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林则徐
出门一笑莫心哀,浩荡襟怀到处开。
时事难从无过立,达官非自有生来。
风涛回首空三岛,尘壤从头数九垓。
休信儿童轻薄语,嗤他赵老送灯台。

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鸦片战争以中国的失败告终。清廷与英国签订了《南京条约》,朝堂上的风向随之一变,昔日力主禁烟的林则徐,成了皇帝眼中需要“处置”的人物。道光帝先以“办理不善”为由将他革职,后又以“误国”之名下旨,将他发配至新疆伊犁,戍边效力。从广州到北京,从北京再往西走,那是一条极为漫长的路。
林则徐那年已是五十七岁,身体也因早年操劳而大不如前。接到圣旨的那天,他没有哭,没有申辩,只是坐下来,把家人叫到跟前,随口吟出了这两首诗——没有草稿,没有修改,是所谓“口占”,当场说出即是诗。
这首“其一”,写的是他动身那一刻的心境:门一开,路就在前面,笑一笑,不要让家人为他难过。尽管满腹委屈,尽管去向荒远,他还是把那份沉重压在了自己心底,留给家人的只有一句“莫心哀”。
林则徐此次被贬,并非因为禁烟本身有误,而是在战争失利之后,朝廷需要一个可以推卸责任的人。林则徐心里清楚这一点,但他选择了沉默受命,没有上书辩白,也没有以病为由拖延,而是按旨启程,走向那条漫长的西行之路。
赴戍 前往戍所。“戍”是驻守边疆的意思,“赴戍”即奉命前往被流放的边地,服役戍守。这里的戍所,是新疆伊犁,距离林则徐的家乡福建,有数千里之遥。
登程 出发上路。“登”有“开始”“踏上”的意思,“登程”即踏上行程的那一刻。这两个字看似平常,放在这首诗的语境里,却是沉重的——这一登,不知何时才能踏上回程。
口占 随口吟出,不经起草,当场即成。古人写诗多先起稿再润色,“口占”则是脱口而出,不加修改。这里的“口占”点明了这首诗的写作方式,也说明了林则徐彼时的心境——他无意于斟酌文字,只是把心里的话顺口说了出来。
浩荡 本义指水势浩大,这里用来形容胸怀,有开阔、宽广、无拘束之意。林则徐以“浩荡襟怀”自述,说的是他此去虽是戴罪,心里却并没有郁结,而是保持着一份开阔。
襟怀 胸怀、气度,指一个人内心的格局与气象。“浩荡襟怀到处开”,意思是无论走到哪里,这份开阔的胸怀都能在那里展开。
时事 当时的政局形势,此处特指鸦片战争前后的一系列政治变故。“时事难从无过立”,是说在这样的时势之下,没有人能做到毫无过失而立身——这是林则徐对自己身处困境的一种解释,也是一种自我宽慰。
达官 显贵的官员,位居高位者。“达官非自有生来”,意思是那些高官显贵,并不是生来就该享有那个位置的——言下之意,失去了,也是人之常情。
风涛 风浪,这里用来比喻政治上的风波与动荡。“风涛回首空三岛”,是说回望那些年在海疆主持禁烟、与英人周旋的种种风波,如今看来,已是过眼云烟。
三岛 传说中的三座仙岛,蓬莱、方丈、瀛洲,此处泛指东南沿海一带,也隐含着他曾经主持禁烟的那片海疆。“空三岛”的“空”字,带着一种看透之后的怅然。
尘壤 尘世大地,人间土地之意。“尘壤从头数九垓”,是说从头打量这一片天地,感慨世事之广阔与人力之微小。
九垓 九重天,或指广袤无边的天地。“垓”字指极远之处,“九垓”是极言其远、其广。
儿童轻薄语 无知小辈的轻浮议论。这里的“儿童”并非单指孩子,而是泛指那些浅薄无知、在背后嚼舌的人,他们对林则徐被贬一事,或许有许多不负责任的议论与嘲讽。
嗤 嗤笑,带着轻蔑意味的笑。“嗤他赵老送灯台”,是说用嗤笑来回应那些流言——你们说我被一路送到天涯,那又怎么样?
赵老送灯台 民间俗语,说的是有个姓赵的老人,把一盏灯台一路相送,越送越远,最后一去不返。这里用来比喻林则徐被朝廷一贬再贬、送往极远之地,有自嘲之意,也有一种不以为意的洒脱。
戍:读 shù,第四声,不要读成 xù。“戍”的本义是持戈守边,与“戊”(wù)和“戌”(xū)字形相近,是三个极易混淆的字。区分的方法:“戌”字中间一横在中部,“戍”字右边多一点,“戊”字中间没有任何笔画穿过。题目中的“赴戍”,须读 fù shù。
占:“口占”的“占”读 zhān,第一声,意为随口吟成,不读 zhàn(第四声)。“占卜”的“占”也读 zhān,而“占领”的“占”读 zhàn,两者含义和读音均不同,务必区分。
嗤:读 chī,第一声,意为嗤笑、讥笑。这个字在日常阅读中并不常见,容易被误读成“痴”(chī)——二者读音相同,字形却差异明显。“嗤之以鼻”是含有此字的常见成语,可以借此记住读音和含义。
垓:读 gāi,第一声。这是一个较为生僻的字,“九垓”指极远广阔之处。“垓”字与“该”(gāi)同音,记住这一点便不容易读错。
壤:读 rǎng,第三声,指泥土、大地。“尘壤”即尘世大地,“壤”与“土壤”的“壤”是同一个字,日常生活中也会遇到,不算陌生。
这首诗的题目“口占”二字,读诗时需要稍加留意。“口占”在古诗文中是一种常见的标注方式,代表这首诗是诗人随口吟出、未经起稿的。凡是读到题目中有“口占”二字的诗,不妨多留意诗里那种不假雕饰的气息——正因为没有刻意打磨,有时候反而更真实,更能看见作者在那一刻心里真正的样子。
这首诗写于出门那一刻,却丝毫不像一首临行的告别诗。告别诗通常是缠绵的、悲切的,甚至是泪眼相对的。林则徐这首却反其道而行之:“出门一笑莫心哀”,第一件事是“出门”,第二件事是“一笑”,嘱咐家人的,是“莫心哀”。他把所有该有的情绪压了下去,换成了一个笑,留给家人。
然而这个笑,读者都知道是什么滋味的。一个五十七岁的老人,被朝廷从广州的巡抚任上一路贬到新疆,说“浩荡襟怀到处开”,说得从容,说得洒脱,可越是这样说,越让人觉得这种从容是多么不易。他不是真的不在乎,而是选择了不让家人看见他在乎。
“时事难从无过立,达官非自有生来。”中间两句,是林则徐对自己遭遇的一个解释。他没有说“我是无辜的”,也没有说“皇帝错了”,只是淡淡地说:这个世道,没有人能做到毫无过失;那些高位,也不是谁生下来就该得的。这两句话读起来像是在讲道理,实则藏着一种极为克制的委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不是误国,而是背了锅;但他在这首诗里,一个字也没有辩,只是把这一切放进了世事无常的大框架里,不去计较。
“风涛回首空三岛,尘壤从头数九垓。”到了第三联,视野突然拉开了。他回望那些年在海疆禁烟的岁月,用了一个“空”字——那些风浪,那些与英人周旋的艰险,回头看,都是过眼云烟。然后他又往前看:尘壤广阔,九垓辽远,从头打量这一片天地,个人的得失算什么呢?这两句的情感是复杂的,里面既有看透之后的释然,也有一种深藏的孤寂。
整首诗的结构,是一个由“压”到“放”的过程:开头压着悲,中间压着委屈,到结尾,那股傲气终于出来了,而且出来得那么自然,那么不留情面。这才是林则徐真正的性格——不是一味的豁达,而是压得住,也放得开。
全诗最耐读处,在于最后两句的转折。“休信儿童轻薄语,嗤他赵老送灯台。”前六句的情绪都是压着的、克制的;到了结尾,他忽然不克制了,用了一句民间俗语,用了一个“嗤”字,一下子把那些流言蜚语、那些看他笑话的人,全都轻轻地笑了回去。这一笑与开头的“一笑”遥相呼应,但已是另一种笑——开头的笑,是说给家人听的,是安慰;结尾的笑,是说给那些嘲笑他的人听的,是回击,也是傲骨。
这首诗写的是“别”,但别的方式,与寻常的离别诗迥然不同。它没有执手相看泪眼,没有长亭短亭,没有“劝君更尽一杯酒”。林则徐的这首“莫心哀”,写的是如何在最难受的时候,还能对着家人笑出来。
诗的开头,“出门一笑莫心哀,浩荡襟怀到处开”,点明了林则徐在这次流放中的心态——他不是没有感受,而是选择了不被感受淹没。他已经五十多岁,走过了官场的起落,见过了朝堂的险恶,到了这个地步,反而有了一种看开了的平静。这种平静不是冷漠,而是历经风浪之后才能有的定力。
“时事难从无过立,达官非自有生来”,这两句看似在讲道理,实则是林则徐在对自己说话。他把自己的处境放进了更大的历史框架里:每个时代都有时代的局限,每个人在时势的洪流里都难免有身不由己的时刻。这不是认命,而是对世事本质的一种清醒认识。
最后两句,是全诗情感的爆发口。前面六句都是克制的、内敛的,到了“休信儿童轻薄语,嗤他赵老送灯台”,那股压了很久的傲气终于迸发出来。他不是对流放本身的嗤笑,而是对那些落井下石、幸灾乐祸的人的蔑视。一个“嗤”字,力道不小,说明他骨子里从未真正低头,被贬到哪里,也带着这份不服输的气性。
读这首诗,不要只看见豁达,也要看见豁达背后的那份重量。一个为国尽力、结果被朝廷弃置的人,能在出门那一刻对家人笑着说“莫心哀”,那个笑里藏着多少不能说的话,读者各自去体会。
林则徐离开家的那天,史书上没有详细的记载,但可以大致想象:清晨,行李已经打点好,家人围在院子里,送他出门。那是道光二十二年的深秋,天气已经转凉,西去的路还有几千里。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笑了一下,说了“出门一笑莫心哀”。
这一笑,是故意的。他知道家人的眼睛都在看他,知道他一旦流露出任何悲伤,家人便再也忍不住。所以他先笑,笑得那么坦然,笑得那么“浩荡”,好像前面那条路不是流放的路,而是一次寻常的远行。
林则徐这一生,有过许多重要的时刻。在广东焚烧洋人的鸦片,是一个时刻;在虎门炮台遥望英国战舰,是一个时刻;在朝廷上力排众议坚持禁烟,是一个时刻。但出门那一笑,或许是最难的一个时刻。那一刻,没有公文可以批,没有对手可以辩,只有家人的眼睛,只有那条向西延伸的路,和他自己。
据说,林则徐到了伊犁之后,并没有消沉下去。他在当地主持水利工程,开垦荒地,把引水灌溉的坎儿井推广至更大范围,为当地留下了实实在在的功绩。那首诗里的“浩荡襟怀到处开”,最终不只是一句诗,而是他在那片荒远之地,用行动写出来的另一首诗。
那个“嗤他赵老送灯台”的人,被送到了伊犁,然后在伊犁种下了新的东西。灯台送到了最远处,他把灯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