濮水、惠子相梁、濠梁观鱼等一系列场景,将抽象的哲理落实于生动的叙述之中,形成虚实相济、理趣兼备的独特文风。
庄子(约公元前三百六十九年—前二百八十六年),名周,宋国人,战国中期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与老子并称“老庄”。他的文章以寓言为主体,想象奇特,语言汪洋恣肆,被后人誉为“文学的哲学,哲学的文学”。
“泾流之大”中的“泾”,通“径”,意为径直、直接,这里指河水直流而下的宽广水势,并非地名。
“不辩牛马”中的“辩”,通“辨”,意为辨别、分辨。
“井鼃不可以语于海者”中的“鼃”,通“蛙”,即青蛙,古人惯以“鼃”写“蛙”,是古今字的一种体现。
“拘于虚也”中的“虚”,通“墟”,指所居住的地方,此处指青蛙居住的狭小坑穴。
“大方之家”中的“大方”,古义指真正懂得大道、学识广博的人,“大方之家”即深明道义之人。现代汉语“大方”多形容人的性格豁达或行事不小气,含义已大相径庭。
“秋水时至”中的“时”,古义为按时、到了某个时节,用作副词修饰“至”,意为“在时节到来之时”。现代汉语中“时”单独使用时多为名词,这种副词用法已不常见。
“至人无己”以及“大人无己”中的“大人”,古义指道德修养极高、精神境界超脱的人,与现代所说“大人”即“成年人”或表尊称的含义截然不同。
“计中国之在海内”中的“中国”,古义仅指中原地区,即九州之内、四海之中的陆地,并非今日“中国”一词所指的国家概念,切不可以今日之义强行套入。
“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中的“美”,名词活用,这里以“美”代指天下最壮阔的景象,名词指代某种属性的集合,是文言文中常见的名物化用法。
“东面而视”中的“东”,名词活用为状语,意为“朝东方”;“面”由名词活用为动词,意为“转过面朝向”。
“顺流而东行”中的“东”,同样是名词活用为状语,表示行进的方向,意为“向东”。
“望洋向若而叹”中的“洋”,与“望”结合构成“望洋”这一固定表达,形容抬头仰视、茫然若失的神态,已近似成语,可整体理解。
“于是焉”中的“焉”,语气助词,附于“于是”之后,加强句末停顿与叙事语气,相当于现代汉语的“在这时候”,不作实义解,阅读时不可与指示代词“焉”混用。
“乃知尔丑”中的“乃”,意为“才”,表示在某种情况发生之后方才出现的结果,带有迟来的顿悟意味。文言中“乃”的用法多样,还可表判断(“此乃……”)或转折(意思相当于“却”),须结合语境判断。
“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中的“则”,表假设关系,相当于“就……了”,整句意为“若不是来到您门前,我就危险了”。
“夫自细视大者不尽”中的“夫”,读 fú,用于句首作发语词,无实义,引出下文论断,不可读作 fū(“丈夫”之“夫”)。
《秋水》语言变化极为丰富,单是一个“焉”字在文中便有语气助词、代词、兼词等多种用法;“乃”字也在不同语境下或表转折、或表因果、或表顿悟。阅读时须随时留意上下文,不可以一种用法套定所有位置。
全篇结构分为前后两大部分,前半以对话哲辩为主,后半以寓言故事为主,两者相辅相成。
开篇写河伯秋水涨溢,欣然自得,东行至北海,方知自身渺小,感叹“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这一段是全篇的引子,以河伯的骤然自知,引出北海若的一番深论,奠定了全篇以“自大之失”为起点的思路。
北海若的第一番话,从海之广博引入,逐步将视野拉向天地、四海、中原、人类、个体,层层递进,将“大”这一概念不断放大,最终归结为“量无穷”——任何东西在更大的参照系之下都显得渺小。这一段的核心是:大小本无定准,以相对的标准衡量,永远没有终点。
随后河伯与北海若就“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展开辩论,引出“精粗有形、无形难分”的论述,最终推衍出“大人无己”的境界——真正悟道之人,不执于是非,不役于贵贱,超越了一切相对的分别。
文章中段以尧舜禅让、汤武征伐为例,说明行事的对错不在于形式本身,而在于是否契合时机与情势,进一步破除了固守某种道德规范的执念。
后半部分的寓言群,以夔、蚿、蛇、风层层相羡的链条,说明每一种存在都有其天然之道,羡慕他者、强行模仿,不过是不知自身天机之运。孔子游匡的故事,则借孔子临危不惧、知命识时的从容,为“圣人之勇”作出诠释。公子牟借埳井之鼃的寓言回应公孙龙,将庄子哲学与名家辩术之间的鸿沟生动呈现。最后濮水垂钓、鹓鶵喻志、濠梁观鱼三则故事,则将庄子自身的处世态度与精神自由展现得淋漓尽致。
《秋水》前半的哲辩与后半的寓言看似各自独立,实则围绕同一主题:突破执念,回归自然。无论是“大小无定”还是“知命守真”,皆指向同一种境界——不因外物的参照而迷失自身,不因时势的变化而乱了本心。
河伯在全篇中充当“由傲转悟”的角色。篇首,秋水涨满,河伯“欣然自喜”,以为天下美景尽在于己,这是典型的因局限而生的自大——他的全部认知,不过是自己那一方水域的边界所能触及的。然而当他东行至北海,面对那一望无际的水面时,自得瞬间瓦解,“旋其面目”四字,写出了一种内心的转向,是真实的震撼。
他随后的几番追问,分别涉及大小、精粗、贵贱、天人,每一问都是他的困惑,也是读者可能共有的疑惑。他不固执,能问,能听,能反思,这使他成为一个理想的“学道者”形象,既有足够的困惑来引出深刻的答案,又有足够的谦逊来接受新的认知。
北海若是全篇的思想代言人,但他并非高高在上的说教者。他的第一句话便以“井鼃”“夏虫”“曲士”三个比喻为起点,先将河伯的局限定性,再打开一个更广阔的视野。他的论述方式是层层剥茧、步步深入:先论大小之相对,再论是非之无定,再论贵贱之依观点而异,最终归到“道”本身。
值得注意的是,北海若在谈及“至德者”的境界时,并未以神秘化的方式描述,而是落实在“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的具体实践上。这说明庄子所追求的,不是脱离现实的虚玄,而是在通晓事理的基础上,以顺应自然的姿态处世。
北海若并非代表“绝对的大”,他本人也承认自己在天地之间不过“小石小木”。他的意义不在于“更大”,而在于“不以大自多”。这一点需细读文本才能体会,切不可简单理解为“海大于河,故海神比河神更高明”。
《秋水》最为独特的地方,在于它将极度抽象的哲学命题,放置在一问一答的对话框架中来展开。河伯的每一次追问都带着真实的困惑——“然则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然则吾何为乎”——这些问题并不高深,反而是人们面对宏大哲理时最自然的反应。庄子并不回避这些朴素的困惑,而是一步步引导读者看清自己思维中的预设与局限。
层层递进是《秋水》最显著的行文特色。北海若每一段论述,都是在上一段的基础上再往前推一步:从“大小无定”到“精粗难分”,再到“贵贱视乎观点”,最终到“道人无己”。这个递进的过程,像是一场不断剥离遮蔽的旅程,每到一处,都让人豁然开朗,又隐约感到前方还有更深的空间。
后半部分的寓言群落则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气质。夔羡慕蚿、蚿羡慕蛇的链条,用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笔墨,说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每一种存在都有其天然的运行之道,这种道不是通过羡慕或模仿来获得的。而“邯郸学步”的故事,则以喜剧式的结局点出了模仿之徒的可悲下场——连原来的自己也丢失了。
濠梁之辩是全篇最为精彩的收尾。庄子说“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这句话乍看是闲笔,实则是全篇主旨的落地:真正的知,不是逻辑推演的结果,而是当下感知的直觉。惠子用的是名辩家的逻辑,“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这个反驳在逻辑上无可挑剔。但庄子的回答并不从逻辑上反驳,而是绕开逻辑,直接说“我知之濠上也”——这种知,是一种与万物同化的感应,是庄子哲学中“物化”思想的体现。
《秋水》的深刻之处在于,它并非要告诉我们“什么是对的”,而是要打碎我们习以为常的判断框架——大小、贵贱、是非、天人,这些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分别,在道的视角下其实都是有条件的、相对的。这种思维方式,在两千多年后的今天,仍然具有振聋发聩的力量。
《秋水》在结构上采用对话体与寓言体交织的方式。对话部分以一问一答推进,节奏明快,每一段北海若的回答,既是对河伯困惑的正面回应,也是对上一论点的延伸与深化。寓言部分则以独立的小故事串联,每则故事各有重心,却都服务于同一个主题,相互映衬、彼此印证。
在语言风格上,庄子惯用排比来加强气势,如“井鼃不可以语于海者……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三组对仗整齐,读来如行云流水;又如夔、蚿、蛇、风的连续相羡,每一节短促而有力,节奏如击鼓般层层递进,带出一种铺排的美感。
文中的比喻极为生动,且全都贴近生活。礨空在大泽、稊米在大仓、毫末在马体,这些比喻以微小之物来衬托相对的广大,让人一看便能领会;而“用管窥天,用锥指地”则用日常所见的动作,点出以局限之见求无穷之道的荒谬。
庄子文章的魅力,不仅在于思想的深邃,更在于他从不以枯燥的说教来压服读者,而是借助一个个活泼的形象与故事,让道理自然流露出来。读《秋水》,往往先被故事吸引,再被道理震动,这正是庄子文章历经千年而不衰的原因。
一、选择题
1.“井鼃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中“虚”的意思是
A. 内心空虚,没有见识
B. 所居住的地方,此通“墟”
C. 没有实体,虚无缥缈
D. 时间短暂,容易消逝
答案: B
解析: “虚”在此通“墟”,指青蛙所居住的狭小坑穴,强调的是空间上的局限,而非心理上的空虚。A项偷换为现代含义;C项混淆了哲学概念;D项将“虚”理解为时间概念,均不符合原文语境。
2. 下列对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的理解,正确的一项是
A. 河伯真的比其他河流更美丽壮阔
B. 河伯的自满源于视野局限,只见过自己的水域
C. 河伯知道海的存在,但故意装作不知道
D. 这说明河伯性格傲慢,是无可救药的
答案: B
解析: 河伯的自大并非出于恶意,而是因为他的认知范围就是那一方水域,没有见过更广阔的存在,所以以有限的眼界衡量天下。文章并未批判河伯品格,而是借他说明局限导致偏见的道理。B项最为准确。
3.“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这句话意在说明
A. 良马比狸猫跑得快
B. 每种事物各有其所长,不可以单一标准评判
C. 捕鼠是一种低贱的技能,不值得夸耀
D. 君子应当追求多方面的才能,不偏废任何一项
答案: B
解析: 原文接连以“梁丽可以冲城,不可以窒穴”“骐骥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鸱鸺夜察毫末,昼不见丘山”三组对比,说明不同器物、不同生物各有天赋之长,核心是“殊器”“殊技”“殊性”的思想,即每种存在都有其特定的使用场景与天然秉性,并无高下之分,B项最切主旨。
4. 濠梁之辩中,庄子最后说“我知之濠上也”,这句话的深层含义是
A. 庄子站在濠水桥上,亲眼看见了鱼在游动
B. 庄子承认自己只是猜测,并无依据
C. 庄子所说的“知”是一种当下感知与物我同化,而非逻辑推导
D. 庄子用地点来转移话题,回避了惠子的问题
答案: C
解析: 庄子的“知”不是惠子所说的逻辑认知,而是一种“以我观物”的直觉感应,体现了道家“物化”的思想——人与鱼在大道的层面上可以互通感应。他说“知之濠上”,是说这种知是在那一刻、那一处的情境中自然产生的,而非通过推理所得。D项将其视为逃避,未能理解庄子的哲学立场。
二、阅读理解题
5. 北海若说“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请结合文意,说明北海若为何不以自己的广大而自夸,并谈谈这对认识自身的启示。
答案: 北海若虽然是海,百川归之而不溢,尾闾泄之而不虚,远超一般江河之流,但他将自身置于天地、阴阳的更大坐标系中来衡量,便知自己在天地之间不过是一块小石头、一根小树枝,渺小无比。他的“不自多”,根源在于他能看见比自己更大的参照系,因而不以相对之大沾沾自喜。在启示层面,北海若的比喻说明:一个人的视野越开阔,越能感知自身的局限,从而越谦逊。反之,正如河伯,看不到更广的天地,便容易以自身所处的小圈子为天下之全。现实中人也如此,若只在自己熟悉的领域打转,便很容易生出“莫我能及”的错觉;一旦走出那个圈子,接触到真正广博的世界,往往才能真正放下自满。
解析: 本题考查对北海若形象及其哲学内涵的理解,答题时须抓住“自比天地之间”这一关键比较维度,点明“大小皆为相对”的核心,再作合理联系与延伸。答案须结合原文,不可仅作泛泛的人生感悟。
6.《秋水》后半部分列举了孔子游匡、庄子钓濮水、惠子相梁等几个故事,这些故事与前半部分的哲理辩论有何内在联系?请选取其中一个故事加以说明。
答案: 以“庄子钓于濮水”为例。前半部分北海若反复强调“以道观之,物无贵贱”“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意在说明功名利禄不足以作为生命追求的终点,顺应自然本性才是真正的生存之道。庄子拒绝楚王相位的故事,正是这一哲理的现实呈现:他以神龟之喻说明“活着曳尾于涂中”远胜“死后骨骸受供奉”,点出生命的自由与自然远比权位的尊荣更有价值。这与前半部分对“天”与“人”之辨的阐释形成呼应——“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坚守天然本性,不以人为的权位来扭曲生命意志,便是“反其真”的实践。
解析: 本题考查对全篇结构的整体把握能力。答题时需点明前半哲理与后半故事之间的“主旨呼应”关系,不能单独复述故事情节,须落实到具体的哲学命题上,说清楚故事如何体现或印证了那一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