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爱新觉罗·弘历
易水东头涞水西,寒芜远树揔凄迷。
马知人意归蹄懒,一片白云山与齐。

乾隆皇帝一生热衷出巡,每逢春日,往往御驾亲行,从京城出发,穿越直隶(今河北)的山野平原,沿途随见随记,留下大量“郊行”诗作。《春日郊行杂咏》便是他在这类出行途中所作的一组诗,此为其中第一首。诗中提到的易水与涞水,皆流经今河北中部一带,两水之间地势开阔,山原相连,是春日郊行的必经之地。
易水是一条有着深厚历史积淀的河流。战国时期,荆轲受燕太子丹之托,前往刺杀秦王,临行之日,太子丹与宾客在易水边送别,高渐离击筑,荆轲放声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此后千年,“易水”这两个字在诗文里几乎成了慷慨离别与悲壮情怀的代名词。乾隆行至此处,眼前虽是春日郊野,心中所感却未必只有轻松,那种介于旷达与凄迷之间的氛围,或许也在无意间与易水的古意隐隐相通。
这首诗不写雄壮,不写豪情,只写郊行途中真实可感的一幕:草木凄迷,归路上马蹄放慢,抬眼望去,白云与山顶相平,天地安静。乾隆虽是天子,落笔时却像一个普通的出游者,把当时当地的情绪如实写了下来。
《春日郊行杂咏》是乾隆在同一次出行中所作的一组诗,“其一”是组诗的起首。这种“组诗”的写法,在乾隆的诗集中极为常见——他习惯于出行途中随见随记,一地一景,各成一首,合在一起便是一次行程的文字记录。
易水 河名,发源于今河北省易县境内,向东流入白洋淀水系。在历史典故与诗文传统中,“易水”因荆轲刺秦一事而声名大著,几乎成了壮别与悲歌的文学符号。此诗以“易水东头”作为地理定位,既点明了出行的位置,也在不经意间为全诗带入了几分历史的沧桑底色。
涞水 河名,流经今河北省保定市涞水县一带,属拒马河支流。“易水东头涞水西”,以两条河流框定方位,简洁而准确,让读者对诗人所在之地有一个清晰的空间感——两水夹峙之间,是一片辽阔的北方原野。
寒芜 带着寒意的荒草野地。“芜”字本指荒草丛生的土地,“寒”字加在前面,说明此时虽已入春,北方大地尚未全然回暖,枯草萋萋,新绿未丰,呈现出早春特有的那种半枯半活的颜色与气息。
揔 “揔”是“总”的异体字,在古诗文中较为常见,读音与意思均与“总”相同,意为“全都”“一概”。“寒芜远树揔凄迷”,意思是荒草与远处的树木,全都笼罩在一片凄迷的氛围之中,没有一处是清明的。这个字字形稍古,但意义并不难理解,见到时不必惊慌,读作 zǒng 即可。
凄迷 形容景物迷蒙、朦胧而带有凄清之感。“迷”字侧重视觉上的模糊,“凄”字则带有情绪上的冷意与惆怅。春日本应色彩鲜明,然而此处却是“凄迷”,看似矛盾,实则是北方早春真实的面貌——大地刚从冬天里缓过来,远望依然是一片模糊的枯黄,只有走近了,才能见到草尖上隐约的新绿。
马知人意 马感知到了骑者内心的意思。这是一种拟人的写法,将马的本能感应赋予了“读懂人心”的能力。骑马的人恋着眼前的景色,不急着回去,马儿便似乎也感觉到了,步子放慢下来。诗人不直说自己舍不得离开,却借马的动作来透露心迹,是一种含蓄的抒情手段。
归蹄懒 归途中马蹄迟缓,不紧不慢。“懒”字用来修饰马蹄,本身已是拟人,写马走得慢,实则写的是人心不急。骑者心里留恋眼前的风景,马儿仿佛也跟着慢了下来,这种“懒”,是一种舒展的、不愿离去的从容,而非倦怠。
山与齐 与山顶齐平、并排。“齐”字在这里是“等高”“相平”的意思,描述白云低垂,与远山的山脊线处于同一高度,天与山之间浑然一体,难分彼此。这个字写出了仰望时那种云山相连、辽阔静谧的视觉感受。
揔 读 zǒng,第三声,是“总”的异体字,二者读音与用法完全相同。这个字在现代汉语中已几乎不用,仅在古诗文中偶有出现,容易让人因字形陌生而误读或跳过。遇到“揔”字,直接按“总”来读即可,不必另作他解。
芜 读 wú,第二声,意为荒草丛生的土地,或形容杂乱的草木状态。现代汉语中,“芜”字常出现在“荒芜”“杂芜”等词语里,读音较为固定,但偶尔会有人误读成 máng(即“芒”字的读音),两字字形相近,需要区分:“芜”上部是“无”,“芒”上部是“亡”。
涞 读 lái,第二声,与“来”同音,是涞水、涞源等地名的专用字。此字日常书写中出现较少,但读音并不难记,按“来”的发音即可,凡见“涞水”“涞源县”等地名,皆读 lái。
凄 读 qī,第一声。“凄迷”整体读作 qī mí。“凄”字在常用词汇“凄凉”“凄惨”中已较为熟悉,读音不难掌握;需要注意的是,此字偶有人因字形与“妻”相近而在语感上产生混淆,实际上二者读音完全不同,“凄”始终读第一声,平声入口,气息短促而清。
“马知人意归蹄懒”这句,朗读时“懒”字宜读得稍慢、稍软,仿佛马蹄真的一下一下踩得很轻很慢;“一片白云山与齐”作为收结,语调应微微上扬,让那片与山并齐的白云,在听者脑海里缓缓展开,留出一点余韵再合上。
这首诗只有四句,却将一次春日郊行的氛围写得颇为完整:从所处位置,到眼前的景色,再到骑马归途中的心境,最后以一个仰望的远景收结,层次疏朗,意境悠然。
“易水东头涞水西”,开篇是两个地名的并列,像是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坐标。这种以地名起首的方式,不加任何修饰,直接、干净,却能让读者迅速感受到一种身处旷野、四面开阔的空间感。两水之间,便是诗人所在之地,也是这首诗所有风景发生的舞台。
“寒芜远树揔凄迷”,这句里藏着一个有趣的矛盾:诗题明明写的是“春日”,眼前呈现的却是“寒芜”与“凄迷”。春天本该是绿意盎然的季节,然而北方的早春并非如此——大地刚从漫长的冬天里缓过来,野草是枯黄的,远处的树木轮廓模糊而稀疏,整片天地处在一种半醒未醒的朦胧状态之中。一个“揔”字,把这种凄迷的氛围推及所有景物,没有任何一处是清明的,写出了四面萧然、人仍留连其间的那种微妙感觉。
“马知人意归蹄懒”,是全诗最有情味的一句。诗人没有直说自己不想回去,而是把这份心思寄托在马的动作上:马走得慢了,因为它“知道”骑者的意思。这种拟人的写法,将内心的留恋转化为马蹄的轻踏,含蓄而生动。“懒”字用在马蹄上,既写出了归途的松散节奏,也写出了骑者心里那种不紧不慢的舒展状态——他不是不回去,只是不急。
“一片白云山与齐”,结句以仰望收结,景象辽阔而静谧。归途中,人在马背上,视线从近处的荒草转向远处的山,只见一片白云低垂,与山脊线并排齐平,天与山之间浑然一体。这个结尾,把全诗的情绪定格在一个安静的远景里——不再有凄迷的草木,不再有缓行的马蹄,只有云和山,一样高,一样静,像是给这次春日郊行画上了一个轻轻的句号。
“马知人意归蹄懒”这句,用“懒”字写马,实则是诗人心境的投影。古诗里常有这种“以物写心”的手法:不正面说自己如何,而是通过身边事物的状态来暗示内心。这样写出来的情感,比直白表达更耐读,因为那份留恋是读者自己从字里行间发现的,而不是被告知的。
这首诗里的“春日”,不是桃红柳绿的江南春色,而是枯草未尽、寒意未散的北方早春。寒芜、远树、凄迷,这些意象共同构成了一幅真实的早春图景:大地还未完全复苏,生机隐约而不显眼。诗人选择如实写出这种景象,而非以惯常的春日意象粉饰,反而让这首诗有了一种朴素的可信度。
“马知人意归蹄懒”一句,道出了这首诗最核心的情感:人在归途,心却留在郊野。这种留连,并非因为风景有多绮丽,恰恰相反,眼前只是凄迷的荒草与远山,却让人不愿离去。有时候,吸引人的并不是热闹或美丽,而是某种说不清楚的旷野气息,让人在其中感到自在,舍不得回到那个有规矩、有秩序的地方去。
乾隆以皇帝之身写这首诗,落笔时却像一个普通的出游者——他写的不是江山,不是政务,不是天下,只是两条河、一片荒草、一匹走得很慢的马,还有远处的云和山。那种置身郊野、暂时忘却身份的自在,透过这四句诗清晰可感。
读乾隆的诗,常有人因他诗作数量惊人(一生据载写诗四万余首)而轻视其作品的质量。但这首《春日郊行杂咏(其一)》,情感真实,笔墨简净,并无堆砌之气。不妨暂时放下对作者身份的预设,只把它当作一个出游者写下的四句话来读,那份留连与旷达,是真实可感的。
乾隆皇帝是中国历史上留存诗作最多的人,一生据载写下诗作四万余首,数量之巨,超过了整部《全唐诗》的总和。他的诗作里,有歌功颂德的,有记录政务的,有应制奉和的,也有像这首《春日郊行杂咏》这样,在出行途中随见随记的。
乾隆出巡时,随驾的官员中常有专门负责记录的文臣,皇帝吟成一句,便有人在旁誊录。乾隆本人写诗的习惯极为日常,见山写山,见水写水,遇到古迹便写古迹,在驿站住下便写驿站,几乎走到哪里,笔就跟到哪里。这种“随行之笔”,固然产生了大量流于平庸的作品,但也留下了一些像这首一样,情感朴素、景物真实的小诗。
“易水东头涞水西”这一句,放在四万首诗里,只是极普通的一个开头。然而“一片白云山与齐”这个收结,写得干净,写得安静,让人读完之后,眼前真的浮现出那片云压山头的北方天空。四万首诗里,能留下这样一个画面的,并不算少,也并不算多。
这首诗里的白云,今天的人读来,或许也会想到自己某次郊行时抬头望见的那片云。景色不同,那份“不想回去”的心情,却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