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林则徐
严关百尺界天西,万里征人驻马蹄。
飞阁遥连秦树直,缭垣斜压陇云低。
天山巉削摩肩立,瀚海苍茫入望迷。
谁道崤函千古险?回看只见一丸泥。

道光二十一年,林则徐收到了一封来自朝廷的谕旨,命他即刻启程,前往伊犁充军。那时候距他在虎门销烟才不过两年,朝廷在英国人的压力下,将战事失利的责任推到了他身上,把他从钦差大臣的位置上拉下来,贬往万里之外的新疆。
他没有在路上耽搁太久。一路向西,走河西走廊,过酒泉,抵嘉峪关。嘉峪关是明代长城的最西端,历来被称为“天下第一雄关”,出了这道门,便是苍茫的西北荒野,是古人所说的“出塞”。他在这里停了下来,站在关城上,往东望,是他走过来的中原,是他做官的地方,是他的家;往西望,是黄沙无边,是前路不知何处。
就在这道关口,他写下了这首七言律诗。诗里没有哭诉,没有怨气,有的只是对眼前大漠山河的凝视,以及在这凝视里藏着的一种沉静的慷慨。他不是在发泄,他是在打量这片土地,用一个被流放的人的目光,把那山、那云、那天山、那瀚海,一笔一笔收进诗里。
林则徐被贬赴疆途中,沿途写下了大量诗作,后人称为“荷戈从戎”之诗。这批诗不同于他早年的台阁文章,少了官场的雍容气,多了行旅中真实的山河感受。《出嘉峪关感赋》是这批诗里最广为流传的一首,也是他在人生最低谷时,精神气度最为饱满的一首。
严关 即嘉峪关。“严”字有威严、严整之意,这里既是描写关城本身的气势,也带有一种令人肃然的沉重感。嘉峪关建于明洪武五年,城楼高耸,城墙厚实,素有“边陲锁钥”之称,是中原通往西北的最后一道门。
百尺 极言关城之高,并非实数,是古诗惯用的夸张写法。与“百尺竿头”“百尺楼台”一样,这里的“百尺”传达的是一种视觉上的压迫感与崇高感。
界天西 将西边的天际划分开来,仿佛这座关城是天与地之间的一道界线。“界”字用作动词,写出关城的横绝之势,也暗示着关口之内是文明的中原,关口之外是茫茫未知。
征人 奔赴远方的旅人。古诗里“征人”多指出征的将士,这里林则徐借用此词指自己,既有一丝自况的意味,也隐隐透出一种与历史上所有曾经过关之人的共鸣感。
驻马蹄 勒住马,停了下来。动词“驻”一字,道出了诗人在这道关口前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是在离开之前最后一次回望。
飞阁 关城上的高楼,形容楼阁高耸挺拔,如凌空而起。嘉峪关关城上确有城楼,居高临下,远望可及。
秦树 泛指关内中原一带的树木,“秦”字在古代常用来指代关中及中原地区,这里是以“秦树”代指东方故土。在城楼上遥遥望去,东方的树木笔直伸向天际,与西边的荒漠形成了无声的对比。
缭垣 绵延迂回的城墙。“缭”有缠绕之意,“垣”是墙,合在一起是指那一道蜿蜒伸展、无穷无尽的长城墙体,从远处看去像是压在山脊云层之间,将天与地缝合起来。
陇云 陇山(即六盘山一带)上的云。陇山是关内重要的地理分界,诗里的“陇云”既指实景,也隐隐勾起对关内山河的记忆,与“秦树”一道,构成一幅站在关口回望故土的图景。
巉削 山体陡峭、峻峭如刀削。“巉”字形容山势险峻,极为生僻,专用于形容壁立千仞的山崖,读 chán。天山横亘新疆北部,山势确实雄峻逼人,这个字用在这里极为贴切。
摩肩立 峰峰相挨,像人挤着人并肩而立。这是一个颇具动态感的比喻,写出了天山群峰连绵、密密挤在一起的气势,读来如同亲眼所见。
瀚海 古代对戈壁大漠的称呼,意为茫茫如海的沙漠。“瀚”字有广大无边之意,这里的“瀚海”即今日的戈壁滩一带,极目望去,渺无边际,与汪洋大海一般叫人迷失方向。
崤函 崤山与函谷关的合称,位于今河南省西部,是古代中原通往关中的险要通道。自古以来,崤函之地险不可攀,历史上无数次大战都在这里发生,所以诗人说“崤函千古险”。
一丸泥 一小团泥土,极言其小、其轻。这是全诗最具力量的比喻,回望来路,嘉峪关纵然巍峨,与眼前的天山、瀚海比起来,不过是一小块泥土而已。这一句是全诗的翻转,也是诗人胸襟的集中体现。
诗里“一丸泥”这个比喻,出自汉代典故。东汉初年隗嚣割据陇右,曾对刘秀的使者说,凭一丸泥便可封住函谷关。林则徐在这里反其意而用之——崤函再险,回头看来,也不过是一丸泥。用典出人意料,读来却毫不生涩,是这首诗里最见功力的一笔。
巉:读 chán,第二声。这是一个极为生僻的字,专门用来形容山岩陡峭、壁立如削的状态,日常几乎不单独使用,只在描写险峻山势的诗文中出现。这个字不要误读成 chě 或 zhàn,牢记声母是 ch、韵母是 án。
缭:读 liáo,第二声。“缭垣”的“缭”表示缠绕、迂回的意思,与“嘹”“撩”形近但含义截然不同。“缭”有“缭绕”“缭乱”等常见用法,读音一致,都念 liáo。
垣:读 yuán,第二声。本义是矮墙、围墙,也泛指城墙,如“断壁残垣”。这个字容易被误读成 huán,要注意声母是 y 而非 h,两者读音相差悬殊,意思也完全不同。
崤:读 Xiáo,第二声,是地名用字,专指崤山。这个字几乎不出现在其他语境里,朗读时只需记住它是古代一处险关的专名,声母 X、韵母 iáo,不要读成“肴”的 yáo。
瀚:读 hàn,第四声。“瀚海”的“瀚”形容广大无边,与“翰”字形近,要注意区分——“翰”指毛笔或文字,是“翰林”的“翰”;“瀚”是三点水旁,专指浩瀚的水面或大漠。
“天山巉削摩肩立”这一句,朗读时宜在“巉削”二字稍作停顿,读出那种山壁峭立、刀削般锋利的质感,语气略向上扬;随后的“摩肩立”语速稍缓,仿佛看见群峰一座紧挨一座。“瀚海苍茫入望迷”则相反,声调宜平缓而绵长,用语气的开阔来呼应大漠的无边无际。
这首诗写于嘉峪关,是林则徐出塞途中的所见所感,八句之内,从关城写到天山,从秦树写到瀚海,最后以“一丸泥”作结,境界一步比一步开阔,气势一句比一句推进,结构极为严整。
首联“严关百尺界天西,万里征人驻马蹄”,落笔就是一种慑人的气势。“严关百尺”,写的是关城的威严与高度,但这四个字用在这里,并不只是在描写建筑,而是在写一种心理上的边界感——这道关口,是文明与荒野的分界,是中原与塞外的分界,甚至也是他这一生前半段与后半段的分界。“万里征人驻马蹄”,是诗人自写其状,马停在关口,停得自然,停得无声,那种停顿里藏着的,是说不出口的情绪。
颔联“飞阁遥连秦树直,缭垣斜压陇云低”是全诗写景最为精细的两句。视线从关城楼阁延伸向东,连着的是秦地的树,那树笔直挺立;城墙蜿蜒向西,低压着陇山的云,那云也被压得低沉。“直”与“低”,一竖一横,构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视觉走向,而这两种走向同时存在于一个画面里,形成了一种内在的张力。树是向上的,是有生机的,代表着故土;云是被压着的,是沉重的,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郁结。这两句看似写景,实则是在写一个人站在关口时,内心里的两种力量正在拉扯。
颈联“天山巉削摩肩立,瀚海苍茫入望迷”,视野彻底打开了。关城已在身后,眼前是天山,是大漠,是一望无际的西域山河。“巉削”二字把天山的险峻写得近乎触手可及,“苍茫”二字把大漠写得深不见底。这一联是全诗在空间上的最大跨度,气象骤然开阔,好像诗人忽然从窄小的关口走出来,站到了天地之间。
尾联“谁道崤函千古险?回看只见一丸泥”,是全诗的翻转,也是诗人真正的心声。他问:谁说崤函是千古第一险?但回头一看,那崤函,不过是一小块泥土罢了。言外之意,嘉峪关也好,崤函也好,与眼前的天山大漠相比,不过是人世间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
这首诗最值得注意的,是它的情绪走向与通常的贬谪诗截然相反。贬谪之诗,多是哀叹、悲怨,如柳宗元的“永贞革新”诗、苏轼的“海南诸作”,往往透着一种被命运压垮的沉重。林则徐这首诗却是向外看的,他的目光不在自己身上,而在那山、那云、那瀚海。正因如此,这首诗读来令人振奋,而非令人唏嘘。
这首诗同时写了两件事:一是眼前的山河,一是诗人内心的气度。两者相互映衬,构成了这首诗最核心的情感张力。
诗的前六句,逐步展开了一幅宏阔的西北图景:关城、长城、天山、瀚海,每一个意象都是大的、远的、令人震撼的。诗人站在这片山河面前,不是渺小地缩着,而是用目光一一丈量它们。到了最后两句,他用“一丸泥”将天下至险的崤函轻轻拂过,隐隐表达的是:在这片天地面前,人世间的荣辱、贬谪、得失,也不过如此。
这首诗写于林则徐人生最艰难的时刻——他刚被朝廷推出去做了替罪羊,一纸谕旨将他从钦差打成了罪臣。换了别人,在此情境下写诗,十有八九是悲愤交加的。但他没有。这首诗从头到尾没有一字的哭诉,没有一句对皇恩的祈求,有的只是对眼前山河的正面凝视,和最后那句掷地有声的“一丸泥”。这种气度,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历尽风浪的人,真正看透了一些东西之后,才能写出来的淡然与坦荡。
诗里用了“崤函”这一典故,将个人的当下遭遇放置在历史的长河里来看待。崤函之险,是几千年来中国战争史上的著名险关,无数英雄豪杰曾在此拼杀。林则徐轻轻一问“谁道崤函千古险”,是在和历史对话,也是在提醒自己和读者:历史上那些被称为“至险”的地方,终究都被人走过去了,眼前的困境,也不过如此。
读这首诗,容易被最后两句的豪迈感染,以为林则徐在出关时是昂扬雄健的。但历史记载告诉我们,他是一路强撑着走的。他身体并不好,途中数度生病,家人不在身旁,所带的只有几个随行的仆从。诗是他骨子里的东西,即便在最难堪的境地,他也不肯让自己的文字矮下去。
道光二十一年秋,林则徐出嘉峪关时,身边只带了几个人。
据他自己在日记里写下的,那天关口的风很大,黄沙扑面。他在关城上停留了一段时间,往东望了很久。他的家在福建,离这里几千里远,隔着无数座山和一条条河,此去伊犁,更不知何年才能回去,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他没有在日记里写自己当时的情绪。他只记下了眼前看见的东西:关城、长城、云、树,还有越来越远的天山轮廓。然后他下了关城,继续向西走了。
那首诗,是在这段时间里写下的。写完之后,他没有给任何人看,就随手夹进了行囊里带着走。
他在伊犁待了将近三年,其间参与了当地的水利工程,帮助开垦荒地,推广坎儿井技术,把他流放的地方也过得像个官一样——不是因为他忘不了做官,而是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到了哪里都要做点实事。
道光二十五年,他接到朝廷的赦令,被重新起用,出任陕甘总督,后又转任云贵总督。他又走回了那条路,只是这一次是从西往东。
有人问他,出关那天有没有哭。他说没有。他说那天他只是站在关城上,看了很久,发现那山那云其实很好看,便把它写下来了。
这句话像极了他那首诗的最后一句——“回看只见一丸泥”。不是豪言壮语,是一个人在困境里,还能把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落在更远的山河上,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声:没什么大不了的。