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郑燮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郑燮,字克柔,号板桥,清代兴化(今江苏泰州)人,生于康熙三十二年,卒于乾隆三十年。他是“扬州八怪”之一,以诗、书、画三绝闻名于世,尤擅画竹,一生与竹相伴,笔下的竹从不柔弱,总是劲节挺立,有一股不肯低头的气势。
这首《竹石》写的是生长在山岩缝隙中的竹子。竹子选择了这样一处贫瘠险峻的地方扎根,不是偶然,是它本身的性格使然。石缝里几乎没有土壤,雨水难以留住,风吹日晒,四面来袭,但竹子不移不动,牢牢扎在那里,越打越劲。郑燮写竹,其实是在写自己。他一生仕途并不顺遂,五十岁才考中进士,先后在山东范县、潍县任知县,任上多次为灾民奔走,开仓赈济,得罪了上司,最终被迫辞官,回到扬州卖画为生。这首诗里那股“任尔东西南北风”的气概,正是他回望自己这一生的总结——外面的风再大,我的根还在这里。
郑燮辞官之后,刻了一方印章,上面写着“七品官耳”,意思是那个七品知县的身份,在他心里不过是寻常,当过便当过,没什么了不起。这种洒脱,与这首诗里竹子的姿态,如出一辙。
咬定 紧紧地咬住,死死地攀附,形容竹根抓住岩石的力道极强,不松不动。“咬”字赋予了植物一种意志,仿佛竹子不是无意识地生长,而是主动地、有意识地坚守在这片土地上。这个字用得极准,让整首诗一开篇便有了力量。
青山 泛指山岭,这里兼有字面与象征两层含义——字面上是竹子生长的山头,象征意义上则是一个人一生所认定、所坚守的信念与目标。“咬定青山不放松”,不只是在说竹子,也是在说人的定力。
立根 把根扎下去,生根立足。“立”字有一种主动建立的意味,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在险地扎稳自己。
原 本来,原本。“立根原在破岩中”说明这竹子并非天生长在沃土,而是从一开始就扎根于岩石缝隙,这是它的本来处境,也是它的本来命运。
破岩 破裂的岩石,石头缝隙。这两个字点明了竹子生长环境的恶劣——不是松软的土地,而是坚硬的石头;不是完整的岩体,而是裂开的缝隙。破岩,是险地,也是生机所在。
千磨万击 无数次的磨难与打击。“千”“万”都是虚数,形容次数极多,不是偶然遭遇的几番波折,而是持续不断、反复施加的压迫。这四个字,也可以用来形容一个人在艰难处境中所经历的种种磨砺。
还 仍然,依然。“千磨万击还坚劲”,强调的是一种持续的状态——不管打了多少次,竹子还是那么坚,还是那么劲,毫无减损。这个“还”字,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底气。
坚劲 坚韧而有力。“坚”是不折,“劲”是有力,两字合在一起,写出的是一种既不易折断、又充满张力的生命状态,不是单纯的硬,而是刚柔并存的强。
任 任凭,随它去。“任尔东西南北风”,是一种极度自信的姿态——风从哪个方向来,我都不怕,随便你怎么吹。“任”字表面上是放任,实则是一种处变不惊的沉稳。
尔 你,这里指的是风。以“尔”称风,有一种俯视的意味,把原本具有破坏力的风贬低为一个被轻视的对象,衬托出竹子的气定神闲。
劲:“千磨万击还坚劲”的“劲”读 jìng,意为强劲、有力,是形容词用法。“劲”字有两个读音:jìn 多用于“干劲”“劲头”等词,表示一股力气或冲劲;jìng 则用于形容物体或性格的坚强有力,如“强劲”“劲节”。古诗中的“坚劲”取的是 jìng 的读音,须注意区分。
还:“千磨万击还坚劲”的“还”读 hái,意为“仍然”“依然”。“还”字另有读音 huán,意为“归还”“返回”;但在这一句里,“还”的语义是“仍旧如此”,须读 hái,不要误读成 huán。这与《泊船瓜洲》中“明月何时照我还”的“还”读 huán 截然不同,需要根据语境判断。
磨:“千磨万击”的“磨”读 mó,意为磨砺、折磨、消磨,表示一种持续施加压力的动作。“磨”字另有读音 mò,指的是石磨,两者语义不同,在这里须读 mó。
朗读这首诗时,“咬定”两字要读得用力,“任尔东西南北风”则要读得舒展、从容,甚至可以略带一点轻蔑的语气——不是悲壮,而是俯视。整首诗的气质,是一种经历了千锤百炼之后的坦然,读出来要有定力,不要急,四句一气贯通,才能感受到那竹子的根牢牢扎在石头里的那种稳。
全诗只有四句,却把一株竹子从根到梢,从处境到性格,写得清清楚楚,且句句不只是在写竹,句句都有另一层意思可读。
“咬定青山不放松”,一个“咬”字,奠定了全诗的基调。植物扎根本是自然之事,但郑燮偏偏用了“咬”——咬是用力的,是有意的,甚至是带着某种执念的。这株竹子不是随便长在这里的,是它自己选择了这里,选择了咬住不放。这一句让竹子有了意志,也让整首诗有了精神。
“立根原在破岩中”,这一句是解释,也是转折。它告诉读者,竹子能够咬定青山,是因为它的根本来就扎在破岩里——它的起点就是险地,它的成长环境就是这片坚硬的石缝。这一句没有悲观,只是陈述事实,带着一种冷静的自知:我知道我长在哪里,而我就是在这里长起来的。
“千磨万击还坚劲”,前两句写的是静态的坚守,这一句写的是动态的抗压。“千磨万击”是外力持续施加,而“还坚劲”是竹子始终如一的回应。一个“还”字,写出了竹子的韧性——不是打了一次两次就垮了,是打了无数次,还是那么挺。这种“还”字背后的从容,才是全诗最难得的气质。
“任尔东西南北风”,结句用“任”字收尾,极为洒脱。不是“抗”,不是“挡”,而是“任”——随你怎么吹,我自岿然。这一字之差,写出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心态:一种是竭力抵御,一种是泰然处之。竹子的境界,是后者,也是郑燮想要表达的人生态度。
这首诗最值得学习的写法,是“以物写人,却不明说”。诗里没有出现任何关于人的字眼,写的全是竹子、山石、风;但读完全诗,读者感受到的,是一个人的精神——那种历经磨砺而不弯折的定力,以及面对外部压力时从容俯视的底气。这种写法叫“托物言志”,是中国古典诗词中常见的手法,郑燮在这首诗里用得不露痕迹,是“托物言志”的上乘之作。
这首诗的核心,是以竹子的形象表达诗人自己的人生信念和处世态度。竹子在诗里不只是一株植物,是郑燮借以言志的镜子。
竹子咬定青山,扎根破岩,不因生长环境的恶劣而移根他处。这是一种选择——选择了一个地方,一个方向,便不轻易松动。郑燮以此自比,表达的是他对自身处事原则的坚守:不论身处顺境还是逆境,认定的事,便不改变。
“千磨万击还坚劲”,并不是说竹子没有受过伤,而是说它受过无数次打击,依然保持那份力道。坚韧不是天生的,是在反复的磨砺中磨出来的。郑燮的一生,仕途蹉跎,迟暮才得一官,任职期间又因仗义执言而被迫离任,这份磨难,与诗中的“千磨万击”遥遥呼应。
全诗最后以“任尔东西南北风”作结,这不是无奈的妥协,而是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风无论从哪个方向来,竹子都不慌,因为根扎得深,底气足。这种处变不惊的态度,是郑燮最推崇的人格境界,也是他画了一生竹子、写了一生诗的精神所在。
有些人读这首诗,会把“坚劲”理解成一种蛮硬、不知变通的固执。其实恰恰相反——竹子之所以能在风中存活,正是因为它兼具刚与柔:节是硬的,但整株竹子是有弹性的,能随风弯,风过之后又回到原位。“坚劲”写的是这种刚柔并存的韧性,而不是一味蛮硬的死撑。
郑燮一生画竹无数,但他自己说过,他画的竹从来不是对着真竹临摹的。他的做法是这样的:白天在院子里看竹子,看它的节,看它的叶,看它被风吹动的样子,把那些印象先存在心里。到了晚上,铺开纸,端坐在灯下,不再去想真实的竹子长什么样,只是让心里那个竹子的影子顺着笔尖流出来。他把这个过程叫做“胸中之竹”,意思是到了落笔的时候,画的已经不是眼前的竹,而是自己心里的竹。
他曾在一幅画上题字,写道:“江馆清秋,晨起看竹,烟光日影露气,皆浮动于疏枝密叶之间,胸中勃勃遂有画意。”这段话里没有任何画技上的讨论,说的全是感受——清晨、烟气、光影、露水,竹叶的疏密,都进了他的心里,然后从心里化作笔下的一根根线条。
在扬州卖画的那些年,他给自己定了一张润格表,明码标价,写得清清楚楚,拒绝了所有“以礼求画”的人——就是说,你送来的礼物再贵重,我也不一定画;但你拿真金白银来买,我倒是很乐意。这件事让当时不少人不满,觉得他不懂人情世故,却也让人看见他的底色:他不靠迎合过活,他有自己的规矩。
这与《竹石》里那株竹子的气质,是同一种——根扎在自己认定的地方,不因外力移动,不因旁人的眼光而改变生长的方向。郑燮画了一辈子竹,写了一辈子竹,到最后,那竹子早就成了他自己的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