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诗
作者 李鸿章
劳劳车马未离鞍，临事方知一死难。
三百年来伤国步，八千里外吊民残。
秋风宝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
海外尘氛犹未息，诸君莫作等闲看。
创作背景
光绪二十七年秋，距离《辛丑条约》签订不过数日，李鸿章已卧床不起。那是1901年，他七十八岁，是朝廷最后能派出去与列强周旋的那个人。条约在病榻边签完，他自知大限将至，断断续续地口述了这首诗，由随侍记录下来。
那一年的北京，洋人的队伍还未完全撤走，街道上仍有外国士兵的身影。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已经出走西安，朝廷是空的，谈判是他一个人撑着。条约盖印之后，他吐了血，此后再未能下床。身边的人说，他这口气是拖到条约落定才松下来的。
他一生经历了太平天国、捻军之乱、中法战争、甲午战争，每一场败仗之后，都是他出来收拾局面。马关条约谈判期间，他在日本遭人枪击，子弹打入左颊，血流不止。他捂着伤口，仍然坐在谈判桌前。有人说正是因为这一枪，日本方面迫于舆论压力，少要了部分赔款。
这首诗是他留下的最后文字。写的不是个人的悲苦，而是对这个国家未来的叮嘱。他知道自己走了之后，这片江山仍有人要去守，所以最后那句话，是说给后来人听的。
《辛丑条约》签订于光绪二十七年七月二十五日，即1901年9月7日，是中国近代史上赔款数额最大的不平等条约之一，赔款总额约合白银四亿五千万两。李鸿章在条约签订后的第七十余天，于同年十一月七日辞世。
字词注释
劳劳 辛苦劳碌的样子。此处叠字用法，是古诗中写疲倦时惯用的手法。叠字的分量比单字重得多，仿佛疲倦已经到了说不清楚、只能重复的程度——不是某一件事上的辛苦，而是一生积累下来的那种沉。
车马未离鞍 车马还没来得及卸下鞍辔，借指始终奔忙、从未得闲。古代官员出行以车马代步，“未离鞍”写的是连一刻放下担子的机会都没有，与首字“劳劳”相呼应，将一生奔走的状态压缩在半句话里。
临事方知一死难 真正面临大事的时候，才知道死其实并不容易。这一句看似说的是死，实则说的是“活着”的重量——一个人若还有未竟之事、未尽之责，便死不得。他不是不想放下，而是时候未到，放不得。“难”读 nán，强调困难，而非灾难。
三百年来 指清朝立国至今约三百年的历史。1644年清兵入关，至1901年，已历二百五十余年，诗中以“三百年”作一整数概括，是对朝代命运的宏观回望，并非精确计数，而是一种慨叹。
国步 国家命运的走向与步伐。“国步艰难”是古文中常见的表达方式，这里“伤国步”，写的是为国家一步步走向衰败而深感痛心。
八千里外 指远离国土的地方。李鸿章一生多次代表清廷出使、谈判，足迹远至欧洲、日本，“八千里”是一个笼统的大数，写的是那种路途迢迢、漂泊异域的感受。
吊民残 “吊”在这里是哀悼、悲悼的意思，“民残”指饱受战乱、被迫赔款、流离失所的百姓。这半句话背后，是他对那些在战火和赔款中受苦的普通人的悲悯。
秋风宝剑孤臣泪 秋风中，宝剑旁边，一个孤独的臣子流下了眼泪。“宝剑”在古诗中常与英雄气节相关，孤臣持剑，本应是壮怀激烈的图景，但“孤”字和“泪”字把这幅画的气氛压了下来——他是孤独的，也是悲伤的。
落日旌旗大将坛 夕阳之下，旌旗猎猎，大将的高台上一片苍凉。“落日”是光阴迟暮的意象，“旌旗”是军队与权威的象征，两者并列，写出了一种盛衰交错的悲壮感——曾经那么多的旗帜，此刻都笼在落日的余晖里。
海外尘氛犹未息 海外的动荡和纷争还没有平息。1901年，列强对中国的压力仍然存在，条约签完只是暂时的停顿，并非真正的终结。“尘氛”指纷乱之气，“犹未息”三字，是他对当时局势的清醒判断。
诸君莫作等闲看 各位，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当作寻常小事看待。“等闲”即“平常”“轻率”之意，这是全诗最后的叮嘱，语气不重，但分量极沉。
“劳劳车马未离鞍，临事方知一死难”是整首诗的情感基础。前句写他一生未曾放下的奔忙，后句写这种奔忙背后的沉重。读“一死难”，“难”字须读 nán，第二声，强调的是不容易、做不到，而不是读 nàn，表示灾祸。两个读音意思截然不同，不可混淆。
读音说明
鞍 读 ān，第一声，指马鞍，即骑乘时放在马背上的坐具。“车马未离鞍”中，这个字容易因字形复杂而读错，但它的声调始终是第一声，不要读成第四声。
临 读 lín，第二声，在“临事”中表示“面临”“到达某种境地”的意思。此为常见读法，不存在多音问题，读第二声即可。
难 在“一死难”中读 nán，第二声，表示“困难”“不容易”。如果读成第四声 nàn，则变成“灾难”的意思，与诗意完全不符，务必区分清楚。
吊 在“吊民残”中读 diào，第四声，表示哀悼、悼念，不要与“掉”相混淆。在古文语境里，“吊”字常表示“哀慰”或“悲悼”之意，与现代口语中部分用法有所不同，阅读时须留意语境。
旌 读 jīng，第一声，指古代的一种旗帜，常由羽毛或彩绸制成，用于仪仗场合。这个字较为生僻，容易误读成“精”，但两字字形有别，认准“旌”的部首是“方”，便不会混淆。
坛 读 tán，第二声，在“大将坛”中指高台或祭台，古代将帅出征前会在将坛上举行授权仪式。不要读成第一声。
氛 在“尘氛”中读 fēn，第一声，指气氛、气息，这里引申为纷乱的局势。“尘氛”合指动荡之气，连读时两字要稍作连接，不要读得过于字字断开。
等闲 “闲”读 xián，第二声，整个词组“等闲”意为“寻常”“轻率”。岳飞《满江红》中有“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等闲”用法与此诗末句“莫作等闲看”相同，可以互为参照，帮助理解词意。
“秋风宝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这两句朗读时，须注意“旌”字读 jīng，不要误读作“精”；“坛”字读 tán，第二声，不要读成第一声。把这两句读准了，那幅秋风落日、孤臣持剑的画面，才能从字里间完整地透出来。
诗歌赏析
这首诗是李鸿章临终前留下的，八句话，涵盖了他的一生、他的时代，以及他对身后之事的挂念。诗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高调的誓言，有的只是一个老人在最后时刻，把心里最沉的东西一句一句说出来。
“劳劳车马未离鞍，临事方知一死难。”开篇两句，是一个人对自己一生的总结。“劳劳”叠用，仿佛疲倦已经到了无法言明、只能重复的程度。“车马未离鞍”，一生奔忙，从未得闲。“临事方知一死难”，是这两句里最有分量的话——真正面临大事，才知道死并不容易。这里的“难”，不是悲壮，而是一种被责任压住了的无奈：他不是不想放下，而是时候未到，放不得。
“三百年来伤国步，八千里外吊民残。”这两句转入对历史与现实的叙述，视野一下子拉开。“三百年来”回望整个朝代的命运，“八千里外”写的是他自己漂泊的足迹。“伤国步”和“吊民残”是两种不同的悲痛：前者是为国家的衰落而心痛，后者是为百姓的苦难而哀悼。两句连读，有一种俯仰天地、悲从中来的开阔感。
“秋风宝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这两句是全诗意境最浓的地方。秋风、宝剑、孤臣、泪，四个意象叠放在一起，写出了一个独自承担国难的人最后的形象——他是孤独的，也是悲伤的，但手里还握着剑，背后还有旌旗。“落日旌旗大将坛”，落日的余晖打在旌旗上，打在将台上，是一幅盛极而衰的画面。这两句诗不去评价对错，只是呈现，把那种沉重留给读者自己去体会。
“海外尘氛犹未息，诸君莫作等闲看。”尾联从个人的感怀拉回到现实的忧虑。他知道自己走了，但外面的风浪并没有停。最后一句“诸君莫作等闲看”，是他对活着的人说的——不要轻看了这件事，不要以为条约签完就太平了。这句话没有大声疾呼，语气平实，却是整首诗里分量最重的叮嘱。
这首诗的情感层次是逐渐向外打开的。首联写个人，颔联写历史，颈联写意境，尾联写叮嘱。四联合在一起，像是一个人站在生命的最后关口，把心里的一切依次说出，先说自己，再说国家，再说那个时代的悲壮，最后才说出那句最沉的话——不是写给自己的，是写给后来人的。
主题思想
这首诗看起来是临终之作，但读进去，会发现它不只是一个人的生命总结，还是那个时代最后一个撑局之人的告别。
- 忧国忧民的赤诚之心
诗的核心情感，是对国家和百姓的忧虑。“三百年来伤国步，八千里外吊民残”，这两句写的不是他自己的苦，而是朝代的衰败和百姓的受难。他一生代表清廷签过许多条约，被骂“卖国贼”，但从这首诗来看，他对这个国家的痛，是真实的，不是表演出来的。
- 孤臣的无奈与悲壮
“孤臣”二字，是他一生处境的概括。朝廷用他，却也防他；需要他谈判，却把签下来的责任都推到他一个人身上。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扮演的角色，“临事方知一死难”——他死不得，因为没有人能替他撑着这个局面。这种孤独，不是被遗弃的孤独，而是独自承担的孤独，两者之间有很大的区别。
- 对后人的叮嘱与期许
尾联“海外尘氛犹未息，诸君莫作等闲看”，是这首诗真正的落点。他没有把最后的话留给自己的感伤，而是给了“诸君”——给了还活着的那些人。这份叮嘱，不是命令，也不是遗憾，是一个走到生命尽头的人，把眼睛还睁着的最后一点力气，用来叮嘱身后的人保持清醒。
后世对李鸿章的评价历来争议极大，有人认为他是近代外交的重要推动者，有人认为他是丧权辱国的直接责任人。但读这首诗，这些争议可以暂时搁置，只看他在生命最后时刻写下了什么。一个人临终时说的话，往往比任何辩护都更接近他内心真实的样子。
病榻上的最后几句话
光绪二十七年秋天，贤良寺里，李鸿章已卧床多日。床边放着药碗，窗外远远传来街上外国士兵的马蹄声。
那一段时间，他的随侍每天守在床边。有一天，他忽然要了纸笔，随侍以为他要写信，取来笔墨，他却没有写信，而是断断续续地念出了这首诗，让随侍记下来。念到“诸君莫作等闲看”这一句，他停了下来，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据随侍后来回忆，那时的他已经很难长时间开口，每念出一句都要歇一歇。但每一句说得都是清楚的，没有含混，也没有哭泣。说完之后，他让人把那张纸收好，不知道是留给谁看的，或许只是觉得，这些话说出来总比藏在心里强。
这首诗后来辗转流传下来，成为他留下的最后一首诗。有人说这是他自知不久于人世后的绝笔，也有人说这是他回顾一生之后最真实的心声。无论如何，这八句话里，没有一句是说给他自己听的。那支笔放下之后，他又撑了四十余天，于同年十一月七日辞世。
那支在病榻上写下这首诗的笔，不知道最后落在了哪里。只有这几行字，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